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1.21
天憲十三年,也就是栾皇後薨逝不久之後,年方十四歲的三皇子孟懷淵剛剛确立了儲君身份,遷入重華殿還不到兩個月,便因為一個極其含糊的理由将一名內侍鞭笞致死。雖然死去的內侍位分并不太高,但那時候懷淵太子尚且年少,且栾皇後剛剛過世,這事還是給懷淵太子惹來了很多暴戾陰骘的評語,甚至那時候還有人上本,認為三皇子心性不穩、不宜入主青宮。
“難道這也是太子的心結?”紀青盈仔細打聽了這件事之後,時間也有些晚了,盥洗完畢上床休息,或許是白日裏思緒過多,随着身體漸漸疲乏困倦,腦海中卻還是許多事情往來翻轉,難以安眠。
不知不覺,大半個時辰過去,紀青盈終于漸漸睡着,然而許多舊日在蘅芳宮的激烈畫面卻混雜入夢,待得月上中天、萬籁俱寂,門外值夜的小苜蓿也漸漸打盹要昏睡的時候,紀青盈卻猛然從床上驚醒,滿額都是汗,呼吸粗重至極,而那砰砰亂跳的心,更是久久難以平靜——原來,“自己”也是殺過人的!
調整了半晌呼吸,紀青盈才慢慢理清了腦海中混亂畫面之間的邏輯與順序,在寂靜的夜色裏想起了那件蘅芳宮的舊事。
其實說起來簡單得很,肅帝的後宮百花齊放,鬥争激烈無比,無間道與反無間道,兩重間諜三重間諜,各宮各院比比皆是。畢竟利益驅動之下,權勢起伏之間,主子奴才也好,姐妹閨蜜也好,大約除了親生母子兄弟之外,什麽聯盟都不是足夠可靠的。
那麽很自然的,在表面光鮮亮麗、雍容雅致的宮眷笑靥背後,哪一座宮殿的後院不曾私刑審問,甚至說哪個妃嫔手上不沾血。紀青盈在蘅芳宮裏整整十二年,那樣的場面其實看過無數,甚至還親自為傅貴妃處理掉過一個其他妃子安插到蘅芳宮的宮女。
那大概是三年前的事情了,雖然紀青盈理智上知道,這是原主的行為,而不是如今這個換了內芯的她,但繼承原主記憶的意思其實就是完全記得當時第一視角的動作和感受,甚至包括看見對方慘烈的死狀之時內心強忍的恐懼、以及溫熱的鮮血濺在她手上的痕跡,她還能一一體會。
“昭容?您醒了?”小苜蓿終于聽見了內間紀青盈的粗重呼吸,以及輾轉反側,揉着眼睛進來,“您要喝水嗎?”
紀青盈搖搖頭:“不妨事,你去罷。”
“您這是做夢了嗎?”小苜蓿打了個呵欠,“露珠姑姑說您心事太重,以前的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罷,便是有些什麽影響也總能慢慢好的,昭容您別太介意了。”
過去的影響?
紀青盈還是擺手叫小苜蓿去休息,心裏卻好像觸動了什麽——太子是不是也有同樣的掙紮?
在自己解鎖的記憶當中,為什麽原主當時會下手為傅貴妃殺人,因為從小看見傅貴妃以及身邊其他的蘅芳宮嬷嬷就是這樣行事,雖然心裏也是有害怕和猶豫,但總體來說還是會有本能的模仿。
而懷淵太子,自少便見到肅帝向着妻妾甚至子女暴行屢屢,即便對肅帝的行為憎恨懼怕,但是身為人子,其實內心也會難免有同樣的傾向。這就是為什麽許多人在少年時期被父母家暴嚴重,長大後也同樣向自己的妻兒施暴。
之前為了祭禮和素衣的事情鬧別扭的時候,懷淵太子着急起來,便打了她一巴掌,而後種種,其實也是強自克制着。這樣說起來,太子心中的另外一個問題,很可能是有關從父親肅帝那邊繼承而來的暴力傾向。
紀青盈剛想到這裏,眼前便有光芒微弱的系統提示字幕:【任務進度:40%】
果然是這樣!可是确認了問題症結的紀青盈并沒有太多進一步完成任務的開心,反而更加頭疼——這陰影要怎麽破啊!
抓心撓肺了幾日,紀青盈還是沒有想出什麽解決問題的法子。而收到了顧川暗中送來的一些文卷之後,又翻出了太子少年時期的一些轶事,記錄都是零散瑣碎,從表面上實在算不得什麽明顯提示,唯一比較突出的就是已故的二皇子,元舜太子曾經是多麽受到肅帝與栾皇後,還有群臣百官的喜愛。一切能夠給予皇子的嘉詞美言幾乎都用了個遍,更是與有關三皇子懷淵太子的“陰骘執拗”雲雲對比鮮明。
此時便已經入了臘月,盛京城的天氣滴水成冰,為栾皇後與元舜太子的大祭典也進入了尾聲。朝廷上風雲激蕩,禮部忙碌不已,而禁宮之中卻處處皆顯示着表面的平靜。
初五是最後一場大祭,閉門靜養了數日了肅帝要親自現身太廟,與懷淵太子等衆皇子,還有宗親重臣等一同完成祭典,随後還要回到宮中的祈元殿進行最後的儀式。
太廟的祭祀等事,宮中妃嫔無論尊卑嫡庶,一律都沒有參與的機會。而在宮中祈元殿的典禮,則是除了待罪禁足者外,人人皆需到場,紀青盈自然也不例外。
離開夢蝶軒之前,紀青盈心情還是有些緊張。她只要出門,哪怕是聽上去最平常的吃茶也要存個檔才敢動身,此刻的大祭禮是有太子、肅帝、夏賢妃、寶音鄉君、梅側妃、薄良媛等等所有人都在場的大型集體活動,不管是她想見還是不想見的人都聚在一起,會不會出什麽驚天狗血大戰、殃及她這條小慫魚,實在很難說。
不過到了祈元殿,紀青盈見到太子的那一刻,她又覺得自己想多了。以懷淵太子的腹黑變态與掌控力,即便是對肅帝或傅妙莊發難,應該也不會選在栾皇後與二皇子的祭典上。
果然,這場天憲十九年最後的一場大祭,進行得又平穩又順利,肅帝的精神似乎好了不少,對待懷淵太子甚至顯示出了少有的和藹。雖然明眼人皆看得出,肅帝的這樣平靜而和藹的姿态未免過于刻意,擺明就是要向輔臣與宗親們強行表示聖躬康泰、已近大安,但看得出又如何,肅帝此刻仍舊是天子,誰又敢質疑他姿态的真假。
懷淵太子倒是鎮定沉穩一如往日,見到肅帝如此姿态,也十分配合地感動落淚,白皙俊朗的面孔上眼眶微紅,薄唇緊抿,言語之中似有顫音、似有克制,活脫脫一副思念母親兄長、又感動于父親肅帝終于重新康複的賢孝模樣,論聲情并茂、論自然流暢,實在勝過肅帝十倍。
紀青盈按着品級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偷眼看着肅帝與懷淵太子這一場父子大戲,幾乎都要偷偷在心裏喝彩了。
肅帝的演技雖然遠不如懷淵太子,但以他多年的剛愎暴烈,能做到現在這一步其實已經足以獲得“最佳演技突破獎”,畢竟身為九五之尊,還要這樣宛轉自白,實在不容易。
至于懷淵太子殿下,那實在是應該考慮将來登基之後就選一個“影”字,直接叫影帝算了,這感動不已又強自忍淚的動人形象,配上俊彥無雙的雅正容貌、芝蘭玉樹一般的高華氣質,要是穿越到現代,分分鐘金像獎拿到手軟啊。
不過這場大戲再精彩,終究也要落幕,莊重肅穆的祭禮到了酉正,終于按時結束。而衆妃嫔依禮恭送了肅帝與懷淵太子之後,幾乎是本能地互相看了看。
原因很簡單,雖然肅帝與太子的江山之争仍舊風雷激蕩、未曾落定,但大祭的結束還是意味着一件後宮妃嫔們最為關心的事情——太子終于可以召幸妃嫔了。
紀青盈對此倒是沒想那麽多,這十幾天裏她雖然都沒機會再見到太子,但每日德海公公都會親自到夢蝶軒送一盒點心。她知道,這是太子的心意,想讓她知道即使在這樣忙碌的時候,他也還是想着她的。
祭典之中得以見面,卻不是說話的時候,兩人的目光不過一觸即分,紀青盈看得出,太子好像又消瘦了幾分,那條她慣常給他系的腰帶,又寬了小半寸出來。
她這邊自顧自的想着,便沒注意到衆人向着她或明或暗的打量,皆是想着以夢蝶軒的恩寵深重,定然會在祭期結束之後立刻被太子再度召幸。
然而轉日重華殿發出的旨意卻又叫人意外——太子傳旨,召幸碧蘿軒薄良媛。
紀青盈在夢蝶軒裏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練字的手一抖,原本寫得還算端正的一個“意”字底下一筆歪了,那一頁紙就全毀了。
“薄良媛?”紀青盈不動聲色地将手下的那頁紙換了,擡眼去望過來報消息的綠蘿,“殿下不是先召幸梅側妃,而是薄良媛?”
綠蘿欠身恭敬道:“是。”
紀青盈擺了擺手:“知道了。你先下去罷。”心念電轉之間,還是故意做出了一些些的沮喪傷感。
綠蘿實在不似小苜蓿一樣多話,聞言領命,便退出了寝閣。
紀青盈見她将門關了,那做出來的傷感之意便自然斂了去。薄良媛既然是太子的內線,那麽此刻召見自然是有公務要辦。雖說她心裏多少還是有點介意太子沒有第一時間來找自己,但想着公務要緊,也就沒有太多情緒。
倒是綠蘿,主動過來禀報這件事情,會不會有什麽目的在當中?
正想着,便聽外頭有極輕的叩窗之聲:“篤篤篤,篤,篤篤。”
紀青盈怔了怔,忽然想起這個暗號的意思,起身去開窗,壓低了聲音,滿心皆是迷惑疑問,卻也有那麽一絲絲的甜意:“殿下?”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