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S 30
“裝什麽死,起來走了。”
素歡快的呼喚沒有得到回應,神威倒在地上,沉寂得仿佛失去了生命體征。
精準砸在神威後腦勺上的小兔子睜着圓圓的眼睛,湖藍的瞳色中滿是懵懂。它轉動腦袋左右看了看,似乎是對突兀變換的環境感到不安、卻又震懾于四周無處可逃的兇悍氣息,膽怯地戰栗着,本能地連續在原地踱步,站起、趴下、挪動、臣服。
山海獸帶來的震蕩減弱,素發力推開岩石板,慢條斯理地拂去衣袖上的灰塵,然後輕快地鼓掌,聲音透着揶揄的笑意,誇獎道:“小兔子幹得漂亮,把他的頭發踩得更亂一些吧,踩散了也沒關系,我拿來辮着練手。”
“……”
貼着地面的胸腔控制悠長的呼吸,帶動整個身體規律起伏,僅有一絲微不可覺的停頓漏了出來,暴露出神威果然在裝死的事實。
素嗤嗤一笑,不客氣地打擊道:“怎麽,剛回到自己身體裏不習慣?這麽快就沉不住氣了。”
昏迷演不下去,神威索興動了動手指,順着活動手臂的肌肉,舒展略有些僵硬的身體。不能用昏迷騙過素,好讓她毫無防備的靠近,神威心裏的小算盤卻依然懸着,他保持着俯卧的姿勢,背身擡起左手。
相比白皙柔軟的臉頰,手臂的線條要硬朗得多,然而此時,打鬥中散落的繃帶柔柔弱弱地墜着,手腕有氣無力的擺動兩下,飄搖的手如同飽受風雨摧殘的小花,彌漫着素再不握住、這只手立刻就要折斷的悲傷。
素抱着手臂,冷眼瞧着這只呼喚呵護的脆弱手臂堅韌地矗立,不為所動。
神威委屈地扭了扭脖子,露出半張沾染了塵土可憐兮兮的臉。
素一口氣噎住,挫敗地撇撇嘴,上前拿開恐懼之下頑強堅守神威腦後這塊陣地的小兔子,應了神威的意願握住他的手,拉他起來。
由于身體素質等原因,神威的正常體溫要比素高上一點兒,入手的并非溫熱而是些許涼意,素意外之餘,反射性地握緊神威的手,想把溫暖傳遞過去。
神威就着素的牽引翻身坐了起來。臉朝下倒地的姿勢令他正面灰撲撲的,這下不用他明示暗示,素已主動撕下一片繃帶,一處一處替他拭去額頭、鼻尖、臉頰、下颚的髒污。
“你身體結構不勻稱前重後輕是不是,為什麽每次倒地都是正面!”
“你還記得我每次摔倒的情形,我真開心。”神威眨眨眼睛,真誠地望着素,“怕我摔破鼻子?如果留下傷痕的話,素是不是就不再喜歡我的臉了?好的,我以後會注意的。”
“……不是這種問題,正面倒地留下的破綻更大啊。”
“嗯嗯,我知道了。”
神威一副“就是這種問題”的臉,笑眯眯的看得素沒脾氣。
“每次摔正面都有合理原因啊,嗯,是巧合。再說了,這次是素把我打倒的,不能怪我吧?”
“你沒有同意我動手,是我自作主張的哦?”
“我只是表示要打随意,沒有要求素一定要把我打倒在地,素可以把我吊起來嘛。”
“……怪我。”素看着神威變幹淨的臉,微微一笑,“松手。”
素話音才起,就猛地發力打算甩開神威的手,誰知神威早有預謀,在素笑意初顯之時已看穿素的意圖,搶先一步用力一拽,穩穩地讓素跌進他的懷抱。
被神威設計着掉進他的陷阱,雙臂身體都牢牢陷住動彈不得,素在神威耳邊磨了磨牙,咬牙切齒地問:“我咬你耳朵好呢,還是咬你脖子好?”
“都可以哦,無論素咬哪裏,我都會當做溫柔的親吻接受的。所以讓我抱一會兒,嗯——稍微久的一會兒。”
神威的“稍微久”令素哭笑不得,她掃了一眼神威身後哆哆嗦嗦的小兔子,還是把下巴落在神威肩上,放任了他的擁抱。
結實的軀體不同于小兔子的軟綿,卻又不會堅硬到硌人;一如反映在手上的溫度,體溫也微微偏涼。素感受着神威用力汲取溫暖的緊擁,貼在她脖頸間的腦袋随着呼吸微弱起伏,一縷頭發摩挲着滑下,似乎每一根發絲都訴說着滿滿的安心。
素試着擡起手臂,神威沒有阻止。雙手繞到神威背後輕輕撫摸,素驚訝地發現,個頭未及她高、在她心中當屬“嬌小可愛”的神威,如今有着寬闊的肩膀和堅實的脊背。
他們各自在宇宙闖蕩,三年的時間足以産生任何變化,然而神威對她的一片赤誠卻分毫未改。重逢以來尚不足半月,若不是神威無差別地接納她的一切,她也不至于時時忘卻三年的分別,仿佛他們從未分開過一樣,簡單地找回曾經的親密無間。他們之間從未生疏,向來不懂得客氣,而隐藏在心底的溫柔,神威比她做得更好。
“神威你啊,在我心裏一直是個小孩子,今天突然長大了呢。14歲的夜兔了,還撒嬌呢。”
素說“小孩子”時,神威的身體驟然變得僵硬,他聽素說完,才悶悶地反駁。
“在我心裏素才是小孩子。你嫌棄我14歲的話,就當我4歲好了。”
神威言語間,氣息不斷拂過素的脖子吹得她癢癢,她扳開神威的腦袋擺正,将擁抱換為由她主動。
“4歲的時候,我可不認識你。”
“是你不認識4歲的我才對吧?”
“我還以為你終于擺脫了兔子身在後怕呢,原來還有精神咬文嚼字?”
“怎麽會呢,我是裝作在後怕,趁機占你便宜。”
“嗯,沒關系哦,是我這個姐姐做得不夠格,我在反省了。”
“那麽就多抱我一會兒,多安慰我幾句吧。”
“乖。”
素輕柔地撫摸神威的頭發,神威收起先前的強勢,松散地攬着素的腰,下巴惬意地擱在素肩上,在素看不見的背後,露出意味深長的笑。
阿伏兔一腳踹開坍塌的岩石,入眼的便是抱着神威絮絮叨叨的素、以及神威詭秘的笑容。
一片溫情被阿伏兔的突然闖入打斷,素罕見地露出些羞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神威淡淡地瞥了阿伏兔一眼,收斂笑容,既沒冒殺氣也沒出言諷刺。阿伏兔知道神威這是真起了殺心。得,妥妥的要遭報複,他擔心兩只小兔子,急急忙忙趕過來究竟圖什麽。
“那只蠢鳥死了?”
“死了,失去所有心髒,死的不能再死了。”
“有阿爾塔納庇護,也不一定哦?”
“是的,考慮到它們一族的特性,所以進一步……用了比較血腥的手法。”
“诶——我還想親自報仇呢,被你殺掉我不就沒有出場機會了嗎?阿伏兔也是,別看素一副乖寶寶的模樣,其實可喜歡血腥的手法了,照顧柔弱的女性感受什麽的,她才不需要哦。”
“喂喂,這出戲幾乎沒戲份的人少亂攀扯。長着乖寶寶臉的人是你妹妹,我屬于美麗動人的少女好嗎?陽光如此燦爛,我為什麽要喜歡血腥的手法?還有阿伏兔先生,我們很有必要進行一場嚴肅的戰鬥。”
“那個,不嚴肅的戰鬥就可以了,大小姐。但是你喜歡燦爛的陽光?”
“當然不喜歡啦,素是我的,要喜歡也是喜歡我。”
由神威和阿伏兔開頭,經過短暫的三人混戰,對話最終水到渠成般演變為神威和素的日常。
阿伏兔表示求看在大叔人厚道的份兒上,不要見血、只扣一半工資。
解決掉三羽“魔法”事件,素終于着手來到山海星的正事,收集材料,給神威做傘。阿伏兔并沒能發揮一開始被架上飛船的作用,他沒有燒火做法,改為負責燒火為素制作的簡易火爐提供足夠的溫度。當然這并不是說神威負責做飯,他的任務是游山玩水,打一打海裏的大型魚類,素會在燒制零件的間隙抽空把魚烤了。
這樣的日子過了整整一周。
神威和其它零件并排躺在素腳邊,有氣無力地表示再也不相信素說的“游山玩水”了。
“山海獸和重水,巍峨的山峰和廣袤的大海,無論從哪個角度都是‘游山玩水’,我沒騙你。”
素打磨着手中的傘骨,眯起眼目測了一下是否豎直,又捏着兩端彎折。柔韌的薄片彎成U型,素滿意地松開一端,薄片飛快地彈起,打在神威額頭。
“我知道你嫌這裏的魚太弱打着沒勁,這一把做好我們就走。十把傘,夠你用一年了吧?”
“不知道呢,如果不夠怎麽辦吶?”
神威翻了個身,手肘撐地捧起臉,笑眯眯地望着素。
“不夠用的話,我再給你做——沒有這種好事。如果你飛快地糟蹋我的心血,我就再找一個有‘魔法’的星球,提前準備好小獅子,把你玩夠一年再放。”
“又在說傻話了,不用變成小獅子,我也随時恭候素來玩我呀。”
神威折起小腿在空中搖晃,頭頂的呆毛也随之有節奏的擺動。素揚起下巴,居高臨下地睨着神威。
“阿伏兔先生,這個零件有問題,扔進火爐重造吧。”
嘴上說着“沒有這種好事”,拆掉火爐收拾東西回到飛船時,素交給神威的一捆新傘卻有十二把。神威開心地表示他要為素蒸米飯,抱着電飯鍋跑了。這趟旅程阿伏兔勞動最多,但平日裏的工作也是一樣的程度,他倒沒什麽所謂,啓動了飛船就呆在控制室裏專心駕駛。
飛船離開山海星的範圍,開啓平穩的宇宙航線後,阿伏兔意外地接到素送來的飯菜,沒過多久,素更是拽着衣領拖來神威,拎出了兩大壇酒。
沒錯,兩大壇酒。
“大小姐,醉駕是不好的。”
“讓飛船自動航行,你看,兩個小時以內沒有障礙。”
“兩個小時……你就酒醒了?”
“不啊。”素眯起眼睛,笑得特別甜美,臉頰上露出兩片薄薄的酒窩,“這一壇的話,我一個小時就醒了,阿伏兔先生怕醉駕,所以再等一個小時。話說回來誰會查啊,拿出你們宇宙第一犯罪集團的驕傲來好嗎,竟然害怕醉駕。”
“我只有身為夜兔的驕傲沒有春雨的。你和神威去喝吧,大叔會給喝醉的家夥蓋條毯子的。”
阿伏兔擺着手,突然意識到進門以後神威一言不發、任由素拖在手中,不對勁。
“神威,完全不行呢。”
素手腕一提,被她拽着衣領的神威轉了半圈,眼見就要歪倒,素連忙攔腰抱住,像人偶一樣把面色如常卻不省人事的神威抱進懷裏。
“不敢相信,這家夥竟然一杯倒哎,身為千杯不醉的我的小夥伴,竟然一杯倒!我一盞還沒喝完,他已經栽在桌子上了,害我受驚浪費了一盞酒,我從鳳仙老板那裏順來的佳釀呢。所以你陪我喝吧,阿伏兔先生。”
好吧,之前阿伏兔就隐隐約約覺得素活潑過了點,既然大方地說出酒是從鳳仙大人那裏拿的,果然是活潑過了點。神威一杯倒,這弱點……還好不易被敵人利用。阿伏兔有充分理由相信,不是素端的酒神威不會喝,即使真喝了,神威也不會在掐斷敵人脖子以前醉倒。不過這短短一段時間,神威也好、大小姐也好,被他知道的隐藏屬性是不是有點兒多?大叔不想知道太多,真的。
就在阿伏兔憂心被神威累計報複的同時,素席地而坐,讓神威靠在她身上枕着她大腿自己睡,變魔術一般掏出兩個酒盞。
“阿伏兔先生的毯子呢,給神威蓋上吧。啊,多拿一條出來,阿伏兔先生睡着後我也會幫你蓋的,禮尚往來。”
“哈哈……”
阿伏兔笑得十分勉強。看素喝醉的程度,阿伏兔估計以自己的酒量,把她喝倒然後繼續駕駛飛船應該沒問題,他放棄地抓了抓頭發,倒酒。
然後……
阿伏兔再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了。他扶着隐隐作痛的腦袋,只見坐在駕駛位上的素轉過來,雙眼亮晶晶地盯着他。
“阿伏兔先生你的酒量不錯,我們下次再找機會喝。”
“呵呵。”
阿伏兔暗自罵了一句,當然,他是罵自己傻。
千杯不醉的大小姐,這酒還是留給神威去享用吧。
阿伏兔看着依然熟睡的神威,內心生出一絲微妙的優越感。
“走到哪裏了,應該已經接近地……”
屏幕上顯示的星圖有些陌生,阿伏兔揉了揉眼睛,再看,一時靜寂。
“大小姐你走錯航線了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