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1)
巨大的火焰迅速地竄起。
一開始,只是微不足道的火星而已。
然而,那微小的亮光卻逐漸蔓延,以讓人難以想象的速度擴展了燃燒的範圍。有些火焰在尚未擴散之前便熄滅了,但是,也有一旦延展開來就無法阻擋的火焰存在。
即使如此,還是有“某種東西”會挺身對抗那能夠吞沒一切的赤焰。
那巨大的身影,并非因為某人或某物的祈求而出現。
對于那些注定要被火焰給滅亡的萬物來說,那個巨大的身影,便是對自身之願望給予回應的救助者。為了拯救萬物免于火焰的吞噬,于是那個影子昂然面對能夠蹂躝一切的兇惡紅蓮——表面上看起來,的确是如此沒錯。
然而,影子之所以會出現,只是源自于某種更高層次之事物的意志而已。
為了防止“某物”的壞滅與終結,影子才會存在。
生之環的盡頭,是死之環的開端。
死之環的終焉,是生之環的起點。
互相纏繞的雙環,連結成不分表裏的雙圓。無限無盡的運行,便是生與死的循環螺旋。
即使是忠實地呈現着生之環與死之環的“某物”,也不願歸于虛無。
于是,在雙環之中誕生了最強的守護者。
——然後,伊德醒了過來。
雖然意識還有點朦胧,但是伊德知道自己正躺在床上;身體意外的沉重,好像全身的力氣都被人掏空了一樣。身下的床鋪相當高級,不論質感或柔軟度都是伊德從未體驗過的。
眼中又映入了陌生的天花板。跟廉價旅館那種沾有漏水污漬與斑點的天花板,或是光之神殿那種白亮到會讓人心中敬畏的天花板完全不同,呈現在伊德面前的,是一大片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會讓人覺得很高級的豪華天花板。
伊德緩慢地從床上坐起身來,然後環視了一下四周的環境,最後歪着頭陷入了思考。
簡單的說,這是一間金碧輝煌的房間。
從窗外灑入室內的曙光,将房裏的每個家具都鍍上亮麗的光澤。櫃子、桌子與柱子都雕有細致的花紋,地上鋪着看起來好像很昂貴的藍白色地毯,陽光把淺金色的塗料襯托得更為耀眼。
不論是床被也好、桌布也好、窗簾也好,都鑲有精美的蕾絲;在晨曦的照耀下,整座房間簡直像在閃閃發光一樣。在這個精致閃亮的房間裏,伊德的存在顯得分外突兀。
跟伊德居住的石塔比起來,這個房間就像是截然不同的異世界。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呢?這裏究竟是哪裏?伊德歪着頭,努力地思索這些問題。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了“喀啦喀啦”的聲音。
伊德轉頭看向窗戶,只見一根細長的奇形棒子從窗戶之間縫隙裏伸了出來,巧妙地扳開了窗子的鎖,最後窗戶被無聲地打了開來。
下一秒鐘,一道人影從窗外翻了進來,然後輕巧地降落在地板上,過程中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動作輕柔得就是像貓一樣。人影進入了房間之後,維持着蹲姿左右張望。
當伊德的視線與人影的視線對上之後,現場立刻陷入了詭異的沉默氣氛。
“……你在幹嘛啊,翠絲特?”過了五秒鐘之後,伊德才率先開口。
“咳……嗯哼,那個……沒想到你已經醒來了啊。嗯,總之……早安。”
翠絲特拂了拂衣服上的灰塵,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來。
“你為什麽穿成那個樣子?”伊德發現到翠絲特的打扮跟平時截然不同,這時的翠絲特不知為何正穿着侍女的衣服,可是背上卻仍然背着那把魯特琴,變成了罕見的造型。
“啊,這個嗎?沒辦法,不穿成這樣就沒辦法混進來。皇宮的戒備森嚴得要命,要溜進來很不容易呢。”翠絲特拉了一下裙角,然後吐了一下舌頭。
“皇宮?”因為聽見了意料之外的單字,伊德露出了呆滞的表情。
翠絲特見到黑發青年的模樣,便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哎呀,果然沒什麽概念嗎?因為那時候你已經暈過去了,所以不知道也是當然的。當時你們一起去救艾妮雅,這個至少還記得吧?”
伊德點了點頭,昏睡前的記憶有如泉水般一一湧現。
當時,伊德獨自闖到了布萊爾面前,雖然勉強送了布萊爾一刀,不過還是被對方那奇特的不死身給擊倒。就在伊德即将喪命之際,阿爾傑斯及時登場,将布萊爾給制服。原本以為事情可以就此告一段落了,然而艾妮雅卻以敵人的姿态出現……
到這裏的記憶都還很清楚,後來伊德因為失血過多的關系,就此失去意識。等醒過來之後,已經身處這個富麗堂皇的房間裏了。
“大家怎麽樣了?”
“都活得很好,雖然說每個人的情況都很慘烈,可是你是其中最誇張的一個。克拉姆說,你的肚子幾乎有一半不見,差點就死掉了。為了把你治好,他累到整個人都站不起來。”
“帕尼他們傷得很重嗎?”從翠絲特的話裏,伊德聽出其它人也同樣負傷。
“也不是很嚴重啦。帕尼的巨劍斷掉了,賽門的斧頭也變成碎塊,昴的劍只剩兩把。至于傷勢嘛,帕尼的肋骨裂了好幾根,賽門的左腳膝蓋碎了,昴的左手差點廢掉。啊,還有,那位雷特家的小姐,肩膀跟鎖骨也斷了。”
翠絲特輕松地描述衆人的傷勢,伊德聽了不禁倒吸了一口氣。翠絲特見到了伊德的表情,微微笑了一下。
“不用露出那種臉。克拉姆把他們統統治好了,我頭一次見到有人可以把治療術發揮到這種地步,那真的已經是大祭司的水平了。像這種了不起的人才,竟然會被派駐到邊境的小神殿,想想真是不可思議。”
“因為他一直活得很随心所欲的關系吧。”
“說得沒錯,那可是另一種型态的潇灑喲,嘻嘻。”翠絲特格格嬌笑,然後換上了嚴肅的表情。
“不過,你們究竟是遇到了什麽樣的怪物啊?聽說那個人叫賽雷斯·瑟頓是嗎?帕尼說他們陷入了苦戰,一直到最後還是沒有打倒他,是對方自己主動撤退的。”
“主動撤退?”
翠絲特點了點頭,然後述說從帕尼等人那邊所聽來的情況。
當時在伊德闖過了賽雷斯的阻攔之後,帕尼他們便跟這名紅眼男人展開了一場激戰。雖然眼前的敵人只有一個,但卻是足以媲美千軍萬馬的可怕對手。
艾瑟兒的紋術無法對賽雷斯造成實質的傷害,最多只能牽制他的動作而已;帕尼與賽門的連手攻擊雖然兇悍無比,但是卻依然無法擊倒賽雷斯。
最後昴也趕來了,他雖然打倒水晶石犬,但是左手也嚴重受傷。不過昴的加入并沒有成功地扭轉戰況,狹窄的通道沒有能讓他們三人合作進攻的空間,于是演變成漫長的持久戰。
這個情況一直持續到通道裏出現了巨大的震動為止。
“既然事情已經完成了,那麽游戲就到此為止吧。”——賽雷斯抛下這句話之後,就從衆人面前消失了。
在那之後,衆人趕往秘道內部,在最深處的房間裏發現了伊德。
翠絲特也終于聯絡上了國王與麗衣公,他們立刻派兵封鎖地下秘道,并且展開徹底的搜索。
“……事情就是這樣啦。因為我也是後來才從帕尼他們那邊聽來的,所以大概有漏掉什麽吧,不過大致上的情況就是這樣子。如果還想知道得更清楚一點,那你就自己去問他們。”
翠絲特直接坐到了床邊,突然把臉湊到了伊德面前。由于翠絲特那漂亮的臉孔突然在眼前放大了,伊德的身體不由得往後縮了一下。
“吶,那時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啊?”翠絲特壓低了聲音,用像是怕被別人聽見的表情說出了讓人費解的話語。
伊德聞言不禁愣了一下。
“什麽?”
“我是說,當時帕尼他們不是拖住了那個怪物,讓你獨自一個人闖進去救艾妮雅了嗎?那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啊?”
“咦……帕尼他們沒跟你說嗎?”
“因為他們也不知道啊。”
“啊——”
“他們趕到之後,發現只有你一個人倒在地上,而且看起來快死了。”
伊德原本張口想說些什麽,不過立刻又放棄了。
當時在場的人,其實應該還有一個才對;可是那個人既然消失了,那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阿爾傑斯·維克特這個人雖然個性有問題,可是他的天才卻是無庸置疑,他的行為必定有其含意。
在沒有厘清他的理由之前,伊德決定先不把這件事說出來。
“怎麽了?你想說什麽嗎?”翠絲特發現了伊德的異常。
伊德把頭搖了兩下。
“不,只是覺得運氣實在很好。要是克拉姆他們再晚一點來,現在我應該是被埋在土裏才對。哈哈。”
“現在不是傻笑的時候吶,你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嗎?那已經不是危險兩個字可以形容的了。吶,聽好了,你随時都可能會死哦!”翠絲特板起臉孔,以認真的語氣說道。
“……不能公開的事件,是這樣嗎?”伊德愣了一會兒,然後發出了沉吟聲。
“反應很快嘛?很好,那我就不用多解釋了。我就是為了這個,才特地冒險混進來提醒你的。”翠絲特滿意地點了點頭。
伊德判斷情勢的速度比她料想得還要快,讓她節省了解說的時間。
在蒙爾斯費拉特公爵死亡、宰相布萊爾·瑞典海姆被通緝的情況下,國王雷奧納德正好可以趁機收編兩方的勢力,将過去一直讓他頭痛不已的各方派系納入自己的掌握之中。
在這個時間點上,艾妮雅與布萊爾的事件,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公布出來的。那不僅會打擊到克琉布利安王室的威信,也會讓其它勢力得到蠢動的機會。
帕尼他們也就算了,但是伊德可是親眼見到了這件事,在阿爾傑斯的存在無人得知的前提下,如果有必要,就算雷奧納德想要除掉伊德也不是什麽意外的事。
當然,這是一種将事情引導到最劣發展的思考方式。
不過在充滿算計與陰謀的宮廷裏,此種情況的可能性絕對不會是零,雖然不會高達一百,卻也會在五十以上,這就是政治的險惡之處。
“我敢說國王一定想過這種事。吶,他放帕尼他們回去神殿,可是卻堅持把你留下來對吧?這就是最好的證明。表面上看來是想要保護重要的證人,可是換句話說,這也是為了方便把你滅口。
“真是的,不管貴族或王族,統統都很喜歡這種伎倆,他們這種人腦子裏裝的東西都一樣!好了,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簡明扼要地說給我聽吧。”翠絲特雙手抱胸,露出了不悅的表情。
雖然聽起來很像是夾雜了強烈偏見的問題發言,不過因為可能性很高,所以伊德也沒有反駁的理由。
翠絲特再度把臉湊近伊德,賞心悅目的側臉、細柔的聲音與女性的香氣構成了所向無敵的三重奏,那是足以将任何男性迷得暈頭轉向的合體武器。不過在米洛雷亞長久以來的鍛煉下,黑發青年還不至于為這種事而動搖。
“我知道了,請不要靠這麽近,這樣反而很難說話。”于是,伊德便把當時發生的事情說了出來,并且刻意隐瞞了阿爾傑斯的存在。
翠絲特聽完之後,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幽者……艾妮雅……那個、不會是騙人的吧?”
“可能的話,我也希望這只是自己在作夢。”
“好,你說的內容裏面,應該沒有會刺激到想讓國王把你吊死的東西。等一下國王會把你找去問話,我想是可以老實說出來沒關系。不過以防萬一,我現在立刻回去跟帕尼他們套好話,讓證人變成不只你一個。
“國王要是問到目擊者的數目,你就說我們都看到了,這樣他就會有所顧忌。知道了嗎?”
伊德沉吟了一陣子,最後緩慢地點了點頭。
“了解。”
“我走了之後,你就跟門口的侍衛說自己已經起來了,國王應該會立刻接見你。如果中午之後你還沒回來,我就當作你已經被監禁了,會另外想辦法來找你。清楚了嗎?”
“相當清楚。”
“好,那麽一切小心,我先走了。”翠絲特從床邊站了起來。
“翠絲特。”伊德突然叫住了翠絲特。
“嗯,什麽事?”
“謝謝你。”
“別客氣,我是出于自己的意願才做的。”面對伊德的道謝,翠絲特先是呆了一下,接着露出了嬌豔的微笑。
翠絲特對伊德眨了眨眼睛,然後便縱身躍出窗外,用跟進來時同樣的方法離開了房間。
伊德走到了窗邊,外面已經看不見翠絲特的影子了。從那利落的身手來看,翠絲特絕對不是一個只會單純彈琴的吟游詩人而已。
不過,伊德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這裏是三樓耶……”
對着已經看不見蹤影的吟游詩人,伊德致上了淡淡的敬意。
就如同翠絲特所預料的一樣,伊德被國王召見了。
從伊德告知門外的衛兵自己已經醒來,到國王下令傳喚伊德為止,這段時間只用了七十二秒而已,這已經不是有沒有效率的問題了。由此可知,國王十分重視這件事情。
明明太陽才剛升起沒多久,但是皇宮的走廊上卻不時可以看見有人在走動。這些人穿着用高級布料縫成的衣服,有些人的胸口或袖子別着家徽,這表示他們并不是衛兵或侍女,而是使者之類的人物。
跟這些人相比,穿着平民衣服的伊德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就如同翠絲特所說的一樣,宮廷的勢力正陷入重新洗牌的局面。反國王派的蒙爾斯費拉特公爵之死,以及國王派的宰相之失蹤,造就了情勢的混亂。是要攀附國王嗎?還是自己趁機出面掌握權力?貴族們大多在這兩項抉擇間搖擺不定。
(昨晚的事件恐怕已經傳遍大半個首都了吧……)
伊德一邊觀察這些使者們布滿血絲的疲困雙眼,一邊思索各種可能發展出的事态。
衛兵帶領伊德來到了一個房間的門前。有許多使者正排在門外,等着會見雷奧納德。當他們看見伊德竟然比他們優先進入房間裏時,每個人的表情都充滿了訝異與疑惑。
伊德進入了房間,這是一個類似書房的地方,雷奧納德正坐在辦公桌前面,桌上放着好幾份宗卷。
或許是因為疲憊的關系,這位年輕的王者看起來有些憔悴,可是那股淩人的威儀仍然絲毫不減。
“不用行禮,你可以坐在沙發上沒關系。”雷奧納德的目光有如蒼雷,凡是被那對藍色的眼珠所瞪視的人,有大半以上的人都會惶恐不安。
伊德躬身行禮,然後遵照命令坐進了沙發。
雷奧納德并沒有開口,他像是在觀察什麽似的,不發一言地注視着伊德的一舉一動。
既然國王沒有開口,那麽伊德也就沒有開口的理由了。
就這樣,黑發的青年與金發的王者彼此對望了數十秒,兩人都沒有說話,房間裏充斥着奇妙的靜谧。
“……你叫伊德·米洛雷亞,是嗎?”最後,雷奧納德率先打破了沉默。
“是的,陛下。”
“昨天傍晚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說得詳細一點,每個細節都不準遺漏。”
“陛下希望我從哪裏開始說起?”
“就從你們是如何得知公主下落的那個地方,從頭到尾說給朕聽。”
“謹遵禦意,陛下。”
于是伊德開始講述那天的事情經過,然而這比想象中還要耗費時間。
要解釋阿爾傑斯為什麽願意幫忙,就必須說明伊德與阿爾傑斯之間的關系;要解釋為什麽會知道地下秘道的位置,就必須講出當初艾妮雅帶領伊德一同潛入皇宮的經歷。
雷奧納德很精明,只要覺得哪裏有不對勁的地方,就算只有一點點,也會詳細地盤問到底,想要瞞過他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雖然如此,阿爾傑斯出面擊敗布萊爾的事情還是成功地藏匿住了。
在伊德講完全部的事情經過之後,已經是一小時之後的事了。雷奧納德的表情看似沒有任何變化,不過中途皺了好幾次眉頭,注視伊德的眼神也變得很奇怪。
“……這就是事情的全貌,陛下。”
“唔嗯……”雷奧納德單手支颌,露出了深思的表情。房間裏再度陷入了沉默,過了許久,雷奧納德才再度開口,“我想問你一件事,你可以回答我嗎?”
“在我能力所及範圍之內,我盡量。”
“布萊爾·瑞典海姆——這個人,是魔法師嗎?”
“……我認為不是。”雖然是令人有些意外的問題,不過伊德還是回答了:“那個布萊爾·瑞典海姆不是魔法師,甚至已經不能算是人類了。他的所作所為,已經遠遠超出了魔法師的能力範疇之外。如果說得明白一點,他是有着人類外表的怪物。”
“你是這樣認為的嗎?不過,我也曾經聽說過一些關于魔法師的事情。記得那是叫做王紋禦主吧?傳聞中擁有此一封號者,也都是足以被稱為怪物的人物。布萊爾·瑞典海姆難道不可能是王紋禦主之一嗎?”
“現今的王紋禦主只有六人,其中沒有任何一個人的名字是布萊爾·瑞典海姆。”
“改變外表,對你們魔法師來說并不是難事吧?再說,已經有那種實力卻故意隐藏起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把每個可能性都考慮進去的話,或許真的是這樣吧。不過,布萊爾·瑞典海姆絕不可能是魔法師,這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哦?為什麽?”
“即使是王紋禦主,也有必須遵守的法則。沒有翅膀的鳥,是不可能飛上天的,但是布萊爾·瑞典海姆卻是就算沒有翅膀,也能夠飛天的異類。說得明白一點,他是‘超脫于世間法則的存在’。”
“超脫世間的法則嗎……”雷奧納德閉上雙眼,不斷咀嚼着這句話的含義。伊德的看法與麗衣公完全相同,布萊爾這個人的存在,的确是已經超脫了常理。
“……最初見到布萊爾·瑞典海姆這個人的時候,朕總覺得他身上飄散着魔道的氣息。”雷奧納德緩緩說道,他那年輕但疲憊的聲音在房裏回響着:“你知道嗎?朕與艾妮雅之間其實并沒有血緣關系。艾妮雅并非克琉布利安王室的一分子,完完全全是個外人。”
雷奧納德突然擲出了震撼性的發言。
伊德顯然也被這句話吓了一跳,露出了張着嘴的癡呆表情。雷奧納德沒有理會伊德的反應,繼續徑自訴說着外人無法得知的王族秘密。
“雖然不知道先王為何要收養艾妮雅,不過她是布萊爾帶來的,這點應該不會有錯。朕在即位之後,就察覺到布萊爾似乎另有所圖,才會特地找了個借口把艾妮雅送到邊境去,讓她遠離布萊爾。沒想到繞了一大圈,還是無法阻止布萊爾的企圖。”
雷奧納德的語氣裏充滿了感嘆。
當初雷奧納德之所以會把艾妮雅送至邊境,除了引出反叛分子之外,其實最大的目的便是讓艾妮雅遠離布萊爾。
這位年輕國王表面上重用布萊爾,其實是想借用他的力量讓王權穩固後,再予以鏟除。可是沒想到因為蒙爾斯費拉特公爵的陰謀,反而制造出讓布萊爾擄走艾妮雅的良機,引發了現今的局面。
“為了成為國王,朕将親生兄弟全部殺盡,但是卻讓沒有血緣的妹妹活下來。伊德·米洛雷亞,朕的所作所為,你認為是正确的嗎?”雷奧納德轉頭望向黑發青年,在那對深邃的藍色雙眸裏看不出任何的情緒波動,彷佛就像是随口問出來的問題一樣。
“……這個問題,您應該已經有答案了。”
“哦?”
“雖然我不知道您為何要告訴我這些事,不過目的絕對不是為了要我幫您判斷對錯與否吧?在評定是非的基準上,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原則。您所認為的錯誤與我所認為的錯誤,不可能完全相同;您所認為的正确,與我所認為的正确,也不會完全一樣。”
“那麽,如果是世間共通的普遍性準則呢?”雷奧納德瞇起了雙眼。
“大家認為正确的東西,就一定是正确的嗎?”
“如果那并不正确的話,又會是什麽呢?”
“我不是賢者,無法給您解答。”伊德頓了一下,然後接着說道:“不過,如果您想從我這邊得到答案的話,那麽我的回答便是——那是自我保護的預防措施。”
雷奧納德微偏着頭,一時間無法理解伊德所說的話。
“……不論是誰,其所作所為最後都會以不同形式的結果流回到自己身上。給予,然後報償,這種往複循環的流動是不會變的。殺了一個人,回流到自身的,将會是自身的罪惡感或被殺者之親友的憎惡。
“丢出去的東西越大,回到自己身上的東西也越大。将這個道理簡化到最極限,或許就是這個世間的規範了吧。”
伊德的聲音并不特別高亢,也沒有特別激動,只是用平靜的語氣訴說着。那種平淡的态度,就像是在形容鄰居的院子裏長了什麽花一樣。
因果報應——宛如回力镖一般,擲出去便會飛回來的絕對性法則。
回報于自身的,不會是同樣形式的東西,就因為反饋之物的不同,所以常常會讓人忘了這個法則的存在。但是就算看不見、就算被遺忘,它也不會因此消失。之所以會是“法則”,就是因為不會被抹滅。
雷奧納德陷入了沉默,無言地望着伊德。
将親生兄弟全部殺盡,僅讓沒有血緣的妹妹存活——這樣的一個行為,總有一天會以其它形式的反饋回流到自己身上。
也許是十分鐘之後,也許是十幾年之後,然而那個結果終會出現。
那是跨越了時間之線,必然會發生的絕對之物,那種反饋的存在,只有自身才能最為清楚的體會到。
到了最後,追求正确性的意義,最終也只是為了尋求良性的反饋罷了。
不,或許對人類而言,那種反饋才是最符合理想的東西,所以才會稱之為正确吧?畢竟,沒有人是期望不幸的。
到了最後,将那些能夠期望得到良性反饋的事物彙聚起來,便成為世人的普遍性原則了。那是無關對錯,為了追求幸福的結果而編織出來的道理。
……就像伊德所說的一樣,雷奧納德早已有了答案。
行為的正确性、為大義而行動,這些都是為了說服自身,由自己賦予給自己的東西罷了。必須藉助這種東西才敢有所動作的家夥,充其量不過是二流的野心家而已。
就算是會被世人評論為錯誤的事情,雷奧納德依然會去做,并且将它導正到自己想要的結果。他人的認定與原諒,雷奧納德統統不需要。
這就是同時具備了霸氣與器量的王者——雷奧納德·夏瓦·克琉布利安。
雷奧納德并不期望伊德能夠給他回答,那只是他用來測試對方能耐的問題之一而已。
但是,眼前這名黑發青年給出的東西,卻超出雷奧納德的預料。
這是第一次,雷奧納德開始嚴肅地看待伊德這個人。
不起眼、沒有存在感,從伊德身上,雷奧納德感受不到任何特殊之處,那并不是“平凡無奇”、“普通”之類的形容詞所能夠表達出來的東西,宛如是以虛無所堆築出來的人物。可是這個虛無之人,卻擁有讓人驚異的資質,這是多麽矛盾的一件事啊?
“……你剛剛說,不知道為什麽朕要告訴你艾妮雅的秘密,是嗎?”雷奧納德移轉了話題。
“朕也沒有拐彎抹角的必要。因為有事想要請你幫忙,所以才會說出這些事情,表示朕的誠意。”
“要我幫忙?”
“朕希望你能把艾妮雅救回來。”
“……感謝您的賞識,不過,您不覺得找錯人了嗎?”
“說實話,其實朕也是剛剛才決定這麽做的,不過朕并不覺得自己有找錯人。皇宮能夠動用的力量,在這件事情上恐怕毫無作用。這樣說,你明白嗎?”雷奧納德露出了苦笑。
“……您是指阿爾傑斯·維克特?”
“能夠辦到這件事的,恐怕只有他了。皇宮雖然也有魔法師,可是能力都不及那個人。不過就算動用克琉布利安王室的名義,也沒法請到他幫忙。事實上,朕不久前曾經親自捎信給他,希望他能協助,不過被拒絕了。”
就是那封只寫了“去死”兩個字的回信吧?伊德暗暗想着。
不論面對任何人,阿爾傑斯的風格始終如一;那已經超越了特立獨行,幾乎接近社會适應不良症的地步了。然而就算是人格上有所缺憾,才能方面卻是完美無缺,這才是最叫人頭痛的地方。
不過這樣一來,事情也就明朗化了。雷奧納德想要借重的,并不是伊德·米洛雷亞這個人,而是伊德·米洛雷亞背後的勢力。如果純粹以合理性來看,這是個理所當然的選擇。
“……您想要我去說服阿爾傑斯·維克特嗎?”
“你們之間有着同門之誼,如果是你出面的話,成功機率起碼會比朕大。那個男人,不是個會被利益或威脅所驅使的人。”
雖然并沒有親自見過面,但是雷奧納德卻準确地把握了阿爾傑斯性格上的部分本質。如果是習慣于利用權力來滿足自身欲求的人,是無法如此明快地察覺到這件事的,由此可知雷奧納德的見識與器量之廣。
“如果他拒絕的話呢?”
“……由克琉布利安王室所培育出來的毒草,就由克琉布利安王室自己親手摘除。”
在短暫的沉默後,雷奧納德吐出了堅決的話語。
“我會試試看的,可是無法保證會不會成功。”
“謝謝。在你離開之後,這段對話請別讓第三個人知道。”
“我會保密的。”
“等等,你也是魔法師,對吧?”就在伊德起身準備離開時,雷奧納德突然叫住了他。
“我也很希望自己是魔法師,不過我現在還只是個學徒而已。”
“那麽,你有沒有興趣在朕身邊做事?以你的資質,當一個魔法師太可惜了。如果你願意的話,朕可以在宮廷裏為你安排一個好職位。現在朕需要優秀的人才。”
能夠得到國王親口邀請、享有這種殊榮的人,在這世上恐怕不多吧?
“感謝您的邀請,不過在下只是一個來自邊境的鄉下人而已,沒有足以響應您期待的能力。請恕我拒絕。”
“你好像對自己沒什麽信心?有沒有辦法響應,要親身試過才會知道。難道你不想嘗試一下,探索自己能力的可能性嗎?”
“就是因為了解,所以才會拒絕,陛下。”伊德誠實地回答着,那并不是客套的話語。
雷奧納德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後理解似的點了點頭,“……既然如此,朕也不再勉強。不過如果你回心轉意的話,随時可以來找朕。”
“感謝您的厚愛,在下告退。”伊德躬身行禮,然後離開了房間。
“……來自邊境的賢者,是嗎?”當房門關上之後,雷奧納德将視線投向窗外。
雷奧納德雙手撐在腦後,沒有理由的,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對後來的史學家來說,帕裏斯·洛克菲爾一直是個讓人難以理解的存在。
這位以“麗衣公”之名流傳後世的男子,在繼承爵位之前一直沒沒無聞。直到帕裏斯的父親去世,帕裏斯得到洛克菲爾家主的地位,繼承了公爵的頭銜之後,他的名字才逐漸為人所知,而且還是朝着較為負面的方向。
帕裏斯·洛克菲爾毫不吝惜地揮霍財産,他的口袋永遠都裝着滿滿的金幣,并且用漂亮的服飾與昂貴的珠寶裝扮自己。他的表現有如暴發戶一般,雖然坐擁巨大的財富,但是卻缺乏品味與格調。
也就因為如此,衆人的焦點全部集中在“麗衣公又買了什麽漂亮的寶石”、“麗衣公又穿了多麽誇張的衣服”之上。
沒有人仔細思考過,在麗衣公奢侈的行為下,究竟隐藏了何種事實。
付出巨額的繼承稅以延襲公爵的頭銜、不斷地購買昂貴的珠寶與衣服、甚至連日常用品都打造得金光閃閃,這些一擲千金的行為都需要強大的財力作為支持。即使洛克菲爾家族再怎麽富有,金庫也總有見底的一天,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表面上,麗衣公是個花錢如流水的纨褲子弟,但是私底下他卻致力于經營家族事業,那些高額的支出事實上都有相對應的收入。
許多觊觎洛克菲爾家族的財富,想要詐取麗衣公錢財的騙子,反而拱手把自己的金幣給貢獻出來了,如果沒有優秀的才能,是不可能辦得到這種事的。
這一切的一切,帕裏斯·洛克菲爾都隐瞞得很好,世人都被他的浮誇外表被蒙蔽。一直到叛亂事件發生之後,麗衣公才撕掉長久以來的假面具,展現出那堪稱絕代的智謀。
有人認為,如果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