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番外.異變
打開窗戶,一片白露。草地上結滿了蜘蛛網,像是鋪上了一層綿紙。垂下的枝幹上的蜘蛛絲上挂着一顆顆小小的露珠,宛如串起的璎珞。綠籬上的金銀花不知何時已經盛開,散發出陣陣芬芳①。
現在是盛夏,清晨也不見白露。
僅是植株上的蜘蛛網讓我想起了《春天七日》裏的句子。
今天是哲出院的日子,我和他一起回到了久違的家中。這時我才注意到,原先那朵小小的花已經不見了。
“在哲完全康複之前,我會留在這裏照顧你。”
“那就麻煩姐姐了。”
是我自己擅自離開的,又因為哲說需要我,所以我回來了。一切都逃不掉『姐姐』的身份。
沒有誰對我說“你逃不掉的”,我卻感覺自己掉進了一個巨大的網裏。
“哲,早飯和午飯我都做好了。記得按時吃,還有醫生開的藥。”
在囑咐完剛起床的弟弟之後,愛花匆忙地出門了。
一邊保持着工作,一邊照顧着弟弟。在這樣的狀态下,愛花迎來了第二個夏末。
夏天已經過去了近一半,還沒痊愈的黑子暫時還不能投入到訓練當中。因為自己受傷的意外,今年也沒能拿到全國大賽的優勝。黑子心有不甘,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
黑子問了火神自己被送到醫院之後發生的事。
“姐姐是什麽時候到醫院的?”
自己醒來的時候,姐姐正伏在病房邊。蒙上了一只眼睛,令黑子産生了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錯覺。
是從什麽開始?想要比對待其他人更加溫柔地對待姐姐。如果是對待家人,普通人反而會顯得沒有耐心。這是很多人都默認的共識。
「哲君,……知道愛花姐和小黃的事嗎?」
黃濑追着愛花離開了有一段時間,在等黑子睜開眼睛之後,桃井猶豫着開口。
「我不清楚。」
「其實也沒有什麽,可能是有什麽急事找她吧。」
說着工作上可能會有交集,黑子聽着桃井的解釋,沒有做出任何表态。并不僅僅因為弟弟的身份無法幹涉身為姐姐的長輩。
明明對自己做了那樣的事,卻又迫不及待地搬出去住。
姐姐在逃避着自己,黑子十分清楚。
“我第一時間就通知了姐姐,那時候她好像還在開會。不過我沒想到她那麽快就趕到醫院。”
火神把具體情況告訴了黑子,包括隊長和教練的反應。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姐姐那樣,以前完全想象不到她生氣的樣子。其實可能是太擔心你了。”
“嗯,一定是太擔心我了。”
“喂喂。”
火神又像是想起了什麽,繼續說着,直到黑子對他的話停留在“姐姐好像和黃濑一起出了醫院”這句。至于後面火神說了些什麽,黑子已經不關心了。
被愛花舔過的嘴角回憶起了柔軟的觸感,再想要從心裏驅逐出去已經太晚。
“前輩最近,都是自己帶便當啊。”
看到了幾次我的便當包,早川對我說。我沒多做思考,“是啊,早上做好就順便帶過來了。”
工作之後帶便當的人數明顯少于上學時期。更何況之前,我沒有這樣的習慣。
“難道說……前輩是戀愛了嗎?”
扭頭對上了早川有些期待的笑容,我否定了她的說法,告訴她因為自己在照顧尚未痊愈的弟弟。
“是嗎?感覺黑子前輩的弟弟真幸福呢~”
“身為姐姐的義務吧。”
她似乎在羨慕着什麽,可能連我回答得如此敷衍也沒有察覺,“看來‘姐姐很多時候和媽媽是同樣的心情’這樣的說法,是有一定道理的。”
“早川桑有兄弟姐妹嗎?”
“我現在只有一個妹妹,同樣是姐姐,感覺自己和前輩相比差遠啦。”
“不。”
和媽媽是同樣的心情嗎?我陷入了沉思。
如果哲知道我真正的身份是姐姐扭蛋,不記得自己是姐姐扭蛋的我,簽約之後又會怎樣。兩者其一或者兼具的情形,都不得而知了。現在哲真的覺得幸福嗎?
能夠肯定的是,剛簽約那會自己非常得開心。
最近又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我們,好像回到了一年以前的狀态。一切照舊,只不過更換了順序。每天早上,不再是我目送哲上學,而是哲在玄關處跟我道別。
每天都會回來的歸所。
就算加班也要一起吃晚飯。
努力證明着我是被需要的。
我知道的,真正的家人是不需要證明的。在自己臉紅的那一刻,是不是就已經被看穿了,又或是更早的時候。
還是什麽都不說穿的好,這樣再過去多久,一切又都可以如初。
我這樣希望着,手頭堆積着未完成的工作。
“辛苦前輩了,剩下的這些是今天一定要完成的呢。”
“辛苦啦!我們快走吧,看天氣好像快要下大暴雨了。”
“那再見了~”×2
故意拖延好讓完成後續工作的我,不得不留下來。敲打了不知多久鍵盤的我,發現辦公室裏只剩下了自己一個人。
走到窗邊活動一下了身體,巨大的雷聲便落在了身後。聽着嘩嘩的雨聲,我想夏末的大雨應該很快就會停止吧。重新回到座位的我,擡頭看了一眼前方的夜幕,繼續着手頭的工作。
只差一點就能全部完成了。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鈴聲響起。
“……哲。”
“姐姐在哪裏?”
“啊,忘了跟你講了,我現在還在公司。因為今天全部要完成,所以我在……”
“加班”二字還未說出,我的弟弟打斷了我的話。
“等我。”
“诶?”
“哪裏都不要去,我去接你。”
“但是外面雨下得這麽大,我還差一點就能做好了。”
等我說完,回應我的只有通話挂斷的提示音。
我的弟弟認定的事是沒有辦法改變的。意識到自己做不了什麽,我在結束工作之後合上了電腦。整幢大樓靜悄悄的,我很快在入口處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雨好像還是很大。”
在和哲進到同一把雨傘之下,兩個肩頭同時湊近,想問他是不是只帶了一把,卻又覺得說出口好像不想和他同撐一把傘。
城市的燈光雖然不能把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晝,但仍然可以看清身邊之人。
還沒到深夜,盡管下着雨,卻仍然人來人往。多次與親昵的二人男女擦身而過。這中間,有多少人能相信,此刻在一起的對方,是自己的唯一?擦身而過的人們,一定、一定各有自己的情況吧。不過在我眼中,他們都很快樂,在雨中匆匆趕往自己的目的地②。
肩頭的輕輕碰觸,不由得感覺到愉悅。我微微扭頭看着他,盡可能不讓他發覺。
空氣中彌漫着雨水的味道,雨水濺起,混進了我腳踩着的高跟鞋裏。
無論是環着他的手臂,還是和他同握着傘柄,都做不到也不能去做。于是我的半個肩頭暴露在傘面外,任憑淋濕。
“走快一點吧。”
哲也沒有做出更近一步的舉動,二人維持着半個肩頭被淋濕的距離到家了。
日光燈“啪嗒”一聲亮了,由暗至明的瞬間像是閃電劃破漆黑的夜空。
我在玄關脫下進了水的高跟鞋,襪子也已經濕透。擡頭注意到哲上衣加深的面積,分不清是從頭發還是雨傘上落下的雨水,滴落地板上。
“哲,你的衣服都濕了,先去洗澡吧。”
“我沒事的,姐姐先去好了。”
“那我就先去洗了。”
在他轉向我之際,我作出回答繞過他,徑直走向浴室。
最近一直是這樣,哲自作主張的舉動,其實都和我的态度有關吧。沒有辦法啊,做出那樣的事,我已經喪失了強硬的資格。
今天我沒有喝酒,和以往哲接我的情形不同,腦袋在淋過雨之後更加的清醒。也和溫暖的泡澡水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哲什麽都沒說,也沒問過我和涼太的事,一定是想當作什麽都沒發生。
突然響起的敲門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姐姐洗好了嗎?”
“還沒有。”
是我泡在浴缸裏太久了嗎?但是好奇怪,應該沒有多長時間。就在這時,門竟然被打開了。
甚至忘記了驚叫,我本能地将雙臂遮擋在胸前。
“……哲,我、我還沒有洗完。”
“抱歉,再等下去我可能就要感冒了。”
“那你先出去,我先出來……你再進來。”
浴缸裏一下子變得擁擠,不用回頭也知道他沒有聽進去。我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雙手摸到的鎖骨深陷了進去。
“姐姐是在發抖嗎?”
“……出去啊。”
“為什麽?”
如果換作別的場景,我還能當作他在天真地問我。
“問我為什麽?”
我嘗試着向後看去,卻看到他脫掉了上衣。
“姐姐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熟悉的聲音從我耳後傳來,伴随着淺笑,我聽到哲繼續說道,“小時候,我們也像這樣一起洗過很多次。姐姐難道忘記了?”
一定是哪裏搞錯了。博士一定不會向哲灌輸了這樣奇怪的記憶,就算是小時候發生的事,現在也是不可以的。
“不是啊。”
我伸出一只手臂想要拿到浴巾,逃離這個我一開始出現的地方。
“姐姐要做什麽?”
哲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臂,我的心沉了下去。
“雖說還和小時候一樣,但是姐姐請不要亂動。”
知道他指的是什麽,我很快放棄了抵抗。還是和往常一樣的語氣,似乎聽起來更加溫柔。
“姐姐還沒有擦背吧,我來幫姐姐。”
不知為何,我的腦海裏閃過了去年親吻哲額頭的畫面。差不多也是在夏末,被紫色燈光籠罩的整個花園。微風吹起之時,我的雙唇離開了他的額頭。
「……姐姐?」
發絲拂過我的臉頰,卻拂不掉臉上的熱度。我慶幸着這是晚上。
「感覺,想起小時候的哲了。實在是,非常得可愛。」
我在說謊,我根本沒有關于哲小時候的記憶。為了掩蓋當時慌張的心情,我對哲撒謊了。
“哲。”
我在脖子附近反握住了哲的手,努力平息最初恐懼的心情,“真的只是像小時候一樣對嗎?”
沒錯,那時候的我,一定也是産生了類似小時候的虛幻的錯覺。
“姐姐你在說什麽呢,當然是……真的了。”
“嗯。”
心情并沒有如此簡單地就輕松下來,繼續做着和一點記憶也沒有的小時候不沾邊的事情。
雷聲好像漸漸地變弱,雨也快停了。
哲真的只是想要快點洗澡吧。
我不會說的,就算哲試圖從我這裏确定什麽。同樣,我也不需要哲回應我什麽,他還需要着我就足夠了。
作者有話要說: ①出自《春天七日》。
②節選的櫻庭一樹《我的男人》裏的一段,講的是父女戀,最近看過的書裏很喜歡的一本。
嘗試着做出一些改變,不管效果如何,對于自己而言并不是無意義的or不負責任的“崩壞”。
如果不能接受就請當成原創或者回到正文結局我都接受2333感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