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無良師弟來打趣
架子砸到那男人身上時,上頭的火把還牢牢楔在其中,那火把上裹着松脂,沾衣即着,饒是旁的腳夫幾乎立時往那人背上澆了水,可待将人救下,那背上肌膚已是燒得焦紅一片。
那些腳夫七手八腳地将人翻過來,一人攙了胳膊,一人抱了腰,剛将人提起來,忽有一人咋呼呼跳将出來,高聲急呼:“樁子,樁子!你咋樣啦?”
這聲音如此熟悉,卻不是半月前在那供奉娘娘神的小村子裏遇到的村夫貴仁?
荨娘擡起的腳複又落回原地,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睛,心中咂舌:這還真是冤家路窄啊,想不到在這兒都能碰見那兩個村夫。唔,雖則真說起來他們也算不上有多大仇怨。不過,相逢即是有緣嘛。
既然是相識之人,總不好袖手旁觀。而且荨娘跟重韞多日相處,也知重韞略懂些醫術,不敢說跟大國手比,可至少也比鄉間野裏的赤腳醫生高明了許多。她拉住重韞袖子,還未開口,便聽重韞道:“過去看看。”
李大娘子跟在貴仁身邊,手上的那把桐油紙傘一直都未放下。握住傘柄的手因為太過用力,指窩處指骨嶙嶙突起。她一瞬不眨地盯住樁子的臉,目中流露出一種莫可言說的情緒,像是震驚,卻又不知為何飽含哀婉。
衆人将昏死過去的樁子擡到河岸邊的面攤裏,扯過兩張方桌拼作一處,輕手輕腳地将樁子面朝下放了上去。
貴仁急得直拍大腿,連聲道:“這可怎麽辦啊。到哪裏去找大夫啊。”
李大娘子收了傘,将那傘垂在身側,傘柄緊緊握在手中,側過臉對一個身穿褐衣短打的腳夫道:“快去請袁秀才。”
荨娘正巧擠進人群裏,聞言忙道:“李大娘子,何必求遠水來救近火?”說着手上用力,将重韞推進人群裏,“這位道長,也行得一手好醫術呢。”
貴仁乍見重韞,不由眼睛一亮,喜道:“道長!”
重韞朝李大娘子略一颔首,伸手摸到貴仁頸間號了號脈,又揭開背上殘衣看了一眼,只見水泡浮起,滲出不少油津津的血水來,這燒傷倒無什麽,只怕是那一下正中背心,又兼之連日操勞,一時間被砸得得背過氣了。
傷不嚴重,只是怕瘀傷內滞,卻是來日隐患。重韞想着,從行箧裏取出一個小葫蘆,從中倒出兩枚化瘀的藥丸,着人将樁子扶起,塞進藥丸,取了水送将下去。
“這藥丸是化淤去滞用的,你且收着,每日讓樁子服用兩丸。這些天暫歇上一歇,不要再幹重活。”
貴仁一一應了,接過藥來。重韞又吩咐荨娘取了清水和帕子,将衣服剪開。燒傷處擦幹淨了,卻沒有現成的藥膏,要是臨時炮制,需取豬脂煎柳白皮成膏外敷。豬脂手邊即有,柳白皮卻要費時去鎮上藥房買去。
李大娘子幹脆吩咐身旁的一個腳夫去買治療燒傷的膏藥,又叫另一人回李家請頂眠轎過來,說是樁子既然是因救她才受了傷,她自然要将人請到家中好生照顧。言外之意,作為謝禮的銀錢也不會少。
一句話,讓貴仁頓時又喜又憂。
重韞與荨娘忙活了這一場,夜已經深了,不好再到它處尋地兒夜宿,正巧貴仁搭乘的那艘貨船要在此處泊上一夜,兩人思計一番,決定就在船上借宿一宿。
重韞自然是要給錢的,那船老大卻不好意思收,想了想,道:“道長會瞧病,我常年在水上跑,這一到陰雨天氣,總是手腳酸痛,我尋思着,想請道長你給我開個方子。”
重韞應了,從行箧中取出筆墨寫了個方子給他。
是夜兩人下到船艙。因為睡在船上的共有七人,除開荨娘都是男人,且加上空出來的貨艙,統共也才三個船艙,總不好讓荨娘和男人睡一屋,船老大便把兩個小艙室讓給了重韞和荨娘,自己和另外四個船夫到貨艙裏就地打了個通鋪。
荨娘躺到夜半,依然了無睡意——這些天她在船上委實睡得太多。她翻過身,将耳朵半貼在艙板上,偷偷探聽隔壁的動靜,聽着聽着,忽然驚覺重韞的呼吸聲急促起來,帶着壓抑的喘息。荨娘只覺那聲音落在耳裏,有如一聲大鑼,敲得她整個人都懵了。
荨娘雖未親歷人事,可她在天上跟織女這個有夫之婦好得如膠似漆,幾乎無話不談,又日日跟在賀天這個大男人身後厮混,該懂的她都早已懂了。因此下,聽聞這異響,腦中第一個反應竟然是……
天啊,難道,道、道長半夜居然在自己動手,自食其力嗎?
這個念頭一起,一張俏臉兒瞬間燒得如醉蝦一般。
那喘息攀升到高處時,随着一聲低呓戛然而止。
荨娘回過神來,只覺那半顆心砰砰直跳——雖然明知它确然不會跳,可是這感覺如此強烈,像是飲了一大盅後勁極強的烈酒,有些暈乎乎不知所以然。她擡手在脖頸間一拭,竟然汗涔涔的。
這般聽了一場,愈發睡不着了,心中蠢動不已,卻不知為何。荨娘悶悶地翻了幾個身後,終于忍不住披衣而起。
上到甲板,才發現船舷邊早坐了一個人,那青衫高髻,正是重韞。
原想出來散散心裏那股燥熱,卻不想遇上了當事人。荨娘在重韞身邊坐下,卻破天荒地不敢看他,也不敢開口跟他說話,心中別扭極了,一邊暗暗鄙視自己,有什麽咯,食色性也嘛,道長也是人啊。他首先得是個男人,其次才是個道士不是?
心中另一個小人捂住臉,嬌滴滴道,可,可是……哎呀,真是羞死人了。
最後還是重韞發覺荨娘坐在他身邊扭來扭去,一副有話要說卻又難以啓齒的樣子,不由倍感驚惑。她還有什麽話說不出口的?
“你……有事嗎?”
荨娘飛快地掠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兩只手絞着,默了好一會,才支支吾吾地開口:“那什麽,道長,本仙子雖然大肚能容天下難容之事,可總、總也是個女孩子吧?”
說話間睫毛頻頻閃動,又偷看了他好幾眼。
重韞雖不解,卻還是“唔”了一聲。
荨娘又道:“那什麽,有些事是人之常情,我都理解啦。可是……可是,道長!”她忽然擡起頭,迎上重韞探究的目光。那兩只圓圓眼睛裏蓄滿盈盈水光,臉上透着粉,好一副惹人憐愛的模樣。
“你以後做那事時,可不可以避着點?我、我也會難為情的啊。”
重韞困惑不解,“做何事?”
荨娘将手指絞得緊緊的,眼神四下亂飄,“诶!就是,就是那事啊!”
“哪事?”
重韞心裏琢磨,他好像沒在她面前做過什麽不妥當的事啊。
荨娘甩了兩下腳,心中一急,突然就倒豆子似吐出話來:“你剛剛在船艙裏,不是就在做那事嗎?!”
重韞依舊不解,“我做了什麽?”
像是有一把火,從脖子下呼地燒到臉上,荨娘捏着衣角,羞憤地說道:“就是成年男子都會做的那勾當啊!你要裝不明白嗎?就是要請五指将軍犒勞兄弟,好歹也看些時候!”
重韞聽得僵住,好一會,才一臉飛紅,語帶薄怒地低喝回去,“你胡說什麽啊!我何時做過那種勾當了!”
荨娘不服,斜眼,“那你喘得那樣兒?”
眼角往上挑,一副你甭想騙我,我都懂的樣子。
重韞捂住額角,簡直是哭笑不得,“那是因為我做夢魇住了。”
荨娘哼了一聲,自語道,“準是個香香豔豔的旖夢……”
重韞見多說無益,加之也實在是不好意思跟荨娘在這個話題上過多糾結,便道,“你愛怎麽想怎麽想吧。”
荨娘後知後覺,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說了什麽,一時間捂住臉,跳到河裏的心都有了。怎麽就說出來了呢?好歹也要給道長留幾分顏面嘛!
次日清晨,重韞帶着荨娘告別衆人,朝平安鎮上進發,一路上荨娘都落後兩步跟在重韞身後,不再像往時那樣叽叽喳喳,就連口渴了要喝水,也是自己摸到重韞旁邊,悄無聲息地将挂在行箧上的水囊摘了下來。
重韞心中暗笑,也不開口,任由她自己別扭了一路,等進到鎮上,總算等到她憋不住了,一爪子扒住重韞的行箧,問:“道長,咱們為什麽要來鎮上,一路走水路回去不是更為便捷嗎?”
重韞回頭看了她一眼,臉繃着,底下卻埋着笑,“我來探一個朋友。”
荨娘聞言頓時就來了精神,忙問,“什麽朋友啊?”
“你見了就知道了。”
話不多說,兩人繞過鎮上主街,三拐五拐,拐進一條小巷子裏。巷子兩旁屋子林立,大都以石頭壘造。走到一所石屋跟前,屋門虛掩着,重韞擡手一推,吱呀一聲,門開了。
兩人踏入門內,因為屋子起得不高,四下裏又無其它門窗,一時間竟恍如踏進洞穴裏一般,雖是夏日,卻涼飕飕的。
屋子裏擺了一張竹床,一條長案,還有些雜七雜八的,墨繩,鑿刀,刨刀,鋸子……四下裏散落着做好的物件,炭籠啦,木桶啦,甚至還有漆上了一半的妝奁盒子。
有個人趴在長案後頭打盹,睡得極熟,重韞都走到他身邊了,竟然還未醒來。
重韞叩指在案上敲了兩下,那人才迷迷糊糊地擡起頭,嘟嚷道:“誰呀……”
眼睛擡起來,對上重韞的那一刻,整個人像是突然間被一盆冷水兜頭蓋下,霎時清醒了。他跳将起來,雙手摟住重韞肩膀,喜道:“師兄,你怎麽來啦?!”
“師兄?”荨娘好奇地看看這個,又好奇地看看那個。怎麽一個木匠的師兄卻是個道士呢?難道重韞的師父,既是木匠又是道士?
她這軟乎乎的一聲,引得木匠扭過臉瞧她。那木匠一看見荨娘那張嬌豔中透着懵懂的臉,心中陡地一驚,繼而更是歡喜,擡手就在重韞肩上捶了一拳。
“師兄,你這是終于想好要還俗了嗎?還特意帶了嫂嫂過來瞧我?”
此話出口,便得兩聲叱喝。一聲平靜中隐含怒意,一聲忿然中暗藏嬌羞。
“胡說什麽!”
“誰是他娘子啊!”
作者有話要說:
暑假重新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