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蘇棉又把書房裏整理進箱子裏的東西擺了回去。
她做這些, 裴拾茵就站在門口,倚着門邊, 拿着一杯咖啡,不幫忙,只看着。
角落上的掃把還倒在地上, 蘇棉想起自己剛才掃着掃着就難過地蹲在地上哭,有點好笑。
這麽覺得了,她沒忍住笑出了聲音,但又怕被裴拾茵發現, 立馬轉身背對着門口的人, 再幹咳幾聲掩飾尴尬。
“棉棉。”裴拾茵突然叫了她一聲。
蘇棉把畚鬥裏的東西倒進垃圾桶, 轉頭看裴拾茵:“嗯?”
裴拾茵:“我晚飯還沒吃。”
蘇棉看了眼時鐘, 聽裴拾茵又說:“陪我去吃。”
蘇棉點頭:“好啊。”
夜晚的溫度比白日更低了一些, 蘇棉出門前把自己包的緊緊的, 穿了厚羽絨服, 戴了口罩帽子和圍巾,只露出兩只大眼睛。
但裴拾茵沒有讓她戴手套, 裴拾茵說她的手暖和,可以給蘇棉握着。
八點多才吃晚飯的人很少,許多飯店都關門了,裴拾茵不說自己想吃什麽, 只慢慢開着車,帶着蘇棉兜城市。
車上,蘇棉給搬家公司打了電話, 道歉又道謝,把明天的定單取消了。
“明天會下雪,”把手機放下後,蘇棉看到屏幕上顯示的天氣預報:“六點開始下。”
裴拾茵嗯了一聲。
算起來,兩人已經很久沒有向對方報備行程了,有些事,一旦某天斷了,就很容易再也撿不起來。
蘇棉把手機收起來,問:“你還要忙多久?”
裴拾茵想了一會兒:“半個月左右,後天得去C市,待兩周。”
蘇棉點點頭:“我們接了個項目,過兩天要開始做了,我的論文也快寫完了。”
“你的烤肉我寄給我媽了,”裴拾茵說:“她說很好吃。”
蘇棉笑:“是嘛,吃的慣就好。”
裴拾茵:“爺爺也吃了,說是有點硬。”
蘇棉:“是會硬點,老人家牙可能不太行。”
裴拾茵笑:“但是他還是非要吃,我媽只好切碎了給他。”
裴拾茵說完看了眼街邊,沒把那句,爺爺給你準備了禮物,叫我帶你去英國再給你,說出口。
是太奶奶留下的一個玉戒指,說是只傳給兒媳的,戰亂後消失了一陣子,近幾年才又找回來,聽許然提了蘇棉後,便叫人送了過去,連裴拾茵都沒見過。
裴拾茵瞥了眼前方不遠處的店,問:“想吃海鮮嗎?”
蘇棉也看了過去,那邊有家開了大門開了大燈的海鮮館。
“是你吃晚飯不是我,”蘇棉把問題抛回去:“你想吃嗎?”
裴拾茵直接把車停下:“就這兒吧。”
蘇棉陪裴拾茵點了菜,找了個包廂坐了下來。
明明元旦那天晚上剛見的面,蘇棉卻好似好久都沒有見到裴拾茵,包廂裏熱,她脫了外套和帽子,坐在裴拾茵對面,撐着腦袋,什麽都不做,就看着。
看裴拾茵夾菜,看她喝湯,看她吃飯。
沒多久,裴拾茵被盯着忍不住了。
“別這麽看着我。”
裴拾茵屈起指關節,輕輕戳了一下蘇棉的腦袋,蘇棉往後仰了些。
蘇棉:“我不知道要幹什麽。”
裴拾茵夾起剛剝好的蝦:“吃嗎?”
蘇棉搖頭:“不吃。”
裴拾茵聽了還是把筷子遞過去,蘇棉見狀也不躲,甚至稍稍湊過去些,讓裴拾茵喂了一口。
兩人的這個小動作,結束了剛才那段無意義的對話,蘇棉嚼着蝦,笑了起來。
吃完飯後,裴拾茵漫無目的地把車開到市區外,沿着河邊兜了一圈,才将蘇棉送回家。
蘇棉本是想把裴拾茵留下來,元旦前的一節課,她聽隔壁桌的同學讨論一部恐怖片,似乎挺不錯,但她又不敢一個人看,于是回去下載了後,她第一時間就想到了裴拾茵。
“今天沒空,”裴拾茵把車從小區門口開進去。
蘇棉順便把電影名報給她,很老的一部電影,不知道裴拾茵感不感興趣。
裴拾茵:“等我出差回來陪你看,去我家。”
蘇棉點頭:“好啊。”
裴拾茵又說:“既然答應我了,不能偷偷和別人看。”
蘇棉聽着笑了起來,立馬猜到裴拾茵說的是誰:“曉婷啊,她不看鬼片的。”
裴拾茵把車停在樓下,轉頭看蘇棉,不說話。
“不是的,”蘇棉笑着擺手:“我不是因為她不看才想到你,一開始就想到你了。”
裴拾茵終于笑了起來。
“你還要去哪?”蘇棉問她。
裴拾茵:“曲彙,晶晶一個人在那。”
蘇棉嗯了聲:“回家了給我發消息,”蘇棉語氣抱怨:“你好久沒給我發消息了。”
裴拾茵笑了笑,幫蘇棉把安全帶解開,順道捏她的下巴:“知道了蘇老師,不過我不知道幾點能走,別等我,早點睡。”
“好。”
蘇棉目送裴拾茵的車離開視線,踩着輕快的腳步上樓去。
如釋負重。
天氣預報一如既往的在騙人,蘇棉第二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打開窗,然而并沒有像軟件裏說的那樣,六點小雪。
已經七點半了,除了天陰了點,氣溫低了點,沒有半片雪花。
昨天裴拾茵回家的消息躺在淩晨一點零三分的時間下,蘇棉從床上坐起來,給裴拾茵發了個早。
實驗所需材料早上到了一批,蘇棉把原來計劃裏搬家的時間空了出來,自己先去實驗室整理了一下。
中午時間,蘇棉才收到裴拾茵的一個早字。
蘇棉:我已經在吃午飯了
裴拾茵:困
蘇棉:起來吃點東西吧
蘇棉發完這句,聽隔壁桌傳來驚嘆聲,蘇棉順着她們的視線朝窗外看。
蘇棉回過頭來:裴拾茵,下雪了
她編輯完這段文字,卻不發送,一個個地全删了。
接着她換到了語音,按了過去,小聲對着手機話筒。
“裴拾茵,下雪了,快起床。”
很快,裴拾茵那邊也回了她一條語音。
很重的起床音,嗓音很低:“知道了蘇老師,起床了。”
蘇棉把手機放下,安安靜靜吃完飯,過了一會兒,她又想起了一件事。
蘇棉:對了
蘇棉:我是不是有本人類基因組計劃透視在你家?
蘇棉:有個學妹找我借
蘇棉:我找不到了
裴拾茵:你等等
蘇棉回到休息室裴拾茵才回她。
裴拾茵:有
裴拾茵:什麽時候過來拿?
裴拾茵:我今天都在家
蘇棉:晚上吧
蘇棉:8點
因為有了約,蘇棉覺得下午的時間變得漫長了起來,外頭的雪越下越大,樹上已經能見到白白的一層,雪白配深冬的墨綠,美的像是畫出來的。
蘇棉還沒來得及把這景象拍給裴拾茵,卻收到了裴拾茵的消息。
非常默契的想法,裴拾茵給她發的是裴拾茵小區山後的雪景。
平凡生活中的一點粉色顏料,蘇棉很喜歡。
雪剛好的,下到蘇棉出研究所前十分鐘停下,她和大家說再見,路邊攔了輛車,便去裴拾茵家。
事先吱過聲,到了門口她直接解鎖進去,因為一會兒還要回家寫報告,蘇棉換了鞋後只脫了外套。
裴拾茵坐在客廳沙發上,腿上放着電腦,家裏開了暖氣,她身上薄薄一件長袖衫,和穿得厚重的蘇棉格格不入。
“給。”蘇棉過去後,裴拾茵把茶幾上蘇棉要的書遞給她。
蘇棉接了過來:“路上我又想起來,我是不是還有一本盲眼鐘表匠在你這?”
裴拾茵點頭:“在書房。”
蘇棉問她:“我方便上去拿嗎?”
裴拾茵點頭:“你去吧。”
蘇棉上樓後,裴拾茵繼續坐回沙發處理公事,可文字才看了一半,她突然擡起頭來。
腿上電腦立馬被她放在一旁,裴拾茵匆匆上樓,朝書房去。
蘇棉開了燈,門大開着,裏頭安靜的很,裴拾茵在門口停了好幾秒,才擡腳進去。
那個關于蘇棉的櫃子,她下樓時沒有關,此刻正敞開着,蘇棉送的所有的東西,關于蘇棉的所有東西,此刻都敞開着。
對着書房敞開着,對着蘇棉敞開着。
裴拾茵站在門口朝裏看,蘇棉戴着帽子和圍巾,側對着她,她看不清蘇棉的表情。
而蘇棉雙手抱着她要的那本書,直直站在那個櫃子前,裴拾茵不知道她站了多久。
“棉棉。”裴拾茵小聲叫她。
蘇棉轉頭對上裴拾茵的目光,而後,非常明顯的,朝後退了一小步。
這下,裴拾茵看到蘇棉的表情了。
像極了五年前那個想把身體擠進門縫裏的女孩,那個說,我有點害怕的女孩。
蘇棉緊緊抱着手中的書,緊緊盯着裴拾茵,仿佛看到了許多東西。
“這些,”蘇棉聲音很小,但足夠裴拾茵聽到:“你怎麽有我這麽多東西?”
從她們認識那天開始,将近六年,所有她和蘇棉的過往,全在櫃子裏。
裴拾茵雙手垂着,緊緊抓着衣服袖沿:“我……”
裴拾茵其實可以解釋的,編點像樣的話,很容易就可以把蘇棉唬弄過去,但她卻什麽也說不出口。
蘇棉雙腿并着,裴拾茵抿了抿唇,下意識上前一小步,可蘇棉見着,卻跟着後退了一步。
裴拾茵只好停了下來。
時間仿佛靜止,冗長的沉默過後,蘇棉終于開口。
“裴拾茵,”蘇棉還是那麽小聲,帶有慌張地說:“我先回家了,我要回家了,我還有作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