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夜戰醉香樓
蜀中濕熱的暖風中帶着桂花和杜鵑花的清香,令人聞之欲醉。唐鬥站在漢州北門濃密的叢林中,遙遙望着城中最高的建築——唐門醉香樓,神情一陣飄忽。
這座醉香樓本應該建在益州,但當時的劍南節度使發下名帖,嚴令本州建築高度絕不能超過督護府。那時候唐鬥仍然是初出茅廬的愣頭青,接到名帖當晚就叫齊了唐門高手想要血洗督護府,給那個自以為是的狗官一個教訓。是唐釘一把拉住了他,曉以大義,費盡心機才讓他按捺下一腔怒火,将醉香樓建在了益州西北的漢州,避過了一場與官場連綿不絕的血腥慘鬥。從此唐鬥卧薪嘗膽,奮發不已,終于讓唐門出人頭地,成為蜀中第一豪門。漢州雖然不如益州繁華富庶,但是卻有着花州之喻,盛植桂樹,杜鵑,茶樹,芍藥。每逢夜風四起,總有花香如醉,這醉香樓之名在這裏可稱名副其實。
看到醉香樓,唐鬥就不禁想起了唐釘。唐釘本是從川邊流浪而來的孤兒,本名趙方都,萬裏公在四海遨游之時看到他根骨上佳,于是收他為徒,後來他成為了唐鬥的玩伴,師兄,好兄弟。但是他一直保持着自己趙方都的名字,希望有一天能夠認祖歸宗。直到唐萬榮,唐萬山倒反唐門,劍南十六堂高手圍攻益州,他忽然改名唐釘,唐門的一顆釘,死也要釘死在益州。他的鬥志鼓舞了益州聚集的六堂子弟,祖園一場血戰,十六堂高手敗伏腳下,唐鬥終于執掌了唐門大權。唐萬山和唐萬榮先敗于祖園,再敗于柳青原,終于失手被擒,成就了唐鬥的威名。而唐釘始終是唐鬥背後默默無聞的功臣。
“我虧欠他的,實在太多。”望着夜色中燈火通明的醉香樓,唐鬥心中一陣陣的隐痛,“為什麽我要把他留在益州,為什麽我不把他帶到中原?如果他有什麽三長兩短,我有何顏面去見我家老爺子,有何顏面再面對唐門兄弟。”
“大少,”唐毒的聲音從他耳側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醉香樓情形不妥。”
“嗯,你也看出來了?”唐鬥飛快地收回神思,沉聲道。
“裏面主持大局的本門幹将都已經換了人,門口守門的子弟雖然仍着青衣,但是袖上卻多了一條紮眼的蜈蚣标記。”唐毒說到這裏,滿是橫肉的臉上露出一絲驚懼。
“狗日的唐萬壑,一點都不知道收斂,奪了我的醉香樓生怕我不知道,偏偏還要留下這麽明顯的标記,擺明了是向我唐鬥示威。”唐鬥說到這裏,雙眼閃出一道紅光,看在周圍的唐門弟子眼中,頓時讓他們噤若寒蟬。唐鬥本來就是只食人的猛虎,如今被人摸了屁股,恐怕轉眼就會有血光之災。
“大少,難道他們知道我們會連夜南下,回返益州?”一旁的唐冰問道。
“唐萬山,唐萬榮都是年老成精的老狐貍,那個唐萬壑更是狐貍祖宗,他們猜到我回來一點都不奇怪,能猜到我今夜就來到漢州也沒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問題是,現在的醉香樓是不是一個引誘我出手的陷阱。”唐鬥望着醉香樓迷人的燈火,喃喃地說。
就在這時,柯岩率領着數個唐門弟子從樹林外飛快地蹿了進來。他在唐門數将中算是個生面孔,不像屠永泰和呂太沖一樣久混江湖,人脈廣泛,識者衆多,而且個人江湖經驗豐富,乃是打探消息的好手。這一次回到劍南,他多次被唐鬥委派了踩點的工作,次次都完成出色,漸漸在唐門諸将中建立起了聲望。這一次看他回來,衆人都熱絡地和他打起了招呼。
“小柯過來過來,說說情形如何!”看到他回來,唐鬥立刻朝他招了招手,将他叫了過來。
柯岩滿臉都是激動的神色,三步并作兩步來到唐鬥面前,飛快地一拱手,低聲道:“大少,大事件!唐萬山,唐萬榮今夜在醉香樓大擺筵席,慶祝新唐門成功攻占嘉,雅,茂,合,眉,泸,姚,梓,綿,蜀,渝,戎,松,劍,遂,漢十五州分堂,同時進行攻打益州的總動員。”
“什麽?”唐冰和唐毒同時驚道,“十五州分堂已經全部淪陷?”
“別吵!”唐鬥一擡手阻止了二人的驚呼,臉色陰沉地望向柯岩,“只有唐萬山,唐萬榮會來醉香樓?”
“我在街上打探到的消息就是這樣。消息來源是我昔日在年幫認識的一個退隐江湖的舵主,他不會騙我。如果這個消息是真的,那麽今夜會是一個打擊唐萬壑勢力的好機會,殺了唐萬山,唐萬榮,如斷唐萬壑雙臂!大少,機不可失!”說到這裏,柯岩臉上滿是躍躍欲試的神色。
“好!”唐毒第一個贊同,“這一次定要殺了這兩個不安分的老家夥,若沒有他們不停鼓搗鬧事,唐門子弟不知少了多少兄弟相殘。”
“大少,這一次如果能夠夜襲成功,屈服于唐萬壑的十五堂,自會看到門主的實力。”唐冰也連連點頭。
“大少,這一次我們帶了五隊人馬回來,兄弟們訓練精良,裝備齊全,對付兩個瞎了眼的老家夥不費吹灰之力,我也認為應該立刻組織夜襲。”屠永泰沉聲道。
“這個……大少,我覺得吧,還是小心為上。”呂太沖猶豫着說。他久住關中,太平日子過慣了,現在來到危機四伏的蜀中,只覺得一切安全第一最好。他一開口,立刻招來了其他四将鄙視的眼光。
唐鬥環顧了一眼圍在身邊的唐門五将,冷笑着搖了搖頭:“不對,情形有些不妥。依照我的估計,就算我飛回益州,益州總堂也該早被攻下。唐釘雖勇,面對唐門三老的精銳,卻也支撐不到現在。就算唐釘果然了得,苦苦支撐到如今,唐萬壑應該已經火冒三丈,他手下兩只走狗何來心情開什麽慶功會?”
聽到唐鬥的分析,唐門諸将滿腔熱血頓時化為一片冰寒。柯岩用力一拍腦袋,又是慚愧又是驚怒:“我這個笨腦子。難道這竟然是一個圈套?”
“果然是圈套。”唐冰也反應了過來,滿心都是後怕,“醉香樓傾注了門主全部的心血,乃是門主視為故土的酒樓。他們在醉香樓開慶功會本就有激怒門主的用意。他們這是想引誘我們上鈎,一舉将我們擒獲。”
“抓不住都沒關系,我們一旦進攻,就暴露我們的行程和方位,唐萬壑已經據有蜀中大半江山,自可以從容布置,對我們進行圍剿。我們頓時就會失去連夜返回劍南的先機。”屠永泰也沉聲道,“門主果然洞察入微。”
“啊哈哈,不愧是老江湖,出謀劃策之餘還要拍一拍我的馬屁,做人正該如此,唐冰唐毒,你們學着點兒。”聽到屠永泰的誇獎,唐鬥得意地一笑,朗聲道。這句話說得屠永泰老臉通紅,其他人也紛紛笑了起來,剛才的緊張憤怒一時盡去。
“大少,那我們應該怎麽辦?”唐毒問道。
“既然知道了敵人的詭計,我們就坐在這兒慢慢看他們做一場好戲。就着漢州城的香風啃咱們的幹糧,好好看着醉仙樓上的王八蛋們食不知味的蠢樣子。”唐都笑嘻嘻地說。
“嘿嘿嘿嘿!”唐門衆人紛紛笑了起來,各自回頭打發麾下子弟就地休息。
遠處的醉香樓畔忽然亮起了一片片耀目的燈火,幾只挂滿彩燈的高杆仿佛幾棵開滿光花的火樹在漆黑的夜空中放射着絕美的光芒。一陣又一陣歡呼和談笑聲順着夜風吹入山岡上的叢林之中。唐鬥站在崗上最高的桂花樹上,俯視着醉香樓的燈光,嘴角露出一絲陰沉的冷笑:“哼,唐萬壑做戲果然做全套,居然連燈輪都用上了,這幾盞燈輪起碼也是一萬貫的價錢。我唐鬥辛辛苦苦賺來的賣命錢,你花得倒真是開心。”
就着遠處燦爛的燈輪光亮,唐鬥可以清清楚楚看見唐萬山唐萬榮這兩個瞎了眼的枭雄在新唐門手下的一片歡呼喝彩聲中大搖大擺地走上醉香樓。在他們的左右兩側各自倚着兩個美妓,這些美人也是醉香樓最出名的紅阿姑。為了培養她們,唐鬥傾注了不少心血,如今卻只能侍候這兩個猙獰醜陋的老賊。
高歌暢飲的聲音從醉香樓上源源不絕地傳來,風力彌漫的花香中隐隐約約帶上了一絲酒香。唐鬥伸着鼻子聞了聞,忍不住在肚子裏破口大罵:“這幫狗娘養的,居然敢動我唐鬥秘藏的燒春酒,酒家裏每天做的一百壇生春酒還不夠你們喝的。”
他勉強忍住忽然湧起的對于燒春酒的渴望,打開手中的火熠子,從懷中取出從乘風會取來的卷宗,一頁頁地翻了開來,心中對乘風會收集資料的細心深表贊嘆。
這些卷宗包括了唐萬壑一生中所有有案可查的記錄。他何時在唐家銷聲匿跡,何時在鐘家嶄露頭角,什麽時候開始做入室弟子,什麽時候開始漸掌大權。何時他再次出現在唐門,何時他和萬裏公開始了決鬥,他何時再次隐跡江湖。這些記載都準确到某年某月的每一天,有些關鍵的記載甚至可以追溯到當天事件發生的時辰。他仔細地将這些記錄一看再看,越看越是心寒。記錄中雖然只是關于唐萬壑事跡的只鱗半爪,已經足以證明唐萬壑的刻薄寡恩和深沉狠毒。
“誰家的小誰又生了個大胖小子,我的肚子卻沒有動靜……”
“元寶今日已會走路,比起誰家的小誰的小子早了整整三個月。”
“元寶今日又吃了一枚銅錢,長此以往,家裏就要被吃窮了。”
“二仔和元寶第一次打架,元寶拔光了二仔的頭發……”
“二仔的手勢很好,才三歲已經會了家傳的功夫,他日必成大器。”
看到這裏,唐鬥漸漸明白過來,這個二仔可能是他老爹萬裏公。
“原來您小名叫二仔,這可不怎麽威風,小時候肯定受了不少委屈,難怪整日就想着出人頭地。”
“元寶和二仔打翻了馬蜂窩,兩個人都是一頭包,二仔第二天已經活蹦亂跳,元寶腫了兩個月才好。二仔他日必成大器。元寶就留家裏吧,誰家都得有個廢物養着……”
唐鬥看到這則記載不由得心裏一動,看來爹他老人家從小就被給予厚望,這個元寶也許就是唐萬壑。他從小就不被待見,受了這麽多罪還落一個埋怨,難怪他心裏陰沉至此。
他嘆了口氣,忽而一個聲音從桂花樹下傳來:“大少,你看!”
唐鬥低頭一看,卻是一直擔任望風的呂太沖。他的手指此刻正直挺挺地指着漢州醉香樓前的大街。唐鬥順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被燈輪照得恍若白晝的大街上,一個渾身白衣,肩披白氅,白布包頭的清瘦漢子手裏舉着一展招魂幡,率領着十八個同樣一身白布麻衣的健兒,排成雁形陣列,沿着大街大搖大擺地朝着醉香樓走來。
“有人要找唐萬壑的麻煩,這下有熱鬧看了!”柯岩聽到呂太沖的示警也來到高坡上,遙遙望到這個場景,不禁一陣興奮,“此人是誰?在唐門老賊的慶功宴上披麻戴孝,肯定是老賊們的死敵。”
唐冰和唐毒一前一後跑到高坡上,看到這個景象,同是大驚失色:“釘哥!?”
“唐釘?”呂太沖,柯岩和後來趕到的屠永泰都從來沒有見過唐釘的真身,此刻聽到這個名字都急不可耐地凝目觀看這個唐門人人傳頌的人物到底是何模樣。
唐釘黝黑的皮膚在燈輪的照耀下閃爍着青銅色的光華,一雙大眼映着金碧輝煌的燈火,眼波流轉之間,金光點點,宛若猛虎的金瞳。一張俊偉冷漠的臉上仿佛岩石一般沒有絲毫表情,但是一股深沉絕望的憤怒之氣,哪怕是隔着數裏的距離,唐鬥仍然可以清晰地感覺到。他個子不過是中等偏上,在衆人之中并不顯眼。但是當他高舉招魂幡昂首站在醉香樓前,卻讓人感到他偉岸高峻,宛若巍巍昆侖。
唐釘,唐門的一顆釘,他似乎正在通過實際行動來屢行自己當初的誓言。
“唐萬山,唐萬榮,唐釘在此,可敢出來應戰——”唐釘叮的一聲将手上的招魂幡牢牢插在石板地上,揚聲高喝道。
整個醉香樓的喧嚣聲都沉寂了下來。每一層樓臺的窗口都出現了無數冰冷的目光,仿佛古墓中游蕩的僵屍從窗口探出頭來。
滿街看熱鬧的人群都已經四散奔逃而去,只剩下大街兩側民居之上排列整齊的青衣人,滿眼望去,似乎整條街的人都裝備着諸葛、鹿皮囊、鹿皮手套。無數藍汪汪的箭頭瞄準了唐釘。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唐釘,漢州如今早已是我們新唐門的地盤。你是吃了熊心還是豹膽,竟敢到這裏撒野。”醉香樓上緩緩響起了唐萬山尖銳而高亢的熟悉聲音。
唐鬥聽到他的聲音,心中不禁一陣急怒。此人是十餘年來唐門兄弟自相殘殺的始作俑者,他曾經有過殺他的機會,但是卻總是忍不下心腸殺自己的族叔,如今自己的軟弱卻要讓多少兄弟賠上性命。
“唐萬山,醉香樓慶功宴舉行前三日,消息已經遍布劍南。說是慶功,實為埋伏,別人不知,我唐釘怎會不知。想引大少入彀,先過我唐釘這一關!”唐釘昂首厲聲道。
“唐釘啊唐釘,本來你龜縮益州總堂,或者躲在祖園暗道之中,我等要殺你,還要費一番工夫,如今你竟然自己出洞,還真省了我們不少事兒。”唐萬山緩步走到醉仙樓的門口,緩緩搖着折扇,陰恻恻地說。
※※※
“二哥,和他啰嗦什麽,動手吧。”唐萬榮迫不及待地說道。此人乖戾暴躁,和唐萬山唐萬壑的陰沉相去甚遠,但是心腸卻是一樣的狠毒。
“我唐釘之命,何足挂齒,我唐釘在劍南和你們周旋到現在已是賺來的。大少雄才大略,必會為我複仇!”唐釘說到這裏,抄起招魂幡,抖手射去。
招魂幡狠狠砸在醉香樓的正門上,将這兩扇雕龍畫鳳的大門撞得脫軸而飛,墜入樓內,而這杆招魂幡被門一撞,竟然硬生生釘在了醉香樓門前。
“唐萬山,唐萬榮,這招魂幡,就送給你們!”唐釘擡手一指唐家二老,高聲道。
“好!”在山岡叢林中觀望的唐門衆将看到唐釘的煞氣,紛紛大聲叫好。
“好一個唐釘!瞧他那身威風氣勢,和大少也相差不遠。”柯岩說到這裏,朝唐鬥看了一眼,悄悄吐了吐舌頭。
“怕什麽,說的沒錯!沒有唐釘,就沒有今天的唐鬥。”唐鬥深深望着遠處唐釘标槍般挺立的身影,一陣陣心酸苦痛潮水般湧上胸口,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巨爪正在撕扯着自己的心肝。
“大少,唐釘為了不讓你中伏,不惜舍命入彀,揭發唐門三老的陰謀。若是你現在就沖下崗去,便枉費了唐釘的一番心意。”屠永泰看到唐鬥扭曲的臉龐,心中一凜,連忙勸道。
唐鬥緊緊抿住嘴唇,朝屠永泰望了一眼,心中默默嘆息。
“大少,釘哥不能死啊!我們萬裏迢迢回來,不就是為了救回釘哥嗎?”唐毒跪倒在唐鬥的身邊,滿是橫肉的臉上淚水鼻涕縱橫流淌,令人不忍卒睹。
“大少,讓我帶一隊人馬下山,至少把釘哥搶回來。”唐冰跪倒在唐毒身邊,熱切地懇求道。
“大少,大局為重啊。唐釘若是看你來救他,只怕他亦難免自責。”呂太沖連連搖頭,苦苦勸道。
唐鬥閉上眼睛,心中仿佛壓了一座山岳,無論如何呼吸,卻都感覺不到一絲空氣,渾身的生機都在漸漸散去。
“如果他們在我身邊,他會如何去選?”唐鬥忽然想起了仍然在中原的朋友。風洛陽總是一只大一只小的眼睛,魚韶仿佛一團火的身影,祖菁清純無瑕的面容,此起彼伏地浮現在他眼前。如果我唐鬥被伏,他們會怎麽做?他們三個一定會不遠萬裏,不要性命,不顧一切地趕來。現在想想,我唐鬥的性命真是太金貴了。
一想到中原的友人,唐鬥宛若被滾油煎炸的心情忽然變得一片平靜。唐鬥仰首望了望天上的繁星,心裏滿是感恩。有朋友真好,一旦想起他們,人就會無緣無故地變得強大,仿佛在背後有着可以依靠的背影,令他感到不是孤身一人。當他終于做出決定之時,他的心中也沒有了絲毫的猶豫。
醉香樓前,唐萬山高高舉起手。醉香樓四層閣樓的門窗上突然布滿了濃密如林的青藍色箭頭,無形中和大街兩旁密布的箭網形成了三向攢射的格局。唐釘和他麾下的十八健兒此刻已經陷入了整個新唐門暗器高手的包夾之下。
“放!”唐萬山厲聲喝道。
與此同時,唐釘也大喝一聲:“放!”
滿街上千新唐門的好手剛要開弓放弦,萬箭齊發,卻看到數十個盛滿黑油的木桶忽然四面八方落到大街兩側和醉香樓上。在木桶将落未落之際,一彪強猛的暗器旋風從唐釘手下十八健兒處呼嘯而起,十八道紅彤彤的火光宛若十八顆橫飛的流星狠狠撞在一個個木桶之上,木桶四分五裂,桶中的黑油遇到紅色的流星,頓時燃起熊熊烈火,更有不少木桶發生了強烈的爆炸,四外飛射的木片和燃油濺在滿街的唐門叛徒身上,疼得他們鬼哭狼嚎,原本完美無缺三向攢射的陣列也亂作一團。無數渾身着火的新唐門好手慘嚎着丢下弓弩箭囊,滾落街心,嘶聲慘嚎,痛不欲生。
“殺!”随着黑油木桶的奇襲,上百名白衣如雪的唐門高手從大街兩畔民居之後掩殺上來,與唐釘合兵一處,對準滿街新唐門弟子狂擲暗器,開啓了大戰的序幕。
“鐵蒺藜營,夜花釘營,給我上!”唐萬榮聽到風聲不對,連忙大聲召喚埋伏多時的後援。
随着他的叫喊,醉香樓前的廣場上猛然掀起兩排青磚,藏在暗道之中的兩營新唐門暗器高手以摧枯拉朽之勢殺入街心,暴風驟雨般的暗器青光橫飚街道,凡是不幸落入暗器攢射之中的唐門高手無不慘呼倒地。
唐釘身旁站着數個高舉皮盾的唐門高手,一邊以盾格擋滿天的暗器,一邊不斷以穩健狠辣的暗器手法回擊。唐釘自己雙手毫無遮擋,只是戴着鹿皮手套。只見他一把撕下自己的麻布外衣,露出內襟中鼓鼓的鹿皮囊,雙手靈活地左右開弓,不斷射出唐門招牌暗器夜花釘。他的暗器發射手法極為怪異,每一枚暗器都刻意擊打在遠處朝他飛來的敵人暗器之上,将暗器轉向的同時,夜花釘猶如午夜怒放的昙花,綻放出妖冶瑰麗的一朵青花,包含在花朵中的透骨針仿佛蜂群一般四外飛射,每一根針都充分發揮了強大的殺傷力。唐釘每射出一枚夜花釘,總會有一排新唐門高手無聲無息地倒地身亡。那一時無兩的威風煞氣,令觀者無不膽寒。
但是只憑他一個人的力量,始終無法扭轉一面倒的局勢。唐萬山唐萬榮二老雖然雙眼俱瞎,但是聽風辨形之術仍未擱下。他二人走到哪裏,宛若傾盆暴雨般的暗器就會傾斜到哪裏,伴随着暗器破空之聲的,則是唐門白衣高手的慘叫和屍體墜地之聲。
雙方鏖戰只不過一炷香的時間,醉香樓的大街上已經躺滿了數百具屍體,看上去觸目驚心。
唐釘雖然剛開始以奇制勝,搶到了先機,但是因為麾下人馬不過百人,終于還是在唐門二老千餘精銳的圍剿下,傷亡殆盡,片刻之後,街頭只剩下多少挂着彩的一二十人,團團護衛在唐釘左右。
唐釘雙手握滿最後一把夜花釘,雙眼血紅地望着唐萬山和唐萬榮:“唐萬壑老賊在哪裏?”
聽到他的話,唐萬山和唐萬榮同時仰天大笑。
“無知小兒,你以為你是誰,配讓門主動手。我們這醉香夜宴本非為你而設,如今由我們兩個來招呼你,還嫌不夠隆重嗎?”唐萬山陰笑道。
“還不明白嗎?你根本不配見我家門主。蜀中唐釘,在劍南也許是一號人物,放到江湖中卻屁也不是。門主乃是堂堂唐門新霸主,你連給他提鞋都不配,還想見他?”說到這裏,唐萬榮忍不住嘿嘿一笑。
“不說廢話了,來啊,萬箭齊發,給我把他們統統射成刺猬。”唐萬山冷冷地高聲道。
“是!”滿街團團圍住唐釘的新唐門高手紛紛舉起諸葛弩、強臂弓,瞄準了唐釘的周身。
眼看着滿街密密麻麻的敵人,唐釘眼中充盈着倔強和不甘。他周圍的唐門高手一個個目眦盡裂,雙眼血紅。
就在這時,一聲霹靂般的呼喝從半空中響起:“唐鬥在此!誰敢動我兄弟?”
滿街的新唐門高手仰頭觀看,卻看到一個旋風一般的身影從空中輕盈地飄落下來。
“所有人,別管唐釘,瞄準他放箭!”唐萬山側耳聽到滿空衣襟披風之聲,頓時知道大事不好,不禁高叫了起來。
“找掩護,快閃開,卧倒啊!”唐萬榮比他更加熟悉這衣襟破風聲的含義,本來得意洋洋的心情全變成了惶恐驚懼。
排列成整齊箭陣的新唐門高手們看看唐萬山,又看看唐萬榮,一時不知該聽誰的好。就在這片刻的猶豫之間,從空中飄落的唐鬥抱在胸前的雙手突然間展開,輕盈的旋轉在一瞬間化為陀螺般疾速轉動。他迎風展開的雙手因為過于疾速的旋轉而在衆人眼中産生了錯覺,一雙手忽然間變成了十六只,猶如半空中盛開了一朵青色的蓮花。在衆人目瞪口呆之下,上百枚夜花釘在空中劃着詭異的軌跡,張牙舞爪,前來攫取人命。
這群夜花釘并非簡單的直射,前排的夜花釘在飛到一定的距離時突然開始在半空中倒懸打轉,後排的夜花釘撞擊在前排的釘上,觸動機關了,所有夜花釘同時開放,無數透骨針猶如一排又一排的海潮,一浪高過一浪澆向新唐門高手。而夜空綻放的夜花釘在撞擊之時也同時加速,朝着各自的目标呼嘯而去。
當唐鬥從半空中雙腳落地,穩穩站在街心之時,和他一同墜到地上的是上百名躲閃不及被夜花釘奪去性命的新唐門高手。這滿地歪七扭八的屍體,為唐鬥增添了無可比拟的氣勢。此刻的唐鬥,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一個只有在噩夢中才會出現的殺神。
剛才好不容易從唐鬥的天女散花中讨得性命的新唐門弟子剛從屍堆中爬起身,想要施以反擊,唐鬥已經一個旋身,再次射出一把暗器。
“啊啊啊啊!”一片片驚天動地的慘嚎聲在大街左右前後同時響起,滿步街心的新唐門弟子再次倒下了一百餘人。剩下的人早已經吓得肝膽俱裂,紛紛驚呼着四外奔逃。
“唐萬山,唐萬榮!十年前枉我唐鬥饒了爾等狗命,如今還敢來劍南撒野,當真活得不耐煩了!”唐鬥戟指向躲到醉香樓內閣的唐門二老,破口罵道。
“唐鬥,你心慈手軟,成不了大事,今日之禍,種下卻在十年前!兒郎們,給我殺!”藏到屋中的唐萬山不甘示弱地隔着窗戶發令道。
長街上殘存的上千新唐門高手在唐萬山的喝令下終于從驚駭中緩過神來,紛紛将手中暗器向唐鬥身上招呼。
“你的兒郎可有我唐鬥的雄壯?”唐鬥冷笑一聲,從懷中取出折扇,迎風一展,“唐門兒郎何在?”
“唐門!”滾雷匝地般的吶喊聲在漢州大街小巷四面響起。無數錦衣青袍,高挽袖口的唐門健兒在柯岩,屠永泰、呂太沖、唐冰、唐毒的率領下宛若青色的海潮,以勢不可當的銳勢吞沒了整個醉香樓街區。
冰雹一般的夜花釘淹沒了第一波沖殺上來的新唐門高手。宛若蝗災一般的毒蒺藜将聚首在大街兩側的唐門叛逆殺得丢盔棄甲。指揮作戰的新唐門大小頭目一個接一個被橫空而來的夜鎖鈴拿下,五花大綁的身軀剛剛落地卻又被無數百裏爪抓住拖曳在地,不多時已經血肉模糊。
大街上唐門二老的嫡系已經擋不住越戰越勇的唐門高手,紛紛退守醉香樓一層,誰知剛入閣中卻被人從各個窗口投入了霧霭一般的斷魂砂,不知多少好手還未來得及看清敵人的模樣,已經渾身血污滾倒在地。
唐鬥也不去管戰況如何,只越過自己四面湧入的手下,大步走向愣在長街當中的唐釘。
“阿釘,對不起,我來晚了!”他将雙手搭到唐釘肩膀上,啞聲道。
“大少……”唐釘用那雙明亮的眼睛狠狠瞪着唐鬥那一雙血紅的小眼睛,沉默了良久,忽然奮力一拳打在他的肩窩上。
唐鬥猝不及防,整個人被他一拳打得直貫出去,仰面朝天摔在地上。
看到唐鬥和唐釘終于見面,正在厮殺的唐門五将本以為兩人會上演一場揮淚團聚的戲碼,誰知卻來了這一出,衆人都感到一陣愕然。
“大少,為何不曾聽我勸告留守江南?卻帶了這許多兄弟來蜀中送死?”唐釘嘶聲吼道。
“阿釘,我……”唐鬥直直地看着唐釘,支吾着說不出話來。
“就算來劍南,卻又為何不聽我示警,偏偏一頭紮入這唐萬壑的圈套?”唐釘憤然接着質問道。
“這是圈套又如何?還不是被我唐鬥一舉瓦解?”唐鬥從地上爬了起來,撣了撣土,雙手一攤,傲然道,“你唐釘有難,我不來救你,卻又有誰來?”
“你以為唐萬山唐萬榮這區區千餘人的高手就已經是新唐門的全部實力嗎?你可知道唐萬壑已經得到鬼樓的強援,他手下的實力此時只不過顯示了十分之一!”唐釘說到這裏已經沖到唐鬥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大少,快快招呼兄弟們撤退!”
唐鬥無奈地搖頭一笑:“現在撤退,嘿嘿,來不及了,我唐鬥既然決定來救你,就已經決定将整個唐門的命運在醉香樓前做一個抉擇!”
“大少!”唐釘又急又氣,用力一跺腳,失聲吼道。
就在這時,醉香樓的樓頂忽然冒起一朵血紅色的煙花,這朵煙花在空中悠悠上升了片刻,忽然綻放成一朵血色花瓣綠色花蕊的花朵,那明亮的一抹綠色在空中凝滞了半盞茶的時間才緩緩散去。
“大少,那是死花催,唐門二賊召喚唐萬壑的信號,唐萬壑的精銳就要殺來了!”唐釘沉聲道。
唐鬥看了一眼四外仍然厮殺得如火如荼滿的街唐門高手,輕輕抿住嘴唇:“你認為該如何?”
唐釘仰頭看了看高踞樓上的唐門二老,思索片刻,忽然道:“叫兄弟們攻上醉香樓,依據醉香樓的地形,可以占些優勢。”
“嗯。”唐鬥朝着遠處的唐冰唐毒打了個呼哨。
唐冰唐毒聽到唐鬥的呼喚,連忙擺脫了和他們纏鬥的敵人,一路退回到唐鬥的身邊,眼巴巴地等着他的指示。
“你們帶着夜花釘隊,毒蒺藜隊殺上醉香樓,擋路的都給我幹掉。”唐鬥厲聲道。
“是!”二将齊聲應道,大聲朝四下裏發出號令,不一會兒就聚集起兩隊浩浩蕩蕩的人馬沖入醉香樓。
“我們走!”唐鬥一把攬住唐釘的肩膀,二人并肩朝着厮殺成一片的醉香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