第2章 一度甜
火光彌漫,整個世界都在燃燒、震顫、坍塌……
“染染,聽爸爸媽媽的話……”
“染染,染染……”
“——不要!”
衛染猛從噩夢中驚醒,額上冷汗涔涔。
天還沒亮,她雙目筆直盯在晦暗的天花板上,又過了好半晌,似乎才真正清醒過來,擡手擦掉臉上的淚水。
時候還早,她閉目想再睡一會兒,卻怎麽也睡不着了。
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她還是在做同樣的噩夢。可她知道自己沒什麽可抱怨的,畢竟這個噩夢是她和爸爸媽媽之間最後的聯結了。
她真怕有一天會連一個噩夢也不剩。
令她困惑的是,這次在夢的最後,一個男孩子穿過大火沖了過來,緊緊擁抱住她。在那一刻,她似乎就沒有那麽害怕了。
他是誰?
為什麽會出現在那裏?
塵封的記憶稍稍松動,一個久遠而親昵的稱呼幾乎就在舌尖,她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喚出來。
只有那句堅定的安慰似乎在耳邊尚留餘響:“別怕,我在。”
八月末的C市酷熱不減,碧藍的天上沒有一絲雲。
市一中。
校園裏綠樹蔥蔥,蟬聲陣陣,空氣中浮散着木槿花的淡淡清香。
很快就要開學,這些日子返校的住宿生逐漸多了起來,三三兩兩走在路上。
“……不是吧,學校裏真有變态?咱們學校治安不一直挺好的麽。”
“不騙你,昨天晚上我們班上有個女生真遇到了,那人穿着裙子,但絕對是個男的!好在她遠遠看見,就吓得趕緊溜了。等再叫保安過去的時候,那個人已經不見了。”
“媽呀,你越說我越害怕了……”
背後隐約飄來議論聲,衛染肩上的書包帶一松滑落下來,她放緩步子整理了片刻,後面說話的那幾個女生便超過了她。
擦肩而過的一瞬,距離衛染較近的那個女生朝她一瞥,眼底閃過一抹驚豔,忙使勁戳旁邊的同伴,壓着嗓子激動道:“小仙女哎!”
幾個人齊刷刷看過來,是個她們以前從沒見過的陌生女孩。
一身過膝的淡藍色連衣裙,皮膚白裏透紅,細膩如凝脂一般。
巴掌大的小臉上,一雙杏眼幹淨純澈,五官精致小巧,嬌嫩可愛又帶着幾分稚意,令人一眼看去便自然聯想到“粉雕玉琢”四個字。
金色的陽光灑落下來,在她蓬松柔軟的發頂上籠上一層迷離的光暈,嬌小的女孩長睫微垂,乖軟文靜的氣質中更添了幾分靈秀缥缈,還真有幾分仙氣。
“嗚嗚原來真有這麽可愛的女孩子啊,看她一眼我母愛都泛濫了!是這屆高一的?”
“高一也不可能這麽小吧,大概是過來參觀的初中生小妹妹?噓,我說你收斂點行不行,別把人家吓着……”
她們叽叽咕咕聲音不算大,不過衛染大致都聽清楚了。
她默默垂下眼簾,背着書包安靜低頭走了過去。
細軟碎發之下,耳尖泛着一點紅。
心裏默默在想,其實,她開學就上高二了。
雖然這裏面有那麽一點點特殊情況……
現在還沒有開學,按理來說學校裏的人不會太多。路過籃球場的時候,這裏倒是很熱鬧,遠遠就瞧見一大群女生圍在球場周圍,看得如癡如醉。
看場上的情況,卻并不在打比賽。
中場休息也這麽好看的嗎?
衛染心裏有點困惑,不由就多朝那邊靠近了幾步,擡眼瞄過去。
場上的男生們正在大聲起哄。
“阿硯,好不容易逮住你一次,今天怎麽也得露一手絕招再走吧?”
喊話的男生說着便抛出手上的球,被另一個身穿白色T恤的男生單手接住。
逆光之下,衛染看不太清楚接球的男生長什麽樣子,也沒有聽到他回答,只見他的動作随意而從容。
在周遭的喧嚣哄鬧聲中,他慢悠悠帶着球退到離籃筐很遠的地方,一時間其他人呼喊得更大聲了。
衛染明白過來,他是要從這個距離投籃。
衛染不懂籃球,不過以她外行人的直觀感覺,如果從這麽遠的地方都能投中,那肯定是很厲害的了。
這男生個子很高,身材修長勻稱,身上耀眼的白衣随風曳動,襯得整個人飄逸潇灑,的确也像是個高手的樣子。
衛染平常對這些體育運動不太感冒,這時卻忍不住停住腳步,想看他投完這一球。
男生沒有着急出手。然後,在全場目光的注視下,他轉過了身,背對着籃筐。
這樣一來,他正面恰好對着衛染所在的方向。
衛染一怔,不明白他的用意,而男生已經單手一揚,看也不看就将手中的球向後抛出。單看他這一抛仿佛只是随手為之,并不費多少力氣。
籃球卻已經高高飛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整個球場上頓時充斥着圍觀女生們瘋狂的尖叫。
衛染在這一剎那也呼吸一滞。這還是她第一次見有人像這樣向後投籃的。
背後又沒長眼睛,這可要怎麽投中?果然是個高手吧?
她忘了眨眼,目光追随那顆球的軌跡在空中移動,卻突然蹙起眉尖,似乎有點不祥的感覺……?
她尚未想透,籃球已經硬邦邦地,摔在了地面上。
沒有,投中……
滿場尖叫歡呼戛然而止,顯然所有人對于沒投中這種情況,都是沒什麽心理準備的,不假思索的第一反應最為真實,也最為尴尬。
只有那個炫技投球的男生看來還沒察覺到異常,他始終沒有回頭,一直是那副潇灑從容的姿态。
于是這好像就,更尴尬了……
明明尴尬的不是她自己,衛染也不知道在想什麽,本能地就一擡手,把兩只眼睛一并遮住了。
不過她這一下遮得不嚴,透過指縫照樣還能看見。她不忍心再多看某個應該很尴尬的人,視線重新回到了那顆球上。就在這時,她忽然舒展開了眉頭,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原來是這樣啊。
籃球摔在地上之後,馬上又被彈了起來,然後它就像能指揮自己的行動一樣,精準無誤地跳進了籃筐,再次落下。
短暫的沉寂過後,這回全場爆發出無與倫比的熱烈歡呼。
整個過程非常之快,中間的那一點小“尴尬”已經自動被所有人忽略了。
衛染杏眸睜得圓圓的,真是挺神的啊。
她覺得很佩服,這人對抛物線的知識,肯定掌握得特別特別好。
她一時間光顧感嘆了,甚至忘了把擋在眼前的手拿下來,還在繼續從指縫裏看人。
恰在這時候,站在全場焦點的男生,忽然向着她所在的方向走近了兩步,黑眸不偏不倚對上了她從指縫裏透出的視線。
陽光有些晃眼,衛染還是看不十分清楚他的面容,驀然間被那居高臨下的目光一掃,卻有種被一眼洞穿的荒唐感覺。
她心跳一紊,連忙錯開眼神,加快步子往前走,有點落荒而逃的樣子。
等把那片籃球場遠遠甩在身後,衛染才回過神來,她又沒做什麽虧心事,為什麽要逃呢?
而且她剛才逃跑的時候,竟然還是沒有記起要把那只手放下來,就這樣一直捂着臉跑了這麽遠……看起來很奇怪吧?
想到這裏,衛染小臉燙得厲害,又有種想捂上眼睛的沖動。
在後面的籃球場上,被圍在衆人簇擁中心的男生,微微擰起眉心,向着某個方向久久沒有收回視線。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有人這麽長時間地、一絲不茍憑實力演繹,什麽叫做“不忍直視”……
他不過是為了脫身随手裝個B而已,至于就有這麽尬?
他莫名地嗤了一聲,心情有點複雜,又覺得有點好笑。
“阿硯,瞧什麽呢?那邊有東西?”
男生飛揚的桃花眼斂起,語調意味不明:“剛才有只兔子跑了。”
“兔子?學校裏面竟然還有兔子?”
男生薄唇勾起一抹漫不經心的笑,悠然道:“是啊,不知道怎麽混進來的。”
衛染倒真不是一中的學生,她今天來是為了上暑期補習班的最後一節課。
直到快上課的時候,補習班上的人才陸陸續續到了一半,來了的這一半裏,又有一大半東倒西歪,精神萎靡。
說來這個班價格不低,但伴随着長假的日漸消磨,和酷暑的經久不散,班上的出勤率和學習意志都在不斷走低,早就見怪不怪的輔導老師調侃了他們幾句,就正式開始上課了。
反正補習班是先交錢的,你少來一節課又不會退錢,老師才懶得管你。
在這樣氣氛傾頹的教室裏,衛染脊背坐得筆直,雙眼寫滿亮晶晶的專注,簡直有點格格不入。
從上初一開始,她每個假期都能拿到一筆學習經費,可以自己選報她認為最有幫助的補習班或者興趣班。相比那些被父母逼着來補習的學生,她更清楚自己是為了什麽而來,一旦做好決定,她就一定會認真到底,不白白浪費掉一分鐘。
課間休息的時候,衛染正在把老師補充的第二種解題思路也整理到筆記上,突然小腹處一陣異樣的感受湧來,令她身體一僵。
她算了算知道是那個日子又到了。趁着離上課還剩最後幾分鐘,她帶上備用的衛生用品,加急蹿向洗手間,卻見女廁裏面已經排了一大溜長隊。
今天這棟樓裏除了補習班,還有名人講座活動,走廊上熙熙攘攘,連廁所人氣都旺了許多。眼看要上課,衛染等不及排隊,就轉身穿過走廊,直奔冷清的對面教學樓而去。
果然這邊樓裏幾乎看不見人。衛染靠指示牌順利找到洗手間,抓緊進去解決掉自己的麻煩,就準備趕回去上課。
只是,當她一手按在廁所隔間的門鎖上,正要開門的時候,外面忽然有人說話了。
——是冷厲不耐的一句:“我數到三,馬上滾出來。”
衛染唰的僵住了,這裏面有對方态度很不友好的因素,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這分明是個年輕男性的聲音。
在女廁所裏。
衛染在緊張中脊背繃直,瞬間想起剛才在路上聽到的傳言。
學校裏有變态。
衛染纖長的睫毛凝住,呆怔了片刻。現實情況和她想象中“遭遇變态”的場景,差距好像有點大。
首先,這個變态居然不等到晚上活動,大白天就出來了,這和她的認知不同。
然後,她隐隐約約覺得,正常的變态,不應該這麽高調的吧……
可是,她心裏一顫,變态的心理誰能說得準呢,興許這就是個變态的變态。
這裏公共廁所的門底下是完全密封的,嚴絲合縫,她看不見外面,外面也看不見她,只是不知道這門有多堅固。
“一,二……”
外面的人這時候已經開始數了。他緩慢吐字,威勢裏還夾雜着幾分散漫慵懶,就像在古代刑場上從容說笑的暴君,正十分不走心地欣賞着犯人的恐懼。
仿佛一旦違背了他的話,就會招致什麽可怕的後果。可是,只有傻瓜這時候才會聽話出去吧……
他每數出一個數,衛染的心就不自覺跟着揪一次。
她仔細回憶,剛才進來的時候,其他隔間的門似乎都敞開着,那這裏應該沒有其他人了……
果然他數到三,周圍什麽動靜都沒有。
“我知道你在裏面。”外面的人寒聲道,“別怪我沒給你機會——”
他的嗓音本身并不難聽,聲線卻很冷,回蕩在空曠的洗手間裏,格外陰森可怖。
衛染在這樣的威壓下,不由自主一閉眼,聽對方說完了整句話,全句是這樣的:
“別怪我沒給你機會,邊凱。”
啊?衛染睫毛一忽閃,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邊凱”應該是個人名,她不叫邊凱,所以這就不是在和她說話!
她緊繃的身心頓時松弛了幾分,如此看來,這個人應該不是變态,他是來找人的?
不過他要找的這個人……衛染後知後覺地開始思考:“邊凱”,這像是個男生的名字啊。
這人闖進女廁所來找一個男生?
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在這一刻攫住了衛染,以至于她沒有抓住這個最佳時機及時出聲澄清,自己不是他要找的人。
有音樂聲響起,好像是外面男生的手機響了。
衛染聽見他接起電話:“……不用堵樓門了,那龜孫子還縮在廁所裏不敢出來,”他輕蔑地冷嗤一聲,“對,就一樓男廁所,我看他是……”
隔着一道門,衛染呆呆站在狹小緊閉的隔間裏,小臉羞窘成緋紅一片。
後面的話她都沒怎麽聽進去,注意力全聚焦到了一點事實上:這真是男廁所啊!
她懊惱萬分,剛才進來得太匆忙,很有可能一時看錯了。
人生第一次誤闖男廁所,她本能地不想讓人知道這等囧事,暗自祈禱外面這男生快走,好讓她悄悄地溜掉。
男生道:“……這次我就在這兒堵着他,看他能藏多久。”
衛染:“……”
男生又和那邊聊了幾句,就沒聲了。但是顯然,他沒有走。
衛染心裏天人交戰了一番,最後還是沒有攢夠開門出去的決心。
外面這尊大神說起話來都那麽兇,或許不是變态,但也絕對不是什麽友善之輩。
衛染不由自動腦補出殺馬特、花紋身、目露兇光的典型社會青年形象,一想到要當着這麽一個人從男廁所裏走出去,她每一寸肌膚都在發怵。
算了,還是再等等吧。
也許等一陣他要找的人找到了,他發現自己堵錯人,就會走了。或者,再過一會兒,他等煩了,也就會走了。
像這種壞脾氣的家夥不會很有耐心的。
她等。
半個多小時之後,衛染仍然緊繃着身體一動不動站在隔間門裏,小腿站得陣陣發酸,外面是一片鋪天蓋地的厮殺聲。
很顯然,她的判斷失誤了。
哪怕一個非常沒有耐心的人,在手機游戲的幫助下,也可以輕易打發掉半小時無聊等待的時間。
而且外面的男生似乎是故意把那兇案現場般的音效調得這麽響,接連不斷氣氛詭異的慘叫聲震得她腦仁發疼,外加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衛染莫名地想起來以前同學都把學校裏最橫行霸道的男生叫做“校霸”,她覺得今日她遇到的這位,可稱是“廁霸”,廁所一霸。
在公共廁所玩游戲,還開這麽大聲的外放,好像這廁所是他家開的。
衛染縮縮肩膀,已經開始後悔,還不如從一開始就大大方方地走出去,死個痛快。
再這樣下去可要等到什麽時候?
上課肯定是耽誤了,更不用說下午她還有重要的事情呢,總不能在這廁所裏躲上一整天。
就在這時,游戲的音效被手機鈴聲打斷,外面的男生再次接起電話,衛染忽然意識到,這是個機會。
就趁現在他忙着打電話的時候,以最快的速度沖出去。只要他沒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她就可以有多遠跑多遠……
她知道這不算是最完備的計劃,但就目前的條件而言,也只能試試了。
她下定決心,手上準備開鎖,兩條小細腿已經醞釀好百米賽跑的速度預備沖刺。
偏偏就在這時,“廁霸”低沉不滿的嗓音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不就是穿個女裝嗎,有這麽難?哼,我都不怕,他怕什麽。”
聽到“穿個女裝”的時候,衛染手上一顫,門沒有打開。
衛染在震驚中消化着自己剛聽到的內容,不怕穿女裝……!
“……那個人穿着裙子,但絕對是個男的!”
這“廁霸”難不成就是傳說中的女裝大佬?
所以他到底是不是變态呢?
還有,他要找的這個拒絕和他一起女裝的男生,又是他什麽人?
種種疑問炸開,衛染在瞬間不受控制地聯想起,前一陣她浏覽某文學網站時,曾經看見一個粉嫩粉嫩的書封彈出來,上面印着一行字,是這樣的:
《霸道女裝大佬的小逃妻》。
衛染:“……”
變不變态還說不好,但她覺得自己肯定是聽見了什麽了不得的秘密。
這下,她是真的不敢出去了。
疑似女裝大佬的“廁霸”聽不見她複雜的心理活動,還在繼續通話。
“……現在打給他?他會接才怪。”不知道對面說了什麽,他低哼一聲,煩躁地又道,“算了,我給他打一個試試。”
衛染聽懂了他要做什麽,心頭燃起一絲希望,要是這個電話能接通,他發現自己要找的人在別處,或許就不會繼續堵在這兒了吧?
她緊張地屏息、等待——
“茲拉——”,手機振動聲突兀地響起。
……在她自己身上。
衛染呆滞地低頭。
她驚恐的小眼神落在自己的細胳膊細腿上,她應該還是她自己吧……?
外面“廁霸”寒意逼人的威脅傳來:
“還不滾出來,是要我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