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皇城之中
“好了, 公主, 來這看看你自己。”顧子由站起身來,放下手中的仿制面皮與畫筆,抱着雙臂, 十分滿意地望着李唯兮易容之後的臉。
李唯兮聞言将臉湊到銅鏡之前,細細端詳。鏡子中的她徹底的改頭換面,先前的眉眼容顏全被覆滅,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普通至極的容貌, 放在人群之中, 鮮少會被人留意。唯一特別之處, 便是此人的眉眼下方有一滴淚痣。
李唯兮擡手撫了撫自己的淚痣, 她不曾想到易容之術如此細致入微,連淚痣這等小東西也能仿出來。纖細的手指順着臉頰向下劃去, 滑膩的觸感讓李唯兮再次感嘆着易容術之高超, 她擡起頭來, 眼中滿是驚嘆:“子由, 這皮膚與人臉當真是無異。”
顧子由道:“是啊, 這般的話就不會被人所發覺了。還不單單如此, 稍會兒我們要将聲音也改變。”
李唯兮驚訝的問道:“人臉尚有仿照的面皮, 喉部于口腔之中, 那這音色要如何改變?”
“自有易音之藥物。”
原來如此,李唯兮知曉了。她腦中忽然有一個想法, 她用着玩笑的口吻說道:“如今易容之術如此強大, 若往日我換個容貌出現在你的面前, 你還會不會認得我?”
顧子由淺淺笑着,點頭道:“自然是認得。”
“我才不信。”李唯兮又望了眼銅鏡中的自己,“你看我若這般模樣出現在父皇母後面前,他們都不一定會認出我來。”
顧子由慢慢說道:“人雖易容,但感覺是不會變的。只要是你在我身前,我定然會認出你來。”
“那如若我出現在那季淩峰面前,他會依靠感覺來認出我麽?”
顧子由笑着搖頭道:“不會。”
李唯兮不解地追問:“為何?”
“只得我們這般‘親密’的關系,才能生成這般感覺。”顧子由在‘親密’二字上家中了語音,挑了挑眉,不懷好意的笑了笑:“其餘幾面之緣亦或是僅相處過一段時間的人是絕絕不會有的。”
說到親密關系,李唯兮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二人享受魚水之歡的場景。這人将自己的每一寸肌膚都品嘗過了,自然會比他人多一層“感覺”。
李唯兮對視顧子由壞笑的雙眼,臉不自覺地紅了紅,她嗔到:“別說不正經的了,你也快些易容,我們要出發了。”
今日午時,北京城所有選秀的宮女便要在地安門內集合。若是誤了時辰,怕是整個計劃就要失效了。
“我很快。”顧子由聞言立馬動起手來,将事先準備好的面皮貼在臉上。一炷香之後,與一張與李唯兮長得極其相似的臉便呈現了出來。
二人所易之容乃北京城落魄官吏楊氏的二姐妹。二姐妹母親死得早,親戚甚少。上月,二姐妹之父,未入流的京衛指揮使司倉大使楊遷因病逝世。留十六楊懷蘇與十四歲楊懷音于人世中飄零,孤苦無依。
二姐妹家中值錢之物早已被虎視眈眈之人奪去,如今家徒四壁。
楊家姐妹二人孑然一身,此時更不願此時入宮,被高大的宮牆所圍困着。姐妹二人合計了一番便計劃逃出北京城,南下尋一安谧之地度過餘生。
三日之前,二姐妹渡河之時不甚落水,為顧子由所救,故而知其緣由。
顧子由與李唯兮送二人離京,巧借楊氏姐妹的姓名樣貌入皇城打探。
**
顧子由與李唯兮到達地安門之時已經是巳時三刻,離集合只有一刻的時間。
地安門的門外的平地上,聚集了許許多多的年輕女子,她們或啼或笑,姿态不一。
啼的,約莫是與家人分離,日後怕在難相見,心中感傷不已。笑的,應該是念着飛黃騰達,光耀門楣,心中躍躍欲試。
顧子由的目光向着人群中一掃,剛巧便望見了五日之前在趙府見過的趙家小姐。
在人群的後方,一大堆的家丁圍在後頭,在他們的身前,趙家夫人抱着趙家小姐面容哀戚,二人哭的一塌糊塗。趙家老爺在二人身側無奈地嘆着氣,亦是愁容滿面。
等不得她們将心中的愁苦發洩幹淨,地安門樓上傳來了一個尖聲細氣的叫喚:“午時到!各家小姐趕緊入宮門!家中親友止步地安門!”
李唯兮将目光仰高,細細地打量這個說話的公公。
觀察了好一番,她低聲說道:“子由,這個公公面生的很。”
李唯兮對李嘉懿太了解了,選秀這般的大事,他所派遣的太監必然是身邊之親信,而且是有能力又有閱歷的人。這些人她應當是十分熟悉才是。而這人,李唯兮是一點兒印象也沒有
顧子由也往那城樓上看了一眼,輕輕拍着李唯兮的手說道:“嗯,稍安勿躁,我們進去看看。”
地安門打開,擁擠的人潮開始湧動,李唯兮與顧子由走在人堆之中,迅速換了神情,擔憂,畏懼,無奈交疊的神色在面上顯露了出來。
但最後一個人踏入皇城之時,地安門沉重的門板慢慢合上了,外頭家人熱切的目光不見了,她們便像一只只羽翼豐滿的鳥兒卻被關進了堅固的牢籠裏。
這一群人随着領頭的太監向着寬敞的官道走去,來到景山附近。
“大家在空地上站好,五個人一組。”
四周湧現出了一群年老的教事宮女,開始将嘈雜混亂的人群分成小組。
“趙筱玉。”
“在!”
“你站在這裏。”
“是!”
宮女們拿着名冊,将人潮按着上頭的序列排好。
“楊懷蘇,楊懷音,你們站在這裏。”
“是。”
顧子由與李唯兮所站的位置與趙家小姐不過二排的距離。但很明顯,她是認不出她們的。
“各位姑娘,站好了都站好了。先知會大家一件事情。今日負責初選的公公臨時有事,初選之事不能如期舉行,移至明日。稍後将會有姑姑帶着大家到入住的房間去的,大家在房間裏頭好好歇着,勿要生出事端,準備明日的初選。”
雖說這選秀的流程與顧子由李唯兮想象中的不同,但如此安排,給了她們時間去夜探的時間,也是極好的。
二人在那名冊上乃是親生姐妹,登記時姓名也是連接在一起的,故而她們二人自然是住在一起。
皇城內一處閑置的宮苑,被改成了臨時的住所,放在往日是給宮女門居住的。
随着前頭的領事姑姑,一群人走向住處。
自遷都之後,北京皇城便顯得有些凄涼,人煙稀少,宮中景致也大不如前。
遷都之前,李唯兮還不能記事,故而對北京城的記憶甚少。好在兩個皇城的宮闱布局大致都一樣,故而也不覺得陌生。
房間裏是大通鋪,四組二十個人一間。不管是官家小姐還是平民草芥都睡在一起擠在一起。
“既然有緣聚此處,大家便是姐妹,共處一室,切勿發生争端。事态嚴重着,必嚴懲!”領事宮女再次厲聲強調。
“謹記姑姑教訓。”各家小姐答。
領事宮女離開李唯兮與顧子由所處的房間,往其他房間去了。
二人并肩走向她們的床榻。
她們二人床榻在房間的最裏面,靠着牆壁。床榻下方已被貼上名字,李唯兮坐在粘有自己名字的床榻上,剛一坐下,屁股還沒坐熱,便被顧子由喚起。
顧子由道:“你睡裏頭那個,安全些。”
房間裏雖人手一床被子,但床榻狹小擁擠,晚上睡在大通鋪上難免要被鄰塌之人碰撞一番。
顧子由的床榻靠牆,李唯兮與之相鄰。若與自己對調,她便睡在裏頭,與她人的觸碰便會更少。
李唯兮見那個陌生的容顏漏出異常溫和的眼神,不禁笑了笑,而後順從了顧子由的意思,起身來到裏面的床榻。
二人坐在床邊,打量房間內的人。領事的宮女一走,房間內便吵雜得如同街坊集市一般,大家很自然的便結交攀談起來。
李唯兮道:“你看,趙家小姐在那邊。”
“她似乎受人排擠了。”
“我們是否要過去打個招呼?”
“不了,她似乎也願一個人呆着。況且我們此行特殊,不便與她人有過多的交集。”
皇城午休時禁言語,多數小姐選擇上塌修整,以養精蓄銳,明日盡展風姿。
想到夜裏還要出門打探,亦需備足精神,李唯兮與顧子由也随着衆人躺在床榻上,準備午休。
李唯兮睡在裏頭,攏了攏被子,很快就阖上了眼。
顧子由面對李唯兮側躺着。她正想阖上眼睛休養生息,卻不料背後有個不明之物打到自己的肩頭,而後便靠在那兒沒有了動靜。
顧子由扭頭望去,見着一個睡姿極其不好的姑娘仰面躺着,四肢胡亂擺着,此時正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還睡得相當的沉,對發生的一切毫無知覺。
顧子由皺了皺眉,從被窩裏伸出手去将那位姑娘的手臂剝下,放在離自己身子稍遠的地方。而後收回手臂,繼續側躺着,準備入睡。
結果顧子由剛轉身,那作亂似的手臂又搭在了自己的肩上。
李唯兮未曾睡着,聽到顧子由這邊的動靜立馬睜開了眼。她雙眼迷蒙,打着唇語問道:“怎麽了?”
顧子由無奈地扯了扯唇角,亦用唇語回道:“隔壁那姑娘睡姿不大好,總将手臂擱在我的肩頭。”
李唯兮稍稍擡起頭,目光越過顧子由的肩頭望見了隔壁睡姿豪放的那位姑娘以及她作亂的手,立馬知曉了這是怎麽一回事。
她動了動身子,往裏頭縮了縮,對着顧子由招了招手:“你過來些。”
顧子由聽話向前移了移,離隔壁那姑娘遠了,離李唯兮近了些。
李唯兮将手臂從自己的棉被下方伸出,繞道顧子由的腰上,攬着她的腰肢。
繼而對着顧子由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唇語道:“快睡吧。”
二人同時閉上了眼。
四周靜悄悄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吸聲交錯着,整個皇宮之中再無他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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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的月光被黑雲遮掩,十分暗淡。
靜谧的狀元府中,房間內的燈火早已經被熄滅,燭臺冷卻。窗外有一隊士兵在來回巡視着,夜色朦胧,困倦難擋的他們不得不強打起精神。
一個靠近南側的房間內,一個手臂自棉被中伸出,高高的舉起。手掌的拇指和食指處捏着一團粉末。
顧子由捂住口鼻,将手指尖的粉末朝着高處一揚,而後便沒了動作。
一炷香過後,周遭傳來了更為沉重的呼吸聲,兩個身影自床榻上起身,用着兩個隆起之物,放在枕頭之上,而後用棉被覆上,僞造出有人安睡的情景。
夜已深,天亮之前都不會有人進屋巡查,但為了以防萬一,二人還是做了萬全之策。
李唯兮從衣櫃之中拿出一個包袱,而後小心翼翼地出了房門。
“來,快換上夜行衣。”
“好。”
不多時,兩個身着夜行衣之人自偏僻處鑽出。朝着一個方向疾步而去。
顧子由與李唯兮從狀元府出來,躲過夜巡的士兵,來到将軍府中,那是季淩峰居住的地方。白天聽各家小姐攀談之時得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二人一前一後,動作麻利地攀上将軍府後門的樟樹。待爬到樹高與屋檐平齊的時候停下。二人小心注視着将軍府內的動靜。
顧子由環視了一周道:“你看着周遭,我爬到樹頂去看看。”
“好。”
這棵樟樹生的極其高大,如若爬上頂稍,便能俯瞰整個将軍府。危險之處亦有,那便是也極易被府中巡視的官兵望見。
故而顧子由攀得分外小心。
頗費一番氣力之後,顧子由登上樟樹的頂端,她極目遠眺。望見偌大的将軍府中有一處燈火尚未熄滅。
顧子由記住方向之後,便帶着李唯兮從屋頂翻入進入府中,而後向着燈火尚明的那處摸索着。
将軍府的守備較皇城之中要森嚴得多。
二人需時不時環顧四周,壓低身子,躲過士兵的巡查。
足足費了半個時辰,二人才接近目标處。
這個亮着燈火的地方似是将軍府的書房。書房前面是一處開闊地,根本無處躲藏,也極其容易被巡查的士兵發現。
而書房的後方卻是一處園地,園地靠近書房處有一米高的綠籬,适合藏身。
二人便繞到書房後方,趴着身子藏在綠籬底下。
巡夜的士兵身穿甲胄,整齊的步伐聲時不時地飄入二人耳中。
待一陣腳步聲遠去之後,顧子由從懷中掏出兩個形狀奇特之物,取出其中一個,塞入李唯兮手中。
而後将自己手中那物,一端貼在自己的耳朵之上,一端貼在将軍府書房的牆壁之上。
李唯兮頃刻間便會意,學着顧子由的動作擺弄起來。
這形狀奇特之物本是二人在游北京城的集市上買的,店家好收集稀奇古怪之物。
顧子由見着此物構造十分奇特便将其買下,其具有放大聲音的功效。
貼在石壁上,裏頭有些微弱的聲音便被放大,依稀也能聽得清言語。
“陵兒,怎麽突然回來了?是否鞑靼那邊有什麽安排?”一個沉穩而渾厚的聲音透過石壁傳到了李唯兮耳中。
但是相隔太遠,縱使說話那人中氣十足,聽起來還是有些模糊,聽清楚話中之語,也是別樣的費勁。
房間內的兩個人開始走動,似乎離這後面園地的門窗又近了些。趴在綠籬縫中的二人勉強能聽清楚他們的對話。
相比之下書房中另一個人的聲音便顯得年輕許多:“納真大汗讓我回來尋一個人,一個能讓我們取得天下的人。”
聽到“取得天下”這四個字的時候,顧子由與李唯兮同時擡起頭來,望向對方的眼中。
她們都從對方的眼睛裏讀到了震驚。
她們的腦中很快就整合出一條信息來:裏頭的兩個人要造反!
她們繼續屏息凝神的聽着。
将軍府的書房裏,季淩峰将手背在身後,臉上現出好奇的神态,他問道:“是何人?竟然又如此之強大的能力?是謀臣?還是武将?”
同樣立着的季初陵搖了搖頭,他勾起唇角道:“都不是,而是永樂公主李唯兮。”
“可她不是一直都在皇帝身邊,要将她抓來,簡直難于上登天!”
“孩兒得到了消息,永樂公主已經出宮了!而且就在北京城的附近!”
“好啊!明日速速派人将其捉來,有了她,便可用以威脅皇帝,到時候城門便易攻取了!”季淩峰撫掌大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