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趙淺醒來的時候已經臨近中午了,與其說是自然醒,倒不如說是被屋外的一陣喘息聲給吵醒的。
他做燒烤生意,本來就是黑白颠倒,晚上做事兒,白天睡覺,加上昨天又累了一天,所以睡得就格外的久一些。
從床上爬起來時,睡地上的周哥兒早已經沒了人影兒,就連地上的鋪蓋卷兒都收拾好了,他踩着拖鞋,腦子有點昏沉,出了裏屋,見着周哥兒正坐在矮小的板凳上,翹着一只腳,額頭上全是汗珠子,地上有好幾個夾雜着水的血腳印,凳子旁還有一小攤血。
“怎麽回事!”他腦子瞬間清醒過來,連忙過去。
周哥兒不知道他在屋裏,吓了一跳,翹着的腿一下子給踩在了地上,驚慌失措的看着他。
“你還在家?”往常這個時辰趙淺早不知道摸着去哪裏鬼混了。
趙淺點了點頭,盯着他的腳:“我看看。”
周哥兒收了收自己的腳,往後退,身體的抗拒很明顯:“沒,沒什麽事兒。”
“沒事會流那麽多血?”趙淺不顧他的阻攔,蹲下身把他的腳擡起來,傷着的是腳板心,上頭已經血肉模糊,傷口處還在冒着血,足足有小手指那麽長一塊傷口。
腳板皮糙肉厚,若非是鋒利的東西怎麽會豁出這麽大的口子。
趙淺看完起身去了裏屋,昨晚他在房間看見了有一壺酒,現在正好用來消毒。
周哥兒見他提着酒壺出來,不知道他要幹什麽,當他曉得是要用酒給他消毒的時候,他心裏止不住有些震驚,趙淺愛喝酒,可寶貴着他的酒了,現在竟然要糟蹋用來給自己消毒,他很想拒絕。
趙淺看着他糾結的表情,以為他是怕疼,畢竟是個十幾歲的少年,難得好聲安慰了一句:“別亂動,很快就好。”
他把酒淋過傷口,周哥兒眉毛結在一起,看樣子就很痛,但是咬着牙連哼都沒有哼一聲,倒是他低估他了。
消毒以後,他麻利的找了布條給他包紮好,這種事情他幹起來十分麻利,畢竟以前自己打架經常受傷,刀傷淤傷不計其數,久而久之,料理這種事情便很是得心應手了。
傷口處理好後,他便開始盤問周哥兒到底怎麽把腳底給弄出這麽大一條口子的。周哥兒硬着脾氣,不想解釋那麽多,但是迫于他的威逼,還是把事情給簡單說了。
家裏的糧食已經見了底,今早上外頭的雨小了很多,慢慢的放了晴,他就想去打點魚回來吃,家裏原本有兩條漁船,好些的那條昨日已經沉海裏了,只好用差一些的那條,海面上的風有些大,他也不敢走遠,就是在靠着岸邊的地方抛網打了一會兒魚,運氣不怎麽好,去了一個上午才打了三條普通的小海魚,眼見着風越來越大,他只好收網回家,剛上岸就踩到了沙子裏埋着的死貝殼,破了的貝殼很尖利,一下子就刺進了他的腳心裏,他咬着牙把貝殼扯了出來,拖着魚回了家。
“海岸邊那麽多碎東西,又不是在沙灘上,不穿鞋遲早把腳紮廢!”
趙淺聽完,罵了一句,也不知是語氣重了還是什麽,周哥兒低着頭沒說話。
他嘆了口氣,屋子裏一股子血腥味,他找來昨天擦地板的帕子把地上的血處理了以後,決定去集市一趟。
昨兒晚上睡覺的時候,他在枕頭底下摸到了二兩銀子,應該是原身的錢,問了周哥兒去集市的路後,他見周哥兒坐在板凳上佝着背,讓人莫名覺得可憐兮兮的。
“你在屋裏好好待着,別到處跑,我去集市一趟,很快就回來。”
周哥兒應了一聲,看着他空手走到了外頭,遲疑了一下,朝着他的背影喊了一聲:“我打的那三條魚,你拿到集市上去賣了吧。”
趙淺出門就瞧見外頭木盆裏的三條魚了,他擺了擺手:“不了,留着自己吃。”
留着自己吃周哥兒還能吃上一點,要是趙淺拿了魚去換錢,他是影子都別想見着一點兒了,往常自己打了魚他可是很自覺的就拿去集市換錢了,今天叫他拿去賣竟然都不拿。
在他的疑惑中,趙淺已經走了老遠了。
從上魚村走到集市要兩個多個時辰,到村口的時候,他瞧着有幾個漁民背着魚,準備去集市賣,其中正好有一個是昨天他見過的胡三兒,見他們都爬上了牛車,他便也跟着走了過去。
胡三兒招呼道:“趙淺,你也要去集市?”
趙淺應了一聲,牛車挺大的,但是中間主要是放魚貨,四周坐人,腳耷拉出去,可以節省很多位置,四面的人都是背對着背坐的,胡三兒和趙淺坐在了一面兒。
“你上鎮去做什麽?”胡三兒見他打着空手,不像是要去賣魚貨,其實趙淺的名聲上魚村的人大都知道,愛喝酒,隔三差五就往集市鑽,人特懶,三天撒網兩天打魚,還好家裏人少,攏共就他一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後來也不知道是哪根神經搭錯了,竟然花了十兩銀子的彩禮把周家的三兒子周哥兒給帶回了家。
周哥兒也算是上魚村的一朵奇葩了,一直就不愛說話,哥兒本來就不好嫁,他一天到晚就悶着個腦袋幹活兒,見人也不怎麽招呼,大家都覺得他悶裏悶氣的,到了年紀也沒人上門提親。
周家的人口多,兩個女兒,一個哥兒,上頭還有個大哥,這麽多孩子,周哥兒的性子又不讨喜,家裏看他能幹活兒就讓他幹去,想到嫁不出去就算了,留在家裏一直幫着做活兒也挺好的。
這時候趙淺突然上門去,把人讨了回家,這年頭有家有戶的不興買賣孩子,所以大家都認為趙淺年紀不小了,也想讨個暖床的,村裏沒人願意把閨女嫁給他,只好就花些彩禮娶個哥兒回家,至于看中不讨喜的周哥兒誰不知道,無非就是看中人勤快能幹罷了。
人帶回家,日子那麽晃眼就去了,卻連流水席也沒擺上兩桌,弄得人周哥兒沒名沒分的,人娘家都沒說什麽,村民們更不好說道什麽,就當是趙淺沒錢擺酒席了,可是這懶鬼老往集市跑,哪裏像沒錢。
昨兒他出了事兒,周哥兒那麽着急,胡三兒忍不住想說道他兩句,結果他的話又讓胡三兒把話憋了回去。
“少雨出門把腳紮了,我去城裏給他買點藥。”
這讓胡三兒還能說什麽,話鋒一轉:“周哥兒人老實又能幹,你娶了他是福分。”
趙淺挑眉:“周哥兒?”
胡三兒見他怪異的臉色,笑了一聲:“咋的了?他是個哥兒,大家不一直都這麽叫嗎,有什麽好奇怪的。”
趙淺繞着彎子說,這才知道原來這裏有三種人,男人,女人,還有一種介于兩者之間的哥兒,他總算是明白為什麽可以娶男人了,确切的說不太算是男人。
這麽一說,他就覺得應該對周少雨溫柔一些,不能把他當爺們來看。
牛車趕了一會兒,在他的沉思中忽然停了下來,又有人來搭牛車了,他背着身子沒心情理會,但是聽見兩個小姑娘的談論聲,不得不回頭瞧上一眼。
“曹芳,我聽說昨兒趙淺翻船落進海裏了,你去瞧過人家了嗎?”小姑娘背着魚蹭了被叫做曹芳的小姑娘一下,笑得花枝亂顫:“可是你說想要河蚌裏的珍珠,人才出海去撈的。”
“我只是說我喜歡,又沒有說讓他去撈,他自己願意的,關我什麽事。”曹芳無所謂的聳了聳肩膀。
胡三兒看了坐在自己身旁的人一眼,幹咳了一聲,只怕兩個心大的姑娘繼續說下去,到時候坐在牛車上尴尬。
他這一出聲,曹芳和同行的王香便注意到車上的兩個男人了,王香驚呼了一聲,連忙捂住了嘴。
曹芳倒是自然的很,仿佛方才的話不是他說的一般,她笑着給胡三兒打招呼:“胡大哥也去集市賣魚嗎?”
“是啊。”
“胡大哥真厲害,竟然打了這麽多魚。”曹芳認真的看了一眼那大背桶裏的魚,誇獎起人來眼睛彎彎,笑眯眯的,是個好看的姑娘。
胡三兒有些尴尬:“沒有,這都是打了幾天的貨,存着一并拿去集市賣。”
兩人說了好幾句話後,一早就注意到了趙淺的王香悄悄扯了扯曹芳的衣角,曹芳視若無睹,過了好一會兒,才假裝剛剛看見趙淺一樣,不鹹不淡道:“趙大哥,你也去集市啊?瞧方才只顧着和胡大哥說話了,都沒有看見你。”
依照往常趙淺的性子,估計早就醋意大發,說不定還要上去揍胡三兒一頓,但是今兒個卻只是撇了曹芳一眼,并沒有多說什麽,甚至瞧都懶得多瞧她,直接別過頭去了。
曹芳見他的模樣也是有些奇怪,其實趙淺愛慕自己這件事村裏人都知道,口口聲聲說喜歡自己,卻又花了彩禮把周哥兒接回了家,十兩銀子給她買幾個珠花多好,卻讓他這麽給用了,害自己在村裏被些姐姐妹妹說笑了一通,說趙淺對她也就是新鮮一下,見着沒着落轉身就娶了個哥兒。
她雖然看不起好吃懶做的趙淺,但是他爹娘再世時挺能幹的,攢了些錢留給他,這些年花了不少在她身上,錢都套得差不多了,她怎麽會嫁給他受苦,可是自己不願意嫁是一回事,他娶了別人就是另一回事了,自己沒有響當當的拒絕,他先娶了別人就是在毀她的臉面。
她擅長玩弄這傻男人,今天就是想引着他和胡三兒打架,讓人看笑話,兩人的身形雖然差不多,但是一個酒鬼怎麽挨得住胡三兒打,結果卻讓她大失所望,趙淺竟然沒有什麽反應。
她心裏泛着嘀咕,撇下王香,坐到趙淺身前去,聲音柔柔的問道:“趙大哥,我聽說你昨天落水了,你沒事吧?我覺得你看起來像是不太舒服。”
她才坐下,趙淺就聞着了一股脂粉香味兒,說實在話,他有些熏。
“應該是腦子進水了。”
這話一出,連一旁的胡三兒都感受到了他語氣中的不善,但是曹芳卻像什麽都不知道一般,仍舊笑吟吟的關切:“那趙哥可要上集市好好瞧瞧,別落下病根兒了。”
趙淺沒在搭理她,臉皮厚的漂亮姑娘簡直讓人心煩。
“你去坐那邊,這邊擠。”
“趙大哥還是那麽會關心人。”曹芳柔柔的笑了一聲,倒是沒有再擠着了。
趙淺在想,原身會喜歡這樣的姑娘也真是…………好吧,一般男人确實扛不住漂亮姑娘的貼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