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
承乾殿內,谷若揚立于窗前,雙目盯着窗外的某一處,而圖悟八裏正在他身後張嘴說個不停
“我金國大王派遣圖悟八裏前來西朝談盟約已是誠意十足,您到底有什麽不滿不妨明說,要如何才肯答應退兵不再掀戰?”
谷若揚透過窗子正看着稍遠處的一對母子,承乾殿外有一座亭子,阿紫正恬靜的坐在裏頭,雲暮則在亭子外頭堆雪人。
他共堆了四座雪人,他一瞧便知,一座是他,一座阿紫,那最小的是雲暮自己,而體型稍大的是至今仍昏迷不醒的皇叔。
在雲暮心中,這四個人便是他的家人。
他瞧着自己的妻與子,一股幸福與滿足填滿了心胸,視線久久不能自他們身上移去。
圖悟八裏口水噴了半天,發現他連聽也沒聽,不知在看什麽,不禁好奇的伸長脖子也朝窗外眺望過去,低低啐了聲,“那小鬼可真命大!”
盡管聲音小,但谷若揚還是聽見了,目光似刀劍般立刻銳利的掃向圖悟八裏,“你說什麽?”
圖悟八裏見他突然變臉,吓了一跳,有點惱羞成怒,道:“您不是想這孩子死?圖悟八裏本想成全您,可惜這小鬼命不該絕,一刀下去還是死不了。”
“是你派人刺殺暮兒的?”谷若揚勃然大怒。
圖悟八裏不知死活,猶自不以為意的道:“是又怎麽樣?這小鬼是雲嫔進宮前與別人生的,還想賴在您頭上,您自是不滿,可又愛慘了這女人,不想因一個孩子與女人翻臉。圖悟八裏本想替您解決麻煩,也好展現自己的誠意,是真心想與您簽訂盟約,可這事沒辦好又怎麽樣?大不了我再殺這孩子一回,您有必要這樣擺臉給我看嗎?哼,我勸您,女人還是不要太寵的好,寵過頭就是禍水,尤其與人茍且過的禍水更是輕賤——”
他話還沒說完,谷若揚袖子一抽,五指攏起疾出,淩空向他抓去,狠狠掐住他的脖子。
“您……您做什麽?”圖悟八裏大驚,痛苦的問。
谷若揚神情暴怒,随時會捏碎他的頸骨。“你怎知暮兒是雲嫔的孩子?”這事知曉的都是自己信任的人,不會有人告訴他,而他是怎麽得知的?
圖悟八裏驚吓得喉結震動。“您……您放手!”
“不說就得死!”
“好……好……我說……是、是羅宋嬌……告訴我的……”圖悟八裏已是臉紅筋暴,眼球充血,轉眼要沒氣了。
“羅宋嬌?”谷若揚心神一凜,松了手。
圖悟八裏及時吸氣,努力讓自己活過來。
谷若揚臉一沉,那羅宋嬌是金國人,将此事告訴圖悟八裏也不足為奇,但羅宋嬌應該清楚孩子是他的,又怎會跟圖悟八裏說暮兒是阿紫與別人生的?
可見……真正對圖悟八裏說這事的不是羅宋嬌,而是另有其人,且這人也沒告訴圖悟八裏真相,他只是被利用來殺暮兒的工具。圖悟八裏八成也知道了羅宋嬌已死之消息,死無對證之下,這才幹脆将事情推到她身上。
“您太過分了,圖悟八裏好歹是金國使節,您竟然這樣對我,我必不會善罷甘休——”剛喘息過來的他話還在嘴邊,下一瞬間已被一腳踹翻在地,那力道甚大,他嘴一張,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朕實話給你,朕不簽盟約,你滾回金國吧!”谷若揚疾言厲色的說。
圖悟八裏又驚又怒,“你這是想正式與咱們反目成仇?”
谷若揚冷笑,“反目成仇?咱們兩國可曾交好過?這不過是爾虞我詐的往來,金王在玩什麽把戲朕一清二楚,這會兒朕還存着不斬來使之心,可你若再不滾,就等着死在這!”
“您……您……”圖悟八裏驚怒得說不出話。
“還不滾,真想死嗎?!”他沉喝道。
圖悟八裏慘白着臉,不敢遲疑,轉頭就跑,行經殿門口時,尤一東“沒留心”擡了腳,他踉跄摔倒,起身後羞憤的指着尤一東,“你這奴才——”
他正要破口大罵,瞥見谷若揚越加陰冷的神情,驚得落膽不已,哪敢再與尤一東計較什麽,逃命要緊。
他狼狽走後,尤一東上前去,不甘心的問:“皇上,這金狗敢刺殺小主子,難道就這麽放他回金國去?!”
谷若揚冷笑,“來日方長,當前還不是與金國真正翻臉的時候,待朕部署好一切,包括欠朕的、阿紫的、暮兒與皇叔的,朕都會一并讨回,讓金國付出代價!”
尤一東點頭,“奴才明白了,這就讓這只金狗再多活些時候吧。對了,回皇上,李永将軍由邊境飛鴿傳書,送了封密函過來。”他話鋒一轉,禀告要事。
谷若揚接過密函,打開信封,裏頭是張畫紙,他瞧過後,眼底彌漫起森寒懾人之氣。
季霏嫣被禁足不能見人,季汐山去向太後求了恩典,過來錦繡宮探望,此刻父女倆對坐說着事。
“爹,你為何讓圖悟八裏去殺那小鬼,幸好圖悟八裏說是羅宋嬌告知他的,若讓皇上發現是你教唆的那就糟了。”季霏嫣為此很是不安。
季汐山撇笑道:“擔心什麽,那圖悟八裏雖蠢,還不至于說出是我唆使他的,若咬出我來,對他一點好處也沒有,少了我這個在西朝的眼線,回去金國他主子不剝了他的皮才怪!再說了,爹會這麽做,自是另有謀劃。”他老奸巨猾的說。
“爹有什麽樣的謀劃?”
“爹讓圖悟八裏這蠢蛋去殺雲暮,讓谷若揚下定決心與金國決裂,關系越是惡劣,咱們以後要借金兵對付谷若揚當更容易些。”
她恍然大悟,“原來爹打的是這主意,可惜皇上沒殺了圖悟八裏,只将他趕回金國去,倘若皇上真的一怒之下殺了他,那西朝與金國的關系才會真正惡化徹底,對咱們也更有利。”她不禁惋惜的道。
“其實爹早算準了皇上不會殺他,因為圖悟八裏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根本不知雲暮是皇上的親骨肉……就我所知,皇上如今已經知曉雲暮是他的種,但只要這秘密沒對外曝光,皇上還不至于殺他讓西朝與金國馬上陷入對立,所以能讓兩國關系僵化,爹已經滿意了。”
“爹說什麽,那小鬼是皇上的孩子?”季霏嫣乍聞此事,人驚失色起來。
他冷冷睨着女兒,“還不都怪你不争氣,進宮這麽多年了卻生不下孩子,你若早有孩子,何須震驚別人有孩子。”他明顯責怪她沒用。
“女兒已盡力取悅皇上了,可他……不對,那圖悟八裏也認識羅宋嬌,就算爹沒對圖悟八裏說實話,難道羅宋嬌就沒有說嗎?圖悟八裏怎會不知孩子是皇上的,可見,這孩子不見得就是皇上的種。”她本來被說得羞怒,但繼而一想,這事有疑點,她不信孩子真是谷若揚的。
季汐山嗤笑道:“那羅宋嬌雖是金國人,但效忠的對象是谷勁風,圖悟八裏想知道什麽,得看谷勁風願意讓他知道多少。”
“原來羅宋嬌是聽命于這人?”她自是曉得這個人,這人便是讓晉王自幼放在金國做人質的兒子,此人在金國根植勢力不小,羅宋嬌會效忠于他也不奇怪。
“沒錯,連你爹我也得受命于他,晉王雖敗,可他這兒子的心思比他缜密巨倍,也狠辣百倍,這回,夾着金國的力量,他真有可能替他父王報仇,并且拿下西朝江山。”
“可是爹……女兒嫁的是皇上不是這人,萬一将來他奪得大位,那女兒的皇後夢不就破碎了?”她不甘的說。
“大事要緊,你還計較這個什麽?再說,谷若揚即使不倒,也沒想過讓你做皇後,你面前不只有個莫香凝,還有個雲縧紫,你要扳倒這兩人談何容易?你的前途爹已替你打算好了,将來咱們助谷勁風得到西朝,你這前朝妃子雖做不成皇後,但給你個僅次于皇後的皇貴妃之位,這也夠榮耀了,至于爹,自是第一功臣,受封為王是跑不掉的。”他得意的說。
不過,他突然想起谷勁風對他唆使圖悟八裏去殺孩子這事頗有微詞,還警告他,以後不可擅自行事,對此,他心中也多少有些不快,這要是晉王,就不會這麽對他說話了。
季霏嫣沉下臉來,皇貴妃……她要的可不只這個,爹只想到自己,卻沒真正替她打算過。
不成,自己的前途得自己争,谷若揚是她的男人,從他身上自己才能獲得最大利益,所以她不能完全聽爹的,也得為自己計量計量才行……
“爹,當初你要是能順利将雲縧紫給殺了,這也不會有後患了。”她話題一轉,恨恨的說。
“哼,爹想殺雲家餘孽很久了,但她人在京城受谷明華保護,爹動不了她,得知她要遠行去峨嵋山,見機會來了,這才讓人安排動手,怎知這事就敗在羅宋嬌與默娘身上,羅宋嬌辦事不力,讓她給跑了,而那默娘又将谷若揚送去給那丫頭,這一連串的錯誤,才造就今日之患。”他重重的拍桌後又繼續說:“尤其是那默娘,所幸她不認得谷勁風,否則……總之可恨,爹當年将谷若揚引去魯鎮,想說能一口氣将兩個眼中釘都殺了,結果這事足令爹飲恨多年。”
她聽出爹有話沒有說仔細,顯然那谷勁風差點也讓默娘害了,但爹不願多說,她就算開口問,他也不會告訴她,便不去探問了。
“你聽着,皇上已知道孩子是他的種,這還沒公開,就是忌諱着咱們,怕公然說出孩子的身分,咱們有人出面質疑。這段時間,你給爹盯着那對母子,若有任何動作,立刻通知我。”他将話題繞回來,正色的說。
“女兒還讓人禁足着,怎麽替您盯人?”她無奈的道。
“放心,爹會再走一趟慈鳳宮,就說見到你之後,見你可憐憔悴的模樣十分不忍,請太後恩典替皇上解你的禁。爹都開口了,太後不會不賣爹一點薄面的,你等着被放出來吧。”
季霏嫣聽了終于大喜。
慈鳳宮裏,阿紫讓太後的一道命令召了過來。
這是自她進宮以來第一次踏入這裏,令她不得不戰戰兢兢,猜測一向刻意忽視自己的太後為何突然要見她了?
阿紫一踏進殿內,發現後宮的嫔妃幾乎全都在此,就是那被禁足的李霏嫣也在,而向算是最後一個到的,是在衆人的注目下走進來。
“嫔妾叩見太後娘娘。”她恭謹的朝太後行了跪拜禮。
“起來吧!”太後坐在椅子上,聲音極冷的道。
阿紫屏氣凝神的起身,擡首見太後臉色并不好,明顯正不高興着。
“不知太後娘娘找阿紫過來有何吩咐?”阿紫不安的問。
太後怒目看着她,并未和她說話,而是直接側首朝季霏嫣道:“哀家這陣子為了長公主大婚之事忙得不可開交,無暇顧及後宮諸事,但聽聞近來宮裏紛争不少,德妃先說說,雲嫔這陣子是如何的恃寵而驕?”
這話令阿紫一愣,太後這是叫她來聽自己的罪狀嗎?
就見季霏嫣氣憤不平的站起身道:“是,臣妾這就向母後禀來,雲嫔分明記恨之前做秀女時臣妾曾打過她,再加上她進宮初夜,皇上來了臣妾這兒,為此她嫉妒不高興,之後便對臣妾處處為難,甚至頤指氣使。
“幾個月前,她一個小小的嫔,見了臣妾态度卻目中無人,不肯見禮,臣妾不過要巧珠稍微教訓她一下,點醒她在宮中不能胡為,她便殘忍的讓皇上砍去巧珠的雙手,還讓皇上将臣妾禁足至今,要不是因母後恩典,臣妾至今還不能步出錦繡宮半步。被禁足的這段日子,臣妾過得膽顫心驚,吓得夜不成眠,就怕哪天……哪天自己像巧珠一樣,她連臣妾的手也要了。”說到這裏,她驚恐的抹起淚來,當真是受驚不已。
“雲嫔,你可真是善妒又狠毒!”太後咬牙的說。
阿紫微瞪了眼,這季霏嫣也演得太過火了,自己什麽時候為難過她了,都是她找自己麻煩的好嗎?這被禁足也是她欺人在先,自食惡果。至于巧珠,她并不知巧珠的下場,更不是她讓若揚哥哥這麽做的。
“嫔妾并沒有記恨嫉妒過德妃娘娘什麽,更不曾傷害過她,請太後查明。”她跪地道。
“這事嫔妾可以作證……嫔妾是與雲姊姊一起成為待選秀女的,那回德妃娘娘雖打了她,可她私下不曾抱怨過什麽,更沒說過一句對德妃娘娘不滿的話,雲姊姊進宮初夜,皇上也到了嫔妾的宣榮宮,可之後雲姊姊也未曾因此為難過嫔妾,還請太後娘娘明監。”秦芬兒居然挺身而出替阿紫說話。
季霏嫣見狀,馬上使眼色給成秋雨。
成秋雨立即開口,“秦嫔這是為雲嫔開脫,雲嫔若要說德妃娘娘的壞話,難道就會說給你聽嗎?再說了,你也不過就是雲嫔進宮的那一夜,皇上去宣榮宮歇了會兒,之後再無承恩,一個不受寵的,雲嫔幹麽浪費時間去為難你,讓我說,你這是自擡身價,這還讓太後娘娘明監什麽?”說到最後譏笑起秦芬兒來。
秦芬兒頓時漲紅了臉,阿紫也生氣了,這成秋雨的嘴就沒有不刻薄過的。
“成嫔對阿紫也有意見,難不成我也得罪過你?”
“你沒得罪我,我也沒資格讓你得罪,皇上待我也是冷冷淡淡的,我只是看不慣你的跋扈與不守宮規。”
“敢問阿紫哪裏跋扈又哪裏不守宮規了?”
“哼,宮中規定,只有妃子的寝宮能配有三十名內侍宮婢,嫔配二十名,可自從皇上将統攝後宮的大權交給你後,你那景月宮裏卻有超過四十名的人了,那根本就直逼皇後的規格。太後在此,就由太後娘娘評評理吧。”成秋雨轉向太後說。
太後沉了臉,“雲嫔,可有此事?你當真把自己當成皇後來享受了?”
“這……這內侍宮婢的人數不是嫔妾的意思……”
“不是你的意思?難道是皇上的意思?”太後問。
“确實如此……”那男人總覺得她宮裏的人太少,伺候不好她與暮兒,盡管她說不需要,尤一東還是一再将人送來,她拒絕不了,也就由他了,想不到這也能讓成秋雨拿來說嘴,當成她托大嚣張的證據。
“太後,您瞧,她将自己的驕滿全推給皇上受過,這不是妄自尊大、擅寵驕貴嗎?”成秋雨馬上指着阿紫說。
太後臉色大變道:“雲嫔,你敢擅寵驕貴至此?”
“嫔妾沒有——”
阿紫才剛開口,成秋雨就打斷了她的話,咄咄逼人地再道——
“還說沒有!太後,皇上已連續數個月撇下咱們,夜夜就宿在雲嫔的景月宮,将她寵上天,徹底将其他人忽視掉,這朝野都吵着要皇上給個皇嗣,咱們見不到皇上,如何給得出來?”
這什麽都不重要,光提皇嗣這件事就戳中太後的要害,太後千盼萬盼的是能有個皇孫抱,偏偏盼了多年始終得不到,這會兒兒子又獨寵一人,對後宮其他女人視若無睹,半分恩寵也不給,豈不犯了她的大忌?!
“雲嫔,你好大的膽子,敢霸占着皇上不放,若不好好懲戒你一番,将來必會更加的恃寵而驕,難以管束!”
衆人一聽這話紛紛面露喜色,皆希望太後用刑教訓雲縧紫,洩洩她們的心頭之恨。
“來人,給雲嫔杖刑十下。”太後沉吟後說。
衆人心裏有點失望,杖刑雖好,可惜就只有十下,這十下打下去雖痛,但打不死人啊!
阿紫明白太後本就對她有意見,這是有意藉此教訓她,遂也不讨饒,願意受這十下,若能因此解了太後對她的一點怨氣,那也是值得的。
太後令下,慈鳳宮的人立即取來棍杖,當場用刑。
衆目睽睽之下,阿紫咬牙挨打,當第一下棍杖落下來,她才知原來挨板子是這樣麻心刺骨的疼,棍杖的影子不斷交疊落到她身上,她咬緊唇瓣忍着痛,而眸光裏盡是季霏嫣與莫香凝等人興奮快意的笑臉……
“啊,秦嫔娘娘,您怎麽了?”宣榮宮的宮女突然驚呼。
衆人的視線登時由雲縧紫身上轉移至秦芬兒那兒去,就見她虛弱的癱軟下來,正讓慌張的宮女扶着。
“秦嫔,你這是怎麽了?”太後關心的問。
“太後見諒,嫔妾晨起時已感到身子不适,這會兒又見雲姊姊挨打,心驚之下,身子這就更……嫔妾不該在太後面前失儀……”秦芬兒蒼白着臉,惶恐的說。
“得了,身子不舒服就別在這裏了,回去歇息吧!”太後讓她走。
“多謝太後體諒,嫔妾先行退下了。”她讓宮女攙扶着離開慈鳳宮。
秦芬兒一走,衆人又将目光調回雲縧紫身上,見她下身的衣裙已微微滲出紅痕來,十下板子也将她打得皮開肉綻了。
阿紫沒喊疼,死死咬住唇,那痛苦的聲音才沒破喉而出。
十下落畢,阿紫已是虛脫,下身麻痛得幾乎動不了,太後見狀,多少不忍,動刑也是想警惕警惕她,不要獨占皇恩,惹來衆怨。
可這十下打完,見她衣裙染血,又不免擔憂起打了她,會讓兒子不高興,只是打都打了,這還能收回嗎?
“雲嫔日後當記得不要再恃寵而驕了,衆人也不可再為難她,你們都是伺候皇上的人,應當和平相處。”太後落下話來。
可至今尚未吭聲的莫香凝哪可能就這樣放過雲縧紫,滿面凝霜的開口道:“母後,您是知道的,臣妾從不與人結怨,在宮中進退有度,盡量與衆姊妹和樂相處,不過今日臣妾也不得不說,這雲嫔真是太過無法無天,不能就此放過。”
“她怎麽無法無天了?”太後一愣,這淑妃是最知書達禮守分際之人,兒子才将她列為妃首,如今她也得理不饒人,可見這阿紫有多不得人緣。
“雲家乃是罪族,犯的又是叛國重罪,先皇能留下雲嫔一人已是皇恩浩蕩,雲嫔卻不知感恩,竟然仗着皇上寵愛,要求賜子給雲家,這不打緊,連孩子都帶進宮扶養,為此臣妾不過多說兩句,竟遭皇上掴掌,臣妾委屈,這事要請母後作主。”
“雲家孩子的事哀家也已聽說了,這事确實不妥,皇上也不該打你,但皇上既已下旨賜了那孩子給雲家,哀家也不好再說什麽,不過,你說得對,宮裏不能留下人,哀家會盡快請皇上将孩子送走的。”太後沉吟道,如此也算給她一個交代了。
阿紫聽了心急,“太後,孩子還小,能否再過幾年,等孩子大些再——”
“雲嫔,那孩子是外姓,又是個男孩,後宮是皇族生活起居之地,全是女眷,能等那孩子長大後再送出宮嗎?你到底當這後宮是什麽地方,能容你這樣胡作非為?”莫香凝斥道。阿紫啞口無言,一時不知該如何辯解。
“就是說,我還曾不小心聽見不知是哪個宮的宮婢在議論,都說這孩子像極雲嫔,也許根本就是雲嫔的孩子。”成秋雨嘴碎道。
“成嫔,你把剛才的話再給哀家說一遍!”太後聽了這話,臉色一沉的說。
成秋雨見太後變臉,立時低着頭再道:“太後息怒,嫔妾這也不是有意要胡說或誣陷雲嫔什麽,實在這也是無風不起浪,不信您可将孩子叫來,瞧一瞧便知。”
阿紫面色如雪,雲暮過來極可能又會掀起另一番風波,她心急如焚,正要開口說什麽,太後卻已怒氣沖沖地道——
“來人,去景月宮将孩子給哀家帶過來,哀家要親自瞧瞧。”
阿紫愕然,這是連攔也攔不住,箨兒非來慈鳳宮不可了。
不久,雲暮讓人領來,朱丹不放心小主子來慈鳳宮,因此也跟着過來,她來時本就一臉惶恐,這會兒看見阿紫衣裙帶血的跪趴在太後面前,這下心更慌亂了,想脫身去向皇上求救,可眼下哪可能再離開,暗自焦急不已。
而雲暮倒是不知害怕,只是見滿殿的人或坐或站,可就只有自己的娘跪趴在地上,當他看清楚娘親身上有血後,大驚的連忙跑到阿紫身邊,急問道:“姑母為什麽受傷,這是讓人打的嗎?”此時滿殿都是外人,他沒忘父母交代,有外人在時,仍是做舊時稱呼。
阿紫一把拉他跪下,“暮兒乖,姑母沒事,你先快拜見太後娘娘。”
莫香凝心下冷笑,緊握住拳,她可是見識過這孩子的乖張,在她面前就是不肯跪,今日若也是這般不知死活,正好讓太後打出宮去,也算替自己出口氣。
雲暮聽見阿紫的話後,擡首朝那坐在正中央首位的人看去,幹淨的瞳眼審視了太後幾眼,這就乖乖跪下了。“暮兒給太後娘娘請安,願太後娘娘身體安康。”他嘴甜的說。這人是太後,便是自己的親祖母,那得好好問安才行。他認真的叩了三個響頭。
莫香凝柳眉倒豎,暗恨這雲嫔教得好,這孩子乖覺,竟是懂得看人巴結!
太後見雲暮大方有禮,這一開始的成見沒那麽深了。“你叫雲暮?”
“是的。”雲暮點頭。
“你靠近些,讓哀家瞧清你的長相。”太後吩咐。
阿紫有些緊張的看着雲暮上前,那季霏嫣也是第一次看到孩子,正睜大眼睛想看清楚皇上的親骨肉是什麽模樣?
就見雲暮一步步走近衆人,在離太後不到五步的距離停下。
“太後娘娘,暮兒就站這了。”他脆聲說道。
太後瞧他眉清目秀,竟是俊得叫人眼睛一亮,這孩子小時已是這般相貌,長大必是超越潘安、宋玉這些美男子,然而雖是相貌堂堂,但确實如成嫔所言,有七分像極雲嫔,太後心一沉,登時有如烏雲罩下,一張臉風雨欲來。
“雲嫔,你說他是雲家哪個遠親的孩子?”太後冷聲問。
阿紫四肢冰冷起來。“這是嫔妾母親旁支,嫔妾一位表姨的孫子,過繼到嫔妾死去兄長的名下。”她照之前想好的說詞說。
“這血緣離得這麽遠,長相還能與你這般相似,這是怎麽回事?”太後神色越見森然,明顯疑心雲暮的出身了。
“這……也許這孩子與嫔妾有緣……因為長得像,才讓嫔妾收養……”
“嫔妾與自家同母的姊姊尚且不相像了,你與這孩子倒挺像親生的,這還真是有緣,而且也巧合得太不可思議了。”成秋雨道,話裏充滿濃烈的嘲諷之意。
阿紫白了臉,眉眼間露出幾絲慌亂,“這……”
“暮兒像姑母有什麽奇怪的,奇怪的是你們吧?為什麽老喜歡管人家的閑事?”雲暮見不慣旁人逼迫娘親,不滿的說。
衆人霎時被說得臉色青黃。“大膽無知的孩兒,這可不是閑事,雲嫔的身分是皇上的妃子,若有污穢的傳言流出,這傷及的是皇上的威嚴。”莫香凝斥道。
“為什麽暮兒像姑母會傷及皇上威嚴?”孩子天真不解的問。
“哼,你若真是雲嫔生下的,這表示雲嫔竟敢未婚生子,分明欺君罔上,玷污皇上,還将野種帶進宮裏,讓龍顏掃地!”成秋雨沖口而出。
她這話一出,四周氣氛立即凝結下來。
莫香凝與季霏嫣都瞧了成秋雨一眼,這話直白不加隐諱,固然痛快污辱了雲嫔,但同時也羞辱了皇上的龍威,成秋雨一時口快,恐怕反而會觸怒了太後。
成秋雨話一說完馬上發覺自己說錯話了,立即搗緊了嘴,不安的看向太後,果見太後的面容已是陰晦難測,看成秋雨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利刃。
成秋雨心驚,縮着膀子,不敢迎上太後的目光。
“暮兒不是孽種,你不可胡說!”雲暮在一片死寂中指着成秋雨,迸出這話。
阿紫怕他再說出不該說的,忙朝他低喝道:“暮兒,太後娘娘面前不可造次!”
雲暮仍滿面怒容,“可是這麽說是污辱姑母也污辱暮兒。”
“別說了……先別說了。”她提醒他,生怕他把自己的身世說出來。
雲暮其實沒忘記父母的交代,壞人沒抓到前不能說出來他爹就是皇帝的事,方才自己只是見成嫔話說得難聽,氣不過才會反駁,這會兒冷靜下來,便忍住不出聲了。
“雲嫔,哀家相信你的清白,更信皇上睿智,不會受人朦騙,這欺君辱聖之事不可能發生在皇上身上,但為避免流言傳出,哀家要即刻将孩子送走,一刻也不得多留。”太後沉聲說。
聖顏不可辱,不管這孩子的來歷如何都留不得,她打算先将孩子趕出宮去,随後再秘密殺了,讓這事到此為止。
至于口不擇言的成嫔,之後再好好的修理她那張嘴!
阿紫哪裏猜不到太後的盤算,暮兒絕不能離開自己身邊,否則定有生命危險。
“不,孩子無辜,請太後開恩!”她焦心的道。
“住口!你鬧出這等傳聞,哀家不殺你已是恩惠,莫要得寸進尺了。來人,現在就将孩子帶走!”
“太後,不要!”阿紫抱住雲暮,不讓慈鳳宮的人帶走他。
朱丹也趕上前幫忙,三人抱在一起,慈鳳宮的人不敢用強,只得垂手圍住他們。
“雲嫔,你敢違逆太後的懿旨?還不放手讓人将孩子帶離!”季霏嫣狠聲說。
阿紫搖頭,帶着雲暮向太後磕頭求情。“太後,請留下暮兒吧!嫔妾求求您了。”
太後一臉陰沉,絲毫沒有動容,涉及兒子的龍威尊嚴,她絕不心軟寬容。“還等什麽,帶走!”
慈鳳宮的人見太後已怒,哪敢再遲疑,立刻動手将雲暮自阿紫懷中拖出,強行分開他們,朱丹伸手要阻止也被打了巴掌,摔在地上。
“暮兒不要與姑母分開,姑母——姑母——”什麽都不怕的雲暮見真要與娘親分開了,終于抑制不住地大哭。
“暮兒!”眼見孩子被拉走,阿紫心碎的想去抱回他,但身子有傷,又讓人給拉住,救不回孩子,急得淚流滿面。
殿上衆人看得稱心,這雲縧紫自進宮起就嚣張至今,這會兒的慘狀正大快人心,瞧她之後還敢趾高氣揚、驕傲自滿嗎?
只是可惜了,為保皇上顏面,她若真是偷生了孩子,別說朝她問罪,這事連傳也不能傳出去,太後更不會聲張,萬一屬實,那當真是國醜。
季霏嫣見雲暮被拖着出去,心下最是高興,出宮後就算太後沒有派人殺他,自己也不會放過他,這孩子可是皇上的龍種,當前西朝唯一的皇嗣,她得在沒有人知道前先殺了他!“姑母!”雲暮哭喊。
“暮兒!”阿紫激動不已,掙紮着想過去,朱丹也被打得臉頰通紅,仍是忍痛的去扶阿紫。
在一殿混亂中,一對龍紋錦靴快步走進大殿。“都給朕住手!”
阿紫一顫,明黃的身影已驟至身前,将她抱進懷裏,她擡眸看去,見到谷若揚的鳳陣裏盡是烈火,她知道,他很生氣,怒到極點了。
“救暮兒……”她聲音哽咽破碎。
朱丹見皇上駕到,這就有救了,登時也哭了出來。
谷若揚眉間黑氣深沉。“別擔心,有朕在。”他朝阿紫輕聲說。
他話語才落下,雲暮已讓尤一東送回來阿紫身邊了。
“皇上,暮兒不離開姑母!”雲暮哭着緊緊攥着他的衣袖說。
他神色一痛,“暮兒哪裏也不會去,就待在朕和你姑母身邊。”他将雲暮抱起,态度親昵安撫地對孩子說。
雲暮這才放心的抹去眼淚。“可姑母受傷了,衣裙上都是血。”
谷若揚這才看到阿紫裙上透出的血跡,頓時渾身血液像冰霜般凝凍住了。
“誰打的?”立即問道。
“哀家命人打的。”太後讓人攙扶着起身,怒道。
他目光一沉。“母後為何這麽做?”語氣生冷無比。
太後不曾見兒子這麽跟她說話過,不由得心下一涼。“她傲慢無禮又目中無人,哀家給她一點教訓。”
“她再倨傲鮮腆也是兒子給她的恩寵,母後該打的是兒子,而不是她。”
“你!”太後氣結,為了個阿紫,他竟當衆頂撞她?!
“皇上,是嫔妾不好,太後打得沒錯,您不要與太後置氣。”阿紫不願見他母子反目,連忙勸解。
“你是朕的女人,該不該打由朕定奪,母後不應該不知會朕一聲就打。”他怒氣未消。
“好啊,你怪母後沒知會一聲就打你的女人,那你讓一個莫名其妙的孩子進宮又怎麽不與母後商量了?”太後索性瞪向他懷裏的雲暮。
“暮兒不是莫名其妙的孩子,暮兒也不是野種,暮兒不要離開姑母和皇上!”雲暮怕又教人拉走,馬上抱箸谷若揚的頸戶說。
“野種?誰說你是野種?”他凜怒道。
“是她說的。”雲暮立刻指向成秋雨。
成秋雨驚跪下來,“皇……皇上息怒。”
“杖斃!”他二話不說,只吐出這兩個字。
成秋雨大驚,“皇上饒命!”
“帶走!”沒人可以說他的孩子是野種,這女人該死!
尤一東立即吩咐下去,要人将成秋雨帶下去杖斃。
“等等,哀家不準。”太後沒想到皇帝竟為了一個外姓孩子,要杖斃自己的嫔妃,氣得一喝阻止。
“母後!”谷若揚重重擰起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