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畫皮(6)
陸小鳳不清楚飯堂裏的暗潮洶湧,他也沒有老老實實躺在床上養傷。
初來乍到,陸小鳳也沒閑着,體力恢複的差不多就偷偷溜出房間,決定在幽靈山莊探查一番。
大約是西門吹雪劍下留情,留下的傷口位置吓人,其實并不算深。
陸小鳳感念着與西門吹雪之間的友情,果然在後山發現了一點蹤跡。
他捂着胸口的傷若無其事地彎下腰,随手拿起一小節樹枝撥了撥燃燒後剩餘的黑色灰燼。
陸小鳳順着小路謹慎向前,果然看到了一個藍色的人影。
那人影跑的飛快,像是在引着他往前走。
陸小鳳苦笑一聲,沒有時間在意身上的傷口,面不改色追了上去。
進了叢林深處,那人才背對着他停下來。
“閣下為何一見到我就跑?莫非是做賊心虛?”
熟悉的聲音叫葉淩風心髒一顫,他握緊劍柄,緩緩轉身,看清陸小鳳面容後瞳孔驟然收縮。他勉強鎮定,“你究竟是何人?!”
……
葉雪愣了一瞬,不敢置信顧安寧竟然會說出這種話來。
明明剛才還說對她有好感,旁敲側擊地打聽她的婚約,等她講完之後,突然就變了臉!
葉雪長得好看,最懂得利用自己的優勢讨人歡喜,還從來沒人這麽跟她說過話。葉雪心裏委屈極了,憤憤看着他,一雙眼睛因為憤怒愈加水潤,她怒道:“陸小鳳!”
“嗯?”顧安寧的聲音慵懶十足,他換了個姿勢,翹起二郎腿,身體前傾,以手臂支撐着腦袋看葉雪。
“你、你是存心羞辱我!”葉雪更生氣了,她面頰羞紅,飯也吃不下去,将手裏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起身要走。
顧安寧不急不忙地起身,“葉姑娘請稍等。”
葉雪停下腳步,轉頭憤然,“你還有什麽話要說?”
二人鬧得動靜不小,飯堂裏的其他人明目張膽地将視線放到這邊,叫葉雪更覺得羞赧非常。
顧安寧繼續向前走,卻是略過了葉雪,來到先前老刀把子的位置。
他的目光在下方轉了一圈,将屋裏衆人,以及躲在角落處聽候吩咐的野鬼看了個全。
“這麽重要的時候,怎麽能少了你在呢?”顧安寧笑着擡手抿了口酒,又摸了摸唇邊觸感極好的小胡子,“可惜你的父親和兄長不在此處,錯過這場好戲,以後可就看不到了。”
犬郎君從一開始就覺得“陸小鳳”不對勁,還沒來得及真正放下心來,顧安寧又在高臺上說了這些似是而非的話。他與周圍幾人對視一眼,提起了防備,準備能打就打,打不過就跑。
顧安寧并不在意底下的人類是什麽想法。
他坐到椅子上,擡手一揮,修為淺薄的小鬼竭盡全力作祟,打破了一室平靜。
它們有的在不停地轉動屋門,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有的則是搬動椅子,人類看不到它們,只能看到好端端的死物憑空而動。還有一些鬼對他們面前的飯菜起了興趣,盡數掀到了人臉上。
幽靈山莊的鬼,自此開始不再隐藏,光明正大地留下自己的行蹤,與人類争奪地盤。
它們的手段有限,也不曾造成實質性的傷害,但是眼前詭異的景象卻将一衆武林人士吓破了膽。
若說有人內力高深到可以隔空取物,他們大概會相信,可是眼前的情景顯然不是一個人可以做到的!除了內力之外,那就只有另一種可能——幽靈山莊裏,真的有幽靈!
顧安寧将衆人變幻莫測的表情看的清清楚楚。畫皮鬼被迫低調這麽多年,身上的郁氣在此時全部宣洩出去。他忍不住手舞足蹈,放聲大笑,指着下方衆人,笑得直不起腰來。
“陸小鳳!你在搞什麽鬼?”葉雪臉色更難看了,她已經意識到有什麽地方跟想象中不一樣。
顧安寧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酒杯中的酒灑出來好多,浸透了身上鮮紅的紗衣。
屋子裏光線并不明亮,角落中還燃着幾支紅燭,昏黃将整間屋子籠罩。要是沒有怪異景象,顧安寧憑着這美麗無害的臉,絕對能得到大半個幽靈山莊的好感。可是此時卻沒人敢信任他。
經葉雪這麽一提醒,其餘人也将注意力放到了最前方的顧安寧身上。
顧安寧又笑了一會兒,才停下來。
他茫然無辜地眨了眨眼,“搞鬼?”
顧安寧放下酒杯,用指腹摸索着下巴,片刻後恍然,“這麽說倒也沒錯。不過我可用不着搞鬼,我就是鬼,怎麽能搞鬼呢?你們人類不是也沒有搞人的說法?”
“胡說八道些什麽!”有人反應過來,“諸位兄弟,我看着不過是此人的小小障眼法,只要将此人擒住自然可以破解!哪位兄弟敢上前?”
顧安寧又笑了起來,“說的如此簡單,也很有道理。不過你為何不自己動手?”
他點了點桌子,“讓我猜猜看,你應該感覺到了吧……你身後可是不止一位在盯着你。”
“狗屁!”那人道。
顧安寧不理他,他做了個手勢,那漢子只覺得頸上一沉,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幾乎用了全部的力氣才維持住沒有失态。就算他機警地沒有做出太大反應,臉上驟然冒出的汗粒卻瞞不過周圍其他人。
他身邊的人類躲遠了些,狐疑望向此人身後。
顧安寧大笑,作為幽靈山莊唯一一只能出現在人前,混入人群中的鬼,他有比亞親自下場,坐實了衆人猜測。
顧安寧拿着酒杯笑意吟吟地上前,在距離葉雪幾步遠後停下,“我可是真心愛慕你,現下願意在你面前露出真容,還望葉姑娘不要拒絕。”
說完,他不顧葉雪又說了什麽,在衆目睽睽之下将身上的皮肉扒了下來。
原本嘈雜的大堂瞬間變得寂靜,只餘下小鬼們鬧出的聲響。
他們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骨架,再也無法欺騙自己,一時間難以接受,怔愣在原地。
離顧安寧最近的葉雪直接被吓暈了過去。
沒人敢上前,任由她摔在了地上。
她和白骨離得太近了。
泛着森然冷光的骨架手上已經沒了方才的酒杯,它将脫下來的皮囊拎在手上,一步步向前走。
擋在它前方的人忍不住躲開,唯恐它一個不高興大顯神威,将距離最近的自己殺死。
顧安寧笑了一聲,他的聲音不再與陸小鳳相似,而是空洞悠然,仿佛隔了很遠才傳到耳邊。
所有人都繃緊了肌肉準備奮死一搏,顧安寧走到門前,回頭看了一眼,“識相的,滾出幽靈山莊!”
說完他消失不見,滿屋子的奇怪聲響也随之消失。
“這……這是怎麽一回事?”有人喃喃開口,打破了寂靜。
除了尚在昏迷的葉雪之外,只有犬郎君與顧安寧有過接觸。既然是他将顧安寧帶來的,必然會知道一些東西。所有人都看向犬郎君,犬郎君臉色蒼白,“是他突然敲開我的房門,闖入屋裏的。對了……他說想看我的易容……”
犬郎君察覺到屋中氣氛又是一變,停下了話語,朝身後看去。
只見臉色蒼白,身披大紅披風,身上包紮的白布條上滲出淡淡血跡的陸小鳳從外面走來。
“怎麽了?”陸小鳳原本就是一臉疑惑,他本想去找葉雪問幾句話,便來到了飯堂,沒想到這裏氣氛詭異的安靜,而且大家看他的眼神都是恐懼中透着忌憚,與那位山野中的葉淩風幾乎一模一樣。
幽靈山莊這麽排外嗎?
“少故弄玄虛,你究竟是人是鬼?!”
陸小鳳摸了摸胡子,無奈道,“我當然是人。”
……
從飯堂出來後,顧安寧回到了“阿雲”的房間。
他心情極為舒暢,“裸”着身子以骷髅的姿态在梳妝臺前做了許久,又被銅鏡中的自己所吸引,左看右看好一會兒,才想起要披上新的皮囊。
他将陸小鳳的“美人兒圖”收好,從衣櫃中取出幾幅畫卷,挑了半天之後才記起來,他完全可以用畫皮鬼的身份為“顧安寧”本體謀一些福利。
思考良久,顧安寧從諸多畫卷中抽出一副,像之前一樣穿到了身上。
他剛穿好皮,敲門聲響起,刻意壓低了聲音故作恭敬的清脆女聲道,“雲哥哥,你在嗎?”
顧安寧挑眉,心想這小姑娘膽子倒是不小。
不過也是,葉靈在飯堂裏看到他之後就躲得遠開了,并未看到他當衆脫皮的那一幕。估計此時也是才克服了心理陰影,這才敢上前為自己讨一些好處。
大概是眼界的原因,葉家的兩個小姑娘倒是聰明的很,行事作風上依然帶着點小家子氣。葉靈将葉雪視為敵人,見不慣她的惺惺作态,也不喜歡她比自己還招人注意。她沒有見過畫皮鬼殺人,也沒見過畫皮鬼可怕的一面,顧安寧剛才對葉雪态度良好,葉靈一開始害怕,等她回過神兒來,又生起了一股妒意。
她不比葉雪差,畫皮鬼沒有必要再找一個葉雪做事呀。
顧安寧一揮手,屋門便打開了。
葉靈努力表現的像以前一樣天真可愛,她嘴角含笑,卻在看到顧安寧後愣了一下。
長發女子對鏡梳妝,從葉靈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個窈窕的背影。
她身上穿着飄然似仙的白衣,頭上的發簪也十分簡潔大方。
“雲……哥哥?”葉靈不确定地喊了一聲。
“嗯?”溫柔恬淡的女聲應道,“找我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