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安寧(116)
結束任務,脫離畫皮鬼的影響,顧安寧終于有時間思考任務中獲取的信息,心情一下子變得沉重。
他隐約意識到當年父母的死與自己有牽扯,只是顧安寧說不清身上哪些異樣,也不明白他與常人的區別,是一開始就有,還是系統帶來的。
尚未睜開眼睛,顧安寧就感覺到身體被人輕輕托起,落入了溫暖寬厚的懷抱中。
抱着他的人有一瞬間僵硬,很快放松下來。
“醒了嗎?”
熟悉的聲音自上方響起,顧安寧感覺到了枕着的胸膛微微震動,心裏奇怪他大哥趁他睡着偷偷做了什麽壞事。
做了幾日任務,在床上躺了這麽多日,臨行前顧安寧的感冒就沒好,現在更覺得難受。他費了些力氣才睜開眼睛,正巧看到顧大公子一手擺正他的枕頭。
枕頭下面有什麽?
顧安寧迷惑了下,扯過顧大公子的胳膊。他力氣實在太小,顧大公子順從地跟着顧安寧的力道拿回手臂,掌中空空如也。
顧安寧眨了眨眼睛,看起來并未清醒。
“可要更衣?”顧大公子問他。
更衣就是上廁所委婉的說法。
顧安寧明白顧大公子大概是想帶他解決生理問題,所以兩人才是現在的姿勢,臉頰一下子羞紅。
以前也有過昏迷很長時間,只是顧安寧運氣好,一次都沒有在這種尴尬的時候醒來。他知道昏迷後秋棠會敲開他的嘴巴,灌些湯藥和稀粥,卻從來沒問過其他生理問題是怎麽解決的。
顧安寧臉皮薄,根本問不出口。
顧大公子看到他的表情,忍不住悶笑一聲,但為了弟弟的面子,馬上憋住了笑。
“我、我自己來……”顧安寧感覺身上燙的像是在發熱,他撐着胳膊坐直身體坐起都有些費勁,最後還是在兄長幫助下完成的。
重新回到床上,顧安寧完全清醒。
顧大公子陪他坐了一會兒就離開了,顧安寧從枕頭底下掏了掏,摸出一只錦囊。
——是闵道長當初留給他的,盛放符紙的錦囊。
顧安寧心裏有點慌,符紙一到手就被系統轉換成真元了,他把錦囊放在枕頭底下,偶爾帶在身上也不過是裝裝樣子,裏面其實什麽東西都沒有。
為什麽大哥會突然過來翻看錦囊?
顧安寧回憶着剛才顧大公子的臉色,沒能想起任何不對的地方。他忍不住為自家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哥嘆了口氣,聯想到這次任務回到了幾個月之前,顧安寧心裏越來越沒有底。
他曾作為狐鬼去了十幾年前,現在又回到兩個月前,保不齊下次任務就會回到七年前,父母死亡的時候。
葉雪與顧大公子都曾經說過,當時只有他們四個人在,沒有第五人,父母身亡,只有他和葉雪活了下來。顧安寧作為畫皮鬼時,沒有完全信任葉雪的說辭,回到身體中之後,聯想到披着葉雪的皮去找顧大公子,從兩邊得到的信息幾乎一模一樣。
所以兇手最可能是他自己。
顧安寧怕了。
他既怕這是他曾經做過的事,也怕是在未來任務中發生的事。
秋棠第一個察覺到顧安寧的消沉,她以為顧安寧病得久了心情不好,便想着法地為他做甜點,偶爾會從集市上帶些新奇的玩意,顧安寧表現的興致缺缺,依舊沒什麽精神。
他總是會走神,然後想到陸小鳳問他,“是不是你?”,那時的他什麽都不知道,斬釘截鐵地給了否定的答案。
他欺騙了自己的朋友,若是之後陸小鳳查出一些線索,就會知道他“說了謊”。顧安寧心裏難受,他對不起陸小鳳這份信任。也不知當陸小鳳查出謎底時,該如何自處。
又過了兩日,陸小鳳與花滿樓一起來到顧家莊看望他了。
顧安寧原本病就沒好,心裏又壓着事,病得更加嚴重了。兩位好朋友到來,顧安寧也沒有起身。
秋棠開窗給屋子通風,散了散藥味,怕顧安寧受涼,搬了一塊屏風擋在床前。
顧安寧心裏有愧,不敢看陸小鳳,便将視線放在了花滿樓身上。
花滿樓與以前一樣溫柔,沒有什麽變化。看到他的眼睛之後,顧安寧才記起來還有一件事情沒有解決。
花滿樓看不到顧安寧蒼白的臉色與糾結的表情,也看不到一旁陸小鳳擔憂表情下的打量與思索,他首先開口,打破了一室平靜。
“沒能過來為你慶生,實在抱歉。”花滿樓臉色滿是真摯的歉意與關心,他還記得那日在花府顧安寧病的厲害,如今顧安寧又病了,說不愧疚是不可能的。
生病這種事情,不是人力可以左右,但是一路舟車勞頓确實能将身體拖垮。雖說去花家那次已經過去許久,他也曾聽聞過顧大公子不久前帶顧安寧去外面散心。
“無事,我又不是懂事的孩子。中秋是該與家人團聚的時候,多謝你還念着我。”顧安寧低低道,“不過你眼上的紋路,我只能認得是個陣法,卻沒有辦法解決……三清山茂陵道長曾幫我看過病,是有真本事的,不妨找他去看看。”
花滿樓皺了皺眉,覺得顧安寧狀态不大對勁,“我記得了。”
陸小鳳也為病中的友人憂心,有花滿樓在,安慰人的事情還輪不到他。陸小鳳便撿了些有趣的事情講給顧安寧聽,費了好些功夫才把顧安寧逗笑了,氣氛終于不再沉悶。
頓了一會兒,顧安寧問道,“是大哥請你們過來的嗎?”
“的确如此,”陸小鳳道,“要不然我想見你,還得偷偷摸摸地半夜過來,唯恐被顧大公子抓住,說我把你給帶壞了。”
想起那天陸小鳳過來問的話,顧安寧嘴角的笑淡了些。他還沒有準備好面對陸小鳳,便轉移了話題,“葉孤城的事情查的怎麽樣了?”
陸小鳳嘆了口氣,“葉孤城來到了中原,現在正在萬梅山莊做客。恐怕用不了多久,西門就會向他下戰帖了。”
葉孤城見過顧安寧的臉。
陸小鳳觀察着顧安寧的表情,随着顧安寧的嫌疑加重,他的內心也不好受。
他查了許多案子,金鵬王朝的案子中被信任的上官丹鳳欺騙,繡花大盜的案子裏被好友金九齡欺騙。除了這兩個人,陸小鳳還有其他被信任的人欺騙的經歷,即便過了這麽多次,依舊覺得不太好受。
正是因為如此,他最信任的從來只有花滿樓一人,因為花滿樓是個真正的君子,也是他知根知底的好朋友。
陸小鳳與花滿樓對視一眼,若無其事道,“當世兩位絕世劍客的對決,一定是不容錯過的精彩場面。安寧你可要快些好起來,千萬不要錯過。”
顧安寧笑着回應,聲音虛弱,“我又不會武,看不出什麽門道來。”
陸小鳳道,“看個熱鬧總是可以的,我就十分愛看熱鬧。”
三個人又聊了些別的,陸小鳳與花滿樓見顧安寧困倦了,識趣地離開。
顧安寧自己一個人睡了好久,又在床上躺了好久,日薄西山時秋棠才進來,懷裏還抱了一只兔子。
“二公子許久沒有去看望它了,奴婢鬥膽帶它過來,陪您解解悶。”
顧安寧坐起來,看到秋棠在他腿上鋪了一層薄墊,才把兔子放了上去。
他摸了摸兔子的毛,看到小兔子抖了抖耳朵。
顧安寧低頭,“這不是從外面帶回來的那只吧。”
“二公子……”秋棠立在一旁,想勸慰又不知該說什麽。
顧安寧問:“它死了嗎?”
“是……”秋棠回答的有些艱難,她聽到“死”字從顧安寧口中講出時,一股難言的悲傷油然而生。
顧安寧病了許久,從未像現在這般消沉。
他的臉色總是蒼白的,與先前生病時沒有什麽區別,他臉上的表情變少了,鮮少看到笑容,眼中的神采也暗淡了。
顧安寧用指尖戳了戳兔子頭,“可惜了,沒能吃到它的肉。”
秋棠連忙道,“您要是想吃,奴婢馬上去做,大公子不在,我們可以偷偷地吃。”
顧安寧被她的話逗得笑了一聲,“不必了,把它帶走吧,我想再睡一會兒。”
秋棠抱起兔子又拿走墊子,遞給了侯在一旁的下人,自己則是留在屋裏整理了一遍房間。
她做完事後,顧安寧安穩的閉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秋棠無感敏銳,她知道顧安寧的呼吸自始至終都沒有變過,他是清醒的。
秋棠伏在顧安寧床邊,小聲詢問他,“二公子這幾日為何悶悶不樂?可否講給秋棠聽聽?”
顧安寧睜開了眼,“你想聽什麽?”
說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顧安寧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對秋棠說過話,冷漠又不耐煩。
他的心緒确實如同一團亂麻,話說出口之後,顧安寧心想這也未必不是個好辦法……
他不想依附顧家莊了。
顧安寧緩緩從床上坐起,“我知道你們有事瞞着我,不過……你确定,你們隐瞞的事情我當真全然不知?”
“二公子您這是何意?”
顧安寧在秋棠面前一直都是個半大孩子,她待顧安寧如弟弟一般。即便她以奴仆自居,也無法将顧安寧與顧大公子放在同一位置。
這是秋棠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顧安寧,冷漠中帶着些許憤世嫉俗,陌生極了。
“大公子只是擔心您的身體,絕無其他意思。大公子會護您周全,待到所有事情結束之後,您若是想知道真相,大公子一定不會拒絕。”
“真相?”顧安寧勾起嘴角,“真相并不重要。”
他坐起來,慢慢為自己穿好鞋子,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看着跪在床邊的秋棠,平淡道,“我受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