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聻之約陰魂不散
荨娘撓了撓下巴,心道,難怪那叫樁子瘋子村夫一直說自己是娘娘神,這乍一看,果真還是有幾分相像的。哎,都怪造物作怪,美人呢,大抵都長得大同小異,醜的呢才真是千奇百怪。
樁子的同伴叫貴仁,是個老實憨厚的家夥,雖然被樁子打了一記悶棍,心裏卻并未記恨他,反倒在看到荨娘神情微妙之後,不由替他好是忐忑了一番,忍不住出言道:“姑娘,我知道你心裏對樁子惱得很,但是吧,這事兒實在不好說,樁子吧,”他朝腦門比劃了一下,“他小時候失足跌到水裏,發過一場高燒後腦子就不大好使了,一根筋得很……”
荨娘冷不丁打住他:“金桃是誰?”
貴仁愣了好一會,才面帶蕭索地嘆了一句:“金桃啊,诶,金桃啊……是樁子沒過門的媳婦,可是十年前突然不見了,據說是跟一個外地行腳客商跑了。诶,也是造孽了。她跑了以後,樁子性子就越發孤僻起來,拖到這麽一把年紀也還沒娶上個媳婦兒。”
重韞将神像扶好,一擡肩,不小心碰到凹洞上方懸着的銅鈴,那銅鈴搖了一下,擺到左側撞了鄰邊上的銅鈴一下,一傳二,二傳三,待那銅鈴逐個對敲過一遍之後,默了片刻,突然齊齊響動起來。
貴仁啞了一會,大聲怪叫起來:“這些銅鈴裏澆了鐵汁,裏頭的銅珠都被焊死了,怎麽會響呢?”
此時那暫停了許久的地震竟又卷土重來,埃塵浮起,月色昏黃。
重韞握住藏在腰間的青銅匕首,警惕地盯着四周。他終于明白自己先前和荨娘上山之時,為何會有恍惚之感了。這個村子的氣息太幹淨了。他天生陰陽雙目,左眼可見鬼物,可這這村子裏連半絲游魂殘魄也瞧不着。按說這麽大一個村落,總會有些死人才對,可重韞連一絲鬼氣都未曾感受到。
簡直就好像是,那些魂魄都被什麽不知名的東西吃盡了一般。
重韞緊緊地盯住那尊娘娘神像。荨娘說這神像容貌形似她遇到的那個女子,莫非,是那只聻把這些魂魄都吃掉了?這地下鎮着那只聻的老巢,因為村人無意間打破神像,竟破了那封印不成?
銅鈴的響聲越來越大,震動也越來越大。
忽有咂咂裂響,三人聞聲望去,卻是山壁上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兒。那縫愈開愈大,直開到約莫可容一人通過之後,便頓住不動,其間露出一條小徑,曲折向下。重韞探入其中,手上火折子晃了一晃,但見山壁之後藏有機括,果然是處人造的洞府,遂跳入洞內。
荨娘和貴仁跟在他身後。走了約莫百步,突覺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方鬥室。室中擺了一口三足銅鼎,約有半人身高,鼎壁上刻有文字,鼎上有蓋,以三道鎖鏈繞于其上,絞縛之。
荨娘以手觸摸鼎上所銘刻的文字,發現竟無一字能夠辨識,不由奇道:“道長,這是什麽文字?怎麽從也沒見過?”
重韞以火折子相照,辨認一番後方道:“是殄文。”
“殄文?”
“就是鬼怪妖精間流通的一種文字,亦稱水書。”
重韞以掌輕叩銅鼎,聽得鼎內異響,不知存放了何物,他有意要開鼎一瞧究竟,卻顧忌荨娘和貴仁在一旁,不好舒展手腳,遂出言讓二人先出洞外等候,那貴仁見洞內陰暗漆黑,心中早已生了退意,不待重韞說完便退出洞外。荨娘卻是不依,還振振有詞道,那農夫分明跑進這洞裏來了,他可把我害慘了。我荨娘是何等人哉?豈能咽得下這口氣?不行,我非得親自把他揪出來,再踹上他三十腳屁股不可。天子犯法都得與庶民同罪呢,我才不管他是真傻還是假傻。
她歪理一堆,講起來還總頭頭是道的,重韞懶得與她舌辯,也就由得她去了。只囑咐一聲,若然有變,你只管跑便是。
荨娘甜膩膩地湊到重韞身邊,拿肩膀頂了他一下,眨了眨眼,嘻嘻道:“放心啦道長,奴家不會幫倒忙的。”
重韞先拿張安魂符定在鼎壁上,這才埋首解那鐵鏈,不多時三索俱下,重韞将柴刀撬入銅鼎與鼎蓋的縫隙之間,手上用力向下一壓,慢慢地将蓋子起了出來。
擡到一定高度後,喚過荨娘來,囑她拿手扶住,重韞才将刀取下,與她合力将鼎蓋擡了下來。
蓋子打開來後,立時有股香臭雜交的氣息彌漫出來,熏得二人咳嗽不止。荨娘好奇心重,也不待那氣散幹淨了,便捏住鼻子,趴到鼎邊,舉着火折子望了下去,這一瞧之下,卻驚得尖叫一聲,連火折子也掉了進去,撲地一下熄滅了。
重韞又擦亮一支火折子,舉來相照,見鼎內一具白骨成蜷卧狀,骨架嬌小,赫然是一具女屍。她身上的衣物基本都已腐化了,只能從片布只縷上依稀辨認出原本應當是一套大紅深衣。
荨娘直指女屍懷中,顫聲道:“看那人頭,人頭!”
女屍雙手合圍,呈擁抱狀,懷抱着一顆人頭。重韞隐約看見那人頭皮肉皆在,心中也是驚詫,這女子都化為白骨了,怎麽這人頭還未腐爛呢?他将人頭從女屍懷中提将出來,擺到屍骨上,只見那人頭卻是個相貌英挺的男子,雙目緊閉,嘴角輕抿,神色安詳。以手觸碰他臉上肌膚,雖無溫度,卻不失彈性。
重韞心中心思如電轉,驀然間想到一物。
“趴下!”
他一聲大喝,單手攬過荨娘,就地一滾,堪堪與那飛襲而來的人頭擦肩而過。重韞将荨娘掩在身下,反手抽刀,一揮之下卻并未砍中什麽。
怔忪間,便聞洞外一聲慘叫“啊,有鬼”,接着便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那貴仁複又奔入洞來,對着二人一陣咋呼:“有鬼啊,我看見個會飛的人頭!”
“不是鬼。”
重韞的話令二人大驚。可是不是鬼,那人頭怎麽會飛呢?
“是僵屍。”重韞将匕首收回去,盤坐在地上。難怪那些白骨會精變了,此處鎮着一只王僵屍,一朝封印得破,還不一呼百應?只是他想不明白的是,僵屍向來渴飲人血,怎麽這只只剩一個腦袋的王僵屍卻對他們視而不見呢?
荨娘聽完後将掌一擊,道:“這還不簡單嘛道長。你想,你要是有一天醒來,發現自己只剩下個腦袋,你最想做的事會是什麽?找吃的?那肯定不呀,找身子好嘛!身子都沒有了,吃了也白吃呀,最後還不都得漏出去啊。”荨娘說着在脖子邊比劃了幾下。
貴仁撓撓腦袋,一臉憨态,“我雖然聽不懂,但是道長,這位姑娘說的好像很有道理啊。”
重韞默然不語,眉關緊鎖,也不知在想些什麽。三人正沉默間,忽聽得一聲□□,荨娘一下子跳将起來,指着東南角道:“有人!有人!那有人!”
貴仁看了一眼,見黑暗中晃過的身形十分熟悉,可不就是樁子嗎?
荨娘再看一眼,也認出來了,當下怒向膽邊生,也不給對方爬起來的機會,就一下子跳到人身上,踩着那人的背碾了一腳,恨道:“好你個鄉野村夫,居然想殺本仙子?眼睛是被屎糊了是吧!”
樁子被荨娘踩住,一時爬不起來也翻不了身,只将一雙手在地上刨劃了兩下,發出一聲聲低喚:“金桃,金桃……”
聲音嘶啞,哀意甚重。這一來倒讓荨娘不忍心了,忍不住心道,算了,遇上個傻子,也合該她倒黴。
她故作嚣張地又碾上一腳,才從樁子身上跳下來,将臉一揚,哼道:“本仙子大人有大量,便宜你了。”
樁子将臉埋在地上,壓着聲音哭泣,反反複複叨念着一個名字:“金桃,金桃……”
山野間回蕩着雄雞曉唱,一夜驚魂,可算是天亮了。重韞一行人下到山下,見阡陌之上白骨遍地,已有不少村人出得門來,膽大的便拿一根長棍去桶那骨骸,見它确實化為死物了,才壯着膽子上前拿簸箕收攏了,準備挖個土坑一起焚了。
這番忙碌到正午,衆人在村外林子裏找了個空曠地方,挖了坑,将白骨倒進去,這才請了重韞來做法事。經過昨夜一晚,重韞現在在這些村人眼中的地位已不亞于仙人,法事過後,裏正媳婦兒極力相邀,說是道長救了舉村之人的性命,何當好好款待道長才是。
重韞婉言辭了,道:“謝禮不必,但勞煩換些幹糧。貧道還有一事,要向村中老人請教,不知這村中知曉最多掌故的是哪位老人家?”
裏正媳婦兒笑道:“那可趕巧了,要說這樣的老人瑞啊,整個村子數下來,也不過兩人,其中一人正是我家公公。”
這媳婦兒是個爽利人,說着便把人領到家中,請出自家公公來。
那老人家八十有餘,卻滿面紅光,精神抖擻,一聽重韞要打聽娘娘神的事,便拉着重韞在院中坐下,滔滔不絕地說上了。
“那至少是東漢末年的事情了。傳說娘娘神姓楊,自稱楊娘娘,原本是黔地人氏,通識殄文,能通陰陽。當時天下三分,世道不太平的很,仗打得多了,妖魔鬼怪也多了起來。楊娘娘孤身行走江湖收妖除魔,一日正巧來到蜀中,聽聞西蜀鬧僵屍,便生了降服之心。那僵屍據說是曹操手下掘墳盜墓的兵子偶然間進得一番族王墓,從墓裏起出來的,一出世便能號令百屍。且這僵屍性情暴虐,天性狡詐,當時橫死其手的百姓不知有幾多。”
“楊娘娘追着這王僵屍一路,幾次讓他逃脫,一日間正巧來到我們這個地方,楊娘娘見此地風水極佳,便設下法陣,将那僵屍擒住,以真火燒了三日,仍燒不死。楊娘娘無法,只得将那僵屍砍了頭,屍首分家各鎮一處。據說,僵屍的頭就鎮在我們村裏,身體則埋于鄰村。”
荨娘聽得直咂舌:“這個娘娘神居然還是個俠女诶。”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突然想起一事來:“可是,為什麽不能看她的臉呢?”
老人家一聲嘆,道:“不知道。只是傳說中娘娘神一直是以面紗覆面的。”
“那看了又會怎麽樣呢?”
老人家大驚,連道:“那可千萬要不得,要是掀了娘娘神的面紗,惹得娘娘神發怒,就會把你收了去的……”
荨娘一縮脖子,心中莫名有點發涼。這老漢的話正中她的下懷,想那只跟娘娘神眉目肖似的聻,可不是就纏上她了嗎?
二人打聽一番,卻無多少收獲,因重韞堅持要繼續趕路,荨娘只好順從,兩人拿銅板跟村人換了些吃食,到蘭若寺中收拾好行李,臨走時,荨娘忽然驚道:“诶,道長,你的小毛驢呢?”
重韞哼了一聲,面色有點冷,每每荨娘煩他時,他就是這麽一張木木的冷臉,眼神平靜幽深,一眼望過來,頗有威嚴,看得人心裏莫名有點發慌。
“怎,怎麽了嘛?”荨娘看着腳尖,避免跟他對視。
“不必理會它,辦事不利,它自然不敢見我。”
“哦……”荨娘一聽,登時又活過來,暗自撫了撫胸口,吓死我了,還以為我怎麽你了呢。
“你叫它辦什麽事啊?”
自然是他讓小黑去把荨娘帶過來,結果它卻自己跑得不見蹤影。但這些話就沒有必要對荨娘說了。
“诶,道長,你看,沒有毛驢,你自己馱着行李多累啊。要我說啊,你就不該這麽兇,做人呢,要溫柔一點。你看,你一板起臉,連我都有點發憷,別說是一頭驢啦……”
“诶,道長,你看你這滿頭汗的,奴家給你擦擦吧……”
重韞腳步微挪,将臉避開。他盯了荨娘一眼,突然把行箧卸下往她肩上一放,道:“既然你這麽閑,你來背吧。”
荨娘被壓得脊梁骨一彎,不由将嘴一嘟,剛想撒嬌,又聽重韞道:“那只聻,還會再來找你的。”
一句話,将她堵了個啞口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