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推開家門,趙淺再一次發現傷了腳的周哥兒不是一般的能幹,竟然還真做好了晚飯,揭開鍋蓋就能看見鍋裏溫着的魚湯。
是用鳗魚熬的湯,現在聞着熱騰騰的菜,他肚子還真是餓了。不過他也沒有着急的把菜端起來,他望向坐在一邊的周哥兒。
“不是餓了嗎?怎麽不吃?”周哥兒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
“又是出門接我,又是做飯,你腳還能用?”
周哥兒佝着背:“我沒事。”
趙淺走過去,屋裏點了油燈,他才瞧見周哥兒穿的是雙打滿了補丁的破舊布鞋,心裏不由得有些異樣,若換做是他生活的地方,像周哥兒這個年紀的少年,哪個不是追求着品牌,打扮的光鮮亮麗,而周哥兒卻早早的就背起一家的擔子。
他蹲下身想把他的鞋子脫下來瞧瞧腳上的傷口,周哥兒遲鈍的錯開了身子。
“你這人怎麽這麽別扭。”趙淺把趕集帶回來的包袱打開:“大夫說藥要按時敷,不然感染了腳可就廢了。”
周哥兒愣了一下:“我自己來吧,你去吃飯。”
“上了藥一起吃。”
在他的堅持下,周哥兒只好任由他把鞋子脫了 。
今中午包紮的布條上已經滲出了血,趙淺蹙着眉頭,輕輕把布條揭開,果不其然,傷口又裂開了,他再一次用酒消了毒,随後再上的藥。
周哥兒雖然沒有吭聲,但是見他微微彎曲的腳趾,趙淺知道他是很痛的。
“我發現你這人是該聽話的時候不聽,不該聽的時候又要聽。我這次把藥給你敷上,明天要是再亂跑傷口裂開了,我就不管你了。”
周哥兒擡頭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一抹慌張,随即又低下了頭,過了一會兒悶聲道:“我知道了。”
趙淺見他低眉順眼的樣子,脾氣也就去了,他把買好的兩雙鞋子拿出來:“你看看合腳不?”
“給我的?”周哥兒接過鞋子,竟然還是兩雙,心裏十分的驚異,他做夢也夢不到好吃懶做讨厭他的趙淺會給他買鞋子,他沒好意思試,但是看了一眼就曉得是自己的尺碼,好些年都沒有人給他鞋子了,上一雙鞋還是三年前阿娘給大哥做鞋的時候,有多餘的角料給他做了一雙。
平時他都不怎麽穿鞋,光腳習慣了,可是若有鞋子穿又怎麽會習慣光着腳。
他的指腹來回摸着料子不錯的鞋面兒,冷冰冰的心好像照進了幾縷光芒來。
“謝謝。”
趙淺臉上有了笑意,蹲着身子和坐在板凳上的周哥兒差不多高,他拍了拍周哥兒的頭站起身:“好,吃飯。”
天氣陰沉了幾天,總算是迎來了個天氣不錯的日子,其實海邊的天氣總的來說都是不錯的,除非暴風雨和天災的時候。
這幾天趙淺包攬了家裏大大小小的家務活兒,又修理了房頂,還把破船給修訂了一下,家裏的糧食撐不了多長的日子,他這幾天把裏屋翻了個底兒朝天,也沒找到什麽銀子,估計原身是把銀子都敗幹淨了。
他也想通透了,自己回不去了,既然活着那就得好好活着,老天沒有收他這條命是福分,沒道理要作踐,日子得過下去,以前外婆去世後,他就一個人閑散飄蕩,現在來了這裏,家裏有了個人,肩上無形就挑起了擔子,自己苦着倒是沒事兒,但卻不能讓一個少年跟着他吃苦。
以前家裏的擔子周哥兒挑着,現在就讓他來扛。
“我要出去打漁了,你好好待在家裏不要亂跑,飯我回來再做。”
周哥兒點了點頭,趙淺見他應承下來了,但是心裏還是有些不放心,畢竟這孩子是一轉背就忘了自己答應了什麽事情。
“可記好了。”
他又交待了一次。
“我知道。”
趙淺這才扛着漁網出門。
“你小心些。”
周哥兒在屋裏看着他走遠了才大喊了一聲,趙淺沒有回頭去,只是擺了擺手。
天氣好,這個時辰出去打漁的村民不少,都是些漢子,也偶有幾個小哥兒跟着自家男人出來的,村民見着他出來,有些驚奇的打趣。
“喲,趙淺,今兒是什麽好日子把你催出來打漁了。”
趙淺也沒有跟他們閑聊,他大概已經摸清楚了自己先前的名聲,對于村民的調笑也沒覺得有什麽。
他去停船的地方找了自家的船,搖着船槳便上了海。
村民們見他沒有搭理,非但沒覺得讨了個無趣,更是談論的起興。
“這趙淺是真把腦子給泡壞了啊?竟然出來打漁了,不會又是想去掏珍珠來哄曹家那小娘子吧。”
“我看八成就是,不然這懶漢哪裏舍得出門,只是可憐了人周哥兒,操持着家裏的事兒,那天陰雨,大清八早的我就見着周哥兒出海打漁了。”
“誰讓他倒黴跟了趙淺。”
村民們議論紛紛,趙淺的船已經飄遠了。漁民們多數不敢走遠,就在岸邊上目所能及的地方抛網,只怕走遠了翻了船連屍體都沒人撈,大家都在近處的一片兒,收獲自然更是下降一籌。
趙淺看了天,之前他住的地方就是沿海地帶,時常都有出海去捕撈,還是大概了解天氣的,今天天色不錯,雖然條件差,但稍微走遠一些不成問題。
小船颠簸在湛藍色的海水上,越往中間走,不用漿船自己都能飄蕩,約摸着過了一炷香的時間,他站在船頭上瞧見前面有一個小海島,不大一點兒,但是在上頭撒網應該不錯。
他擺動船槳,登上了小島,其實就是幾大塊礁石,上頭有很多細條海帶,海浪打上來就随着海水漂浮。
海帶味道不錯,拿去集市能賣,主要是曬幹以後能儲存很久,海岸邊那一帶的海帶都被村民們收刮的很幹淨了,畢竟在近處,一些小娘子都可以采摘。
他沒有急着摘海帶,而是先抛下了漁網,這裏的漁具都很落後,漁網是用粗布加上麻作為原料,通過捆卷的方法制成的,這種漁網易腐爛,堅韌度還很差,收獲少也不是沒有原因的。
撒了網以後,他便開始撅着屁股扯海帶了,多扯一些今年過冬就有儲糧,可這薄薄的細海帶一個人摘始終還是摘不了多少,過了個把時辰,他摘了可能有五斤左右的海帶,帶來的簍子已經裝滿了,出門前周哥兒給他準備的,估計也沒想到他能采到這麽多海帶。
他把裝滿了海帶的簍子放在海水淹不到的礁石上晾着,讓裏頭的水流出去。
然後開始收網,家裏攏共兩個漁網,他都給帶出來了,現在收了第一只網,裏頭有兩條巴掌大的小海魚,銀色的皮看起來很光滑,扁平的身子像菜板,個頭雖然小了一點,但是拿回家撒點醬油清蒸起來,還是夠他和周哥兒美餐一頓。
收第二個網的時候,運氣不錯,有七八條魚,小的占一半,但是有三條大海魚,兩條長長的海鳗,很壯實,這種魚喜歡在石頭間游走,估計是在礁石邊撒網的原因,捕撈到了這兩條肥東西,還有一條金鲳魚,估計有七八斤左右。
金鲳魚味道十分的鮮美,着重是個頭還大,他能撈到心裏還是很驚喜的,慢慢的把漁網收攏,這一網裏的魚恐怕有三十幾斤,他小心翼翼的往岸上拖,把漁網拽上去的時候,網底突然被撲騰的魚給掙出了個洞,兩條大頭海魚從洞口鑽了出去。
他連忙去按住破口,才算沒讓狡猾的海鳗鑽出去,要是跑走了還不得心疼死,只可惜跑了兩條大頭海魚。
把魚都裝進簍子裏,将今天收獲的東西都放在穿上,小船兒往下沉了一些,比他來時可要重多了。
在海上時間過得很快,他整理好漁網,回去要劃船,幹脆一屁股坐在礁石上,吹着海風歇息,準備蓄積好力氣。
無人小島漲潮時就會被淹沒,不然上頭不會長這麽多海帶,明天天氣要是不錯的話,他還來這裏。
過了好一會兒,腥味的海風一陣又一陣的撲在臉上,他休息夠了就準備上船回去,忽的又瞧見半淹着水的石縫裏卡着只大蚌殼,是長橢圓形的,殼大而且厚實,這是一種長珍珠的蚌殼,也不知道裏面有沒有珍珠。
他沒有帶鋒利的東西出來,沒法子撬開,遲疑了一下,還是從石縫裏拔了出來,随手扔到船上,準備回去再看。
這時候的海岸邊上,好些漁民都已經上岸了。
大家會在太陽偏西以前上岸,因為夕陽西沉,海上的風就會變大,小船兒在上頭不安全。
時辰慢慢變晚,周哥兒伸長脖子在門口看了一次又一次,遲遲等不回那個人,他拖着腳又跑出去了。
“有看見趙淺嗎?”
“趙淺,他不是去打漁了嗎?”
周哥兒看了岸上的人,趙淺并沒有在裏面,而近處的往岸邊靠的船只也沒有一個像趙淺的。
“我們之前都見他出海了,是不是跑遠了啊!這天色不早了,要是大風大浪的多危險!”
村民們一說,周哥兒心裏就慌了,跛着腳往船只停靠的地方去,胡三兒迎面走過來:“周哥兒,你腳沒好怎麽出來了?”
“你看見趙淺了嗎?他出海了。”周哥兒渴求的看着胡三兒,希望能從他嘴裏知道一些消息。
胡三兒卻讓他失望的搖了搖頭。
“你別着急,他才翻了船,心裏不會沒有數跑遠的。”
原本胡三兒是想寬慰周哥兒,結果話一出來,瞧見他的臉色更暗了些,曉得自己說錯話了。
正僵持着,摘了海帶的曹芳挎着個小籃子走了過來,她聽見了兩人的談話,心裏不由得松快,看來前幾天趙淺的冷淡不過是裝模作樣,心裏還是念叨着跟她找珍珠。
“胡大哥,周哥兒,你們都在呢?”
周哥兒見着明眸皓齒的曹芳,眸色微沉,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拖着腳繼續往停船的地方去。
曹芳看着他的背影,朝胡三兒做了個委屈又無奈的表情:“周哥兒還是不愛和鄉親們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