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S 9'
微涼的手指動了動,将神威從神游中驚醒,他及時挽住就要滑出手心的指尖,攥緊不放。
素的動作微滞,然後不由分說地抓住神威的肩膀向上躍開。
“躲!”
急切地補充話音未落,破空之聲便呼嘯而至。素在空中翻了個身,趁着踏在岩壁上的機會,扯下她和神威眼前的繃帶。
襲擊他們的是一根樹枝。一擊未中,失去了後繼的力量,此時正慢慢地縮回去。
“哇哦,真的成精了?”
視野一恢複就目睹這種場景,神威擡手搭在額頭,蔚藍的眼睛閃閃發光。
清除阻擋他道路的障礙,鋪就他唯一的目标,他最開心不過了。
第二擊瞬發而至,幾根樹枝從不同方位向他們襲來。素朝前方打了個手勢,神威點點頭,兩人分開各自前進。
神威回擊了幾次,樹枝木質很軟,可以清晰印出他整個拳頭,然而無論他怎樣用力,或打或拗,都無法弄破哪怕一塊樹皮。和樹枝較勁完全是白費力氣,它的攻擊又雜亂無章,神威念着讓他心悸的那個存在,很快繞出了有限的攻擊範圍。
峽谷這個地段是個葫蘆口的地形,布下“水布”的古樹生長在靠近葫蘆口的左半區域,圓圓的葫蘆鬥右側有大片沙地,地勢更低一層。
素已經在一個沙丘背後向神威招手,一邊招手一邊比劃,又是噤聲又是不要亂來的,讓他趕快過去。
神威在跳落的過程中看到了那個純白的家夥。僅僅一眼他沒看出具體是什麽物種,但圍繞它沉睡的身軀,沙子蒙了一片銀白的薄光,平添沉重的壓力。
神威腳才一沾地,就被素圈着脖子壓進懷裏。素的臉色不同尋常的嚴峻,身體繃得死緊,驚慌地戰栗。
“那棵樹是以柔韌著稱的軟雲桐,睡着的家夥是什麽你知道嗎?”素的音量壓得極低,聲音中的顫抖卻異常清晰,“白蛟,魔獸。”
神威聽到“魔獸”的字眼,心中生出了猶豫,對素的害怕也有了釋然。他預感到這邊會有強大的敵手、期待一場激戰的時候,已經做好了受傷流血的準備,但絕不是“死”。魔獸是他家臭老頭和鳳仙的等級,不适合尚且弱小的他死鬥。
神威唯一疑惑的是那只魔獸帶給他的壓迫感。驚悸的感覺有是有,卻不是盤踞一方的霸主讓途經的弱小生物打心底裏恐懼、立即逃之夭夭那樣深不見底,反而不斷激起他盡情厮殺的血性。
那只魔獸似乎,狀态不對?
那只魔獸的狀态對不對是其次,眼下素的狀态極其不對。神威強行拉開素勒着他脖子的手臂,素仿佛沒看到他在喘氣一樣,握起他的手,用顫抖的雙手合攏在手心。
“吶,神威,你知道那片銀白的熒光是什麽嗎?是銀月沙啊,磨成粉末燒制白瓷,分量輕硬度高抗擊打,是做傘的絕佳材料。還有啊你知道銀月沙怎麽來的?白蛟生活在地下深處,以堅硬密實的鱗片對抗壓力,但每十年左右,它需要浮上地面蛻換鱗片。正因為鱗片堅硬異常,它只有不斷翻滾撕扯血肉,嗯,它找到這棵軟雲桐一定也是為了蛻鱗。”
素眼中有光,随着她的滔滔不絕從零星微弱壯大到璀璨明亮。神威很想給這個用一連串壓根兒不期待他回答的提問堵得他無話可說的家夥幾巴掌,對,還得補上幾腳,沒事亂發什麽抖,她半點兒沒在害怕,完全是興奮的。
過後被詢問時,神威回憶到這裏,才明白素的異變已經初現端倪,只是不知曉內情的他沒有多想,被她緊接下去的“你知道嗎”和瘋狂的提議抓走了全部注意力。
“吶吶,神威,重點來了。白蛟蛻去舊鱗到長出新鱗,這個過程大約需要一個月。這一個月中,白蛟失去最強的武器,防禦能力降到最低,實力大打折扣,剩下平時的多少你知道嗎?一成不到。如何,我們聯手殺了它!”
素目光灼熱,似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氣去握緊神威的手。神威靠硬拽拯救自己的小手離開魔爪,揉手的舉動再次被素忽視。
“你很想要銀月沙?”
神威想了想,覺得能讓一路上小心翼翼縮手縮腳都快整個人縮進烏龜殼的素突然變得無畏冒進,大約只能是銀月沙的魅力。
“嗯……”素眨眨眼,慢半怕地歪了歪頭,仿佛從頭腦過熱中冷卻下來,神色略微有些茫然,“想要是想要,不過……”
素張開手掌,握成拳頭,再張開,再握拳,重複了幾次,困惑地看向神威。
“我大概,單純是渴望戰鬥而已。”
“哦?”神威眯起眼睛甜甜地笑,擡手和素的拳頭相撞,“真好,我也是。”
戰鬥一開始呈現一面倒的趨勢,休憩中的白蛟沒想到竟被兩個宵小趁于危難落井下石,面對神威和素的突襲震怒不已,發起了狂暴的攻擊。神威被打得暈頭轉向血染衣襟,頑強地堅持到白蛟氣勢衰減,素也拼了一口氣堅持下來。
僵持的階段誰也奈何不了誰,白蛟蛻鱗的傷痛積累在前,無力擺開幅度追擊;神威和素要保命退走不難,要上前擊殺白蛟卻是對它威力尚存的反擊無可奈何。神威認為還是撤退為宜,上前與素會合待要商量時,異變陡生。
毫無預兆地,素驟然出手,并指為刀割向神威的喉嚨。神威腰腹側轉堪堪避過,素的指尖帶着淩厲的風壓在他左臉劃破一道血痕。
神威後退跳開,素一擊不中放棄了追擊。她向着夜空舉起右手,目光癡迷地纏繞在指尖沾染的溫熱血液上,緩慢地、緩慢地,手臂降下,指尖貼近嘴唇,柔軟的舌頭從雙唇中探出,如同對待親密的戀人般溫柔缱绻,将晶瑩的血珠卷入舌間,吞咽下肚。
神威沒工夫顧及臉頰上的傷痕,剛才素擡頭時,不知是不是光線映照她指尖鮮血的緣故,她黑亮的雙眸也隐隐泛出殷紅。此刻的素顯然不是那個自作主張要關心照顧他的“大姐姐”,她的危險程度絲毫不亞于衰弱的白蛟。
素舔完指尖的血液,眯着眼睛貪戀地吮了吮手指,然後咬着食指看向神威。
神威一陣犯寒。夜兔沒有同族而食的習俗的啊……
素用孩童般天真純粹的眼光打量了神威,又扭頭看看不遠處狼狽的白蛟,放下咬出牙印的手指,歡快地合掌,再次發難,箭一般沖向神威。
素在他和白蛟之間做出選擇的标準,神威毫不懷疑地認定是較強的一方。素的謹慎不等同于膽小怯弱,流淌在她血液中的戰意她用賭命進行過闡述,選擇與白蛟死鬥也是印證。或許正是戰鬥開始時接連遭遇危機讓素陷入了本能的控制,這樣的“素”很強,強勁到足以讓他心髒的搏動劇烈到産生痛感、極度緊張的身體發出哀鳴。同族而食沒什麽意思,但只要是強者,他不介意同族相殘呢。
神威擡手抓住素襲來的手臂,回手擰了一圈,同時出拳直取素的腹部。神威的反擊沒有奏效,他扭擰的力道輸給素僵持的力氣,反被素順勢甩到半空,直沖岩壁砸将過去。神威脊背撞上萬鈞巨石的瞬間,素緊追而至一腳踏在他胸前,其沖擊力也如萬鈞巨石般,前後夾擊的重壓下神威一口血噴出,血沫浮滿素的左臉和肩膀。素臉上貼着藥物的白紗布染上細碎的紅色,左肩則有大片血色浸染開來。
神威咳嗽着笑起來,沒入素肩頭的半截手掌不甘示弱地繼續用力,素衣襟上的血跡很快變得濕潤。
素皺了皺眉頭,卡住神威的手腕硬是摘出,甩手拍到一邊。神威擡起手臂查看,右手軟綿綿地垂着,他撇撇嘴,把錯位的關節掰回原位。
“一起把那家夥解決了,我們再繼續?”
神威豎起手指公平地提議,素抿起嘴柔和地微笑,軟軟地合十手掌,回身一記側踢,正對着神威先前已經挨過一腳的地方,把他掃出白蛟的偷襲範圍。
神威的肋骨又斷了一根,他躺在沙地上,決定趁這個時間休息一會兒。
怎麽辦,他好像真的打不過這個不講道理的“素”呢。可心情一點兒也不覺得難過,擁有無論如何也想得到的目标,就像常年陰雲籠罩的母星露出晴朗蔚藍的天空一樣,不是很幸福嗎?
喜歡素,最喜歡素了,一定、一定要殺了她。
白蛟本欲趁亂滅了打擾它休養的兩只小老鼠,他們搞窩裏鬥是它最好的機會,不想偷襲未成,迎上來那只小老鼠還武力值大增,它直接悲劇了。
神威聽到白蛟重重倒地的聲音坐起來,正看到生冷血紅的一幕:素徒手撕裂白蛟的肚子,從中掏出眼球大小的鮮紅物體,眉心緊皺仰頭吞下。
神威看着幾乎紅了半邊的素,沖她勾了勾手指。
“我……”
“我們繼續”沒能說出,神威眼前影子一晃,他重新跌坐在地、被牢牢壓住。
素一手撫着神威沒有受傷的右臉,一手搭在他胸前,手掌之下有着幾經考驗依然歡快鼓動的心髒。甜蜜得仿佛纏綿的戀人,素柔若無骨地依偎在神威懷裏,唇舌湊到他左臉的傷口,舔舐凝固的血液。
素不滿足細微的甜美,在神威的臉上小口一咬,傷口再次開裂,素歡快地吻了上去。
神威回想素瞬間撲倒他的動作,正懊惱他戳中素肩膀那一下她根本沒動真格,臉頰忽地刺痛,酥麻的感覺從傷口處擴散開來。
“素?”
神威歪頭,打斷了素的吸吮。撫着他右臉的手沒有将腦袋推回,素慢慢直起身,斂眉淺笑。身後銀月沙蘊着淡淡冷光,背光的素眼瞳漆黑一片,又似乎混合了濺在身上的血色,聚成濃重粘稠的暗紅;臉頰上兩片薄薄的酒窩令五官柔和靈動,然而風華染血平添妖豔,化身浴血的惡鬼修羅。
神威第一次擁抱死亡。心髒平穩地跳動,呼吸安靜流暢,身體緊張松弛有度,仿佛徜徉在安寧深沉的海底,仿佛回到了母親的懷抱。
素想殺了他,姿态看似慵懶,卻絕對能在他動手反擊前捏碎他的心髒。
身體理解了這一點,自在地放空,最舒适地張弛度屬于最強勁的攻擊,可他像是被時間凝固般一動也不得。
深沉的寧寂之後,愉悅被喚醒,随血液流淌點燃每一個細胞。殺意、死亡,從即将斷裂的懸崖下猛烈刮起的罡風,他卻要深情呼喚,每一個細胞都在渴求更多,平息永遠也填不滿的淵壑。
素和他,都是最忠誠的夜兔。
神威笑了,他終于擡起了手臂,能夠給素一個擁抱。
素從神威胸前挪開右手,并指為刀,在他明朗的笑容前遲疑了片刻,指尖放軟,觸向他蔚藍的眼睛。神威不确定素的用意,但他無意阻攔,素若想要,他就讓她拿去。
素的手指停在神威眼眶上,輕柔地摩挲了一陣,緩慢移開。神威感覺到壓制他的力量減弱,素支着膝蓋打算站起來。
尖銳利器刺入血肉的聲音來得突然,素身形一振,膝蓋跪回沙地裏。她視線渙散找不準方向,來回地搖晃堅持了不到三秒,就像斷了提線的木偶,委頓墜倒。
神威把素攬回懷中,一小支鋼箭紮在她背上,箭頭泛着藍色的幽光,将流出的血液染成烏黑。
“素!”
神威順着傷口撕開素的衣服,讓他慶幸的是傷口周圍只是紅腫,毒素沒有擴散。
“她沒事。”
車輪“咯吱咯吱”軋過沙地,拿着弩(= =)箭出現的,赫然是素的師父。
“素從小接觸藥物,對毒的抗性超出常人,而且她吃了白蛟的膽,不用上這種程度的毒(= =)藥,連麻醉她都很困難。”
素的師父搖着輪椅靠近,想從神威手中接過素,卻被神威揮手擋開。
神威緊緊懷抱着素,讓她枕在他肩上睡得安穩,注視素的目光熱烈而執着。
“素是我的。”
師父沉默了。良久,他才沉重地嘆了口氣,說道:“我知道我鎖不住她,她遲早要掙脫鳥籠,重新展開翅膀翺翔。但不是現在,現在還太早了。你打開暗箱上的枷鎖,提前釋放她本性中的妖魔,你清楚那份惡果、又能夠一力承擔嗎?”
神威搖頭,捧着素的臉腼腆地笑,說:“直到死,素都是我的。”
師父嘆了口氣,他本來就不擅長應付小孩子,對着言行跳脫的神威更覺得不能正确理解和溝通。
“先離開這裏,回去再說吧。”
“你要把素帶走?”
神威兇狠的眼神倏地割過來,警惕地扣緊手臂。果然,耳朵立即撲捉到背後的一絲動靜,神威抱着素側身躲避的功夫,眼角餘光瞄到他老爹——以及老爹砍在他脖頸上的手。
“抱歉啊,這臭小子給你找麻煩了。”
星海坊主接住神威和素,拎起不聽話兒子的衣領,準備把人家家小孩兒還回去,不想神威昏迷後依然抱得死緊,星海坊主連拽兩下都沒能讓他松手。
“算了。”師父擺手制止,“都傷得不輕,對孩子溫柔一點吧。”
星海坊主想起自家粉嫩粉嫩的女兒,點頭認同,脫下鬥篷兜起素和神威。
素安寧地沉睡,師父的愁緒化作一聲長嘆。
繼續用他那顆失去銳氣死氣沉沉的心,把素束縛在波瀾不驚的框架中腐朽,或許真的不如放手,讓她跌撞磕碰,塑造打磨她自己希望的模樣。
“老了,我真的老了,神晃。”
“現在才知道嗎,十年前聽我的話趕快結婚,現在孩子比他們都大了,當然肯定是沒有我的神樂可愛……”
“閉嘴,奉子成婚的家夥還有臉說。既然選擇沉迷本能,就沒資格讓女人提心吊膽的等待,我是,你也是,被埋葬的那家夥更應該是!”
激烈的言辭帶來可怕的沉默,剩下沙子滾動的“簌簌”聲綿綿不絕。
許久之後,疲憊的話語打破寂靜。
“夜兔‘弑親’的古俗,也不是沒有道理。”
——宣告結束。
太陽躍出地平線,飛船背對陽光逃離。
今天的“狩獵場”,依舊晴空萬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