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紀溪唯獨沒想到的是, 阮好風在對待專業問題的态度上非常嚴格, 甚至嚴格到了嚴厲的地步。
他們兩個人的專業分歧太大,紀溪沒有接受過專業的表演課程, 音樂劇和影視、電視劇雖然有所相似, 但是更多的也有不互通的地方,需要調和解決。阮好風完全拿她當專業課的學生一樣去教她、要求她, 紀溪閑下來的時候查資料, 這才順便知道了,阮好風在國外學表演的老師正是業內的一位大牛。阮好風雖然自己謙虛, 一直說拿獎是因為運氣好,有人退賽爆冷,但是外界對他的演技是公認的一致認可。
而阮好風本人所表現出來的專業性, 也讓紀溪更加明确地知道了這一點。
因為留給紀溪的時間并不多, 她沒有辦法像其他表演系學員一樣,有大學四年的時間來熟悉專業方向、進行實踐拍攝,她只能将她有的專業知識和經驗結合在一起, 聽阮好風給她教授精要的重點部分。
給她講戲,從劇本講到熒幕表現,再一振一幀地給她分析經典表演片段的微表情、微動作,然後讓紀溪自己發散思路, 選擇另外的多種表現方式。
講完戲後又回來, 給紀溪放她從來沒有接觸過的電影選段, 讓紀溪通過人物表現來推測場景和人物心理, 反複細化。
這些其實都不算太難, 但是都需要專注度和天賦領悟力。
好在紀溪在這方面悟性不錯,也肯下功夫。她對待這件事情很認真,幾天下來,單是筆記就寫滿了文檔。
然而,阮好風在教她更進一步的表演技巧時,紀溪遇到了問題。
阮好風讓她練習默劇,往前一個世紀的時代,挑無聲的黑白悲喜劇,在去除了聲音表達之後,要全靠神态、動作甚至着裝來表達人物性格和故事結構。
他說:“沒有了聲音這個媒介,就會把對你本身表現力的要求提高一個檔次,尤其是在遇到人物性格內收的劇本時。同樣的,抛開默劇,你也要做到能夠單憑聲音演好一個角色,我們說的臺詞功底就是這樣,演員從來都是要全方位均衡的。”
紀溪的弱點,也在這個訓練中被無限放大。她有演技,懂得體會,甚至能夠自如地安排、編寫更好的情節安排方式,但是她的表現力仍然過于誇張,遇到熱烈有張力的角色時,她的完成度很高,而遇到另一些內斂含蓄的角色時,紀溪很明顯能感到很吃力,她難以掌控人物關系和自身表達之間的平衡。
這天晚上,紀溪連續兩個劇本的表現都不好。
阮好風的态度倒是很平和,沒有直接地批評她,而是說:“你休息一下,把原片再看一下吧。”
紀溪連續十多天都是這個狀态,一時間有一點難受。但是她很快調整了一下,吃過飯後,她頂了一本書在頭頂,踮腳靠後站在牆邊,一邊輕輕做着天鵝臂,一邊想問題。
阮好風在旁邊處理事情,時不時往她這邊看一眼。
剛好紀溪今天穿了白色的半長T恤,短藍色熱褲,站在那裏像一只小天鵝,稍微歪一歪頭,就像是會有細小的羽毛飄落下來的樣子。
他聽見她叫他的名字。
“阮好風啊。”
他忍着沒有擡頭,就聽見對面的姑娘像是抱怨似的,小聲嘀咕說:“你說我什麽時候,才能學會演戲呢?”
“誰知道?有的人天生就會演戲,有的人學一輩子,可能學個兩三成。”阮好風看向她,輕輕地笑了,“你看起來像餐廳裏的Donna。”
紀溪歪歪頭,然後敏捷地接住了落下來的那一本書。她問他:“《聞香識女人》嗎?”
“是,你像上校發現的那個女孩,還沒有學會跳探戈。”
這是一部很老的電影了,92年的片子,拿了三部奧斯卡大獎,是所有和電影相關專業沾邊的學生的必修課。一位眼盲的中校在退伍之後失去了生活的信息,卻意外與一個年輕活潑的高中男生相識,兩人之間産生了亦師亦友的情誼,當中有一段中校憑着嗅覺發現一位餐廳陌生女孩,并上前邀請她跳舞的名場面。配合經典探戈《一步之遙》,讓人印象深刻。
紀溪看這部片子的時候,記得最深的就是中校那雙盲而明亮的眼睛。被搭讪的Donna并不會挑探戈,也對中校的盲人身份稍有遲疑,然而她在中校人格魅力的帶領下,也從一開始的緊張轉為後面的放松、開心,整個舞蹈過程一氣呵成,流暢美麗,全程沒有一句臺詞,卻好像有光在兩個人身上流淌。那種試探與周旋,悉數融化在強勁熱烈的舞曲中,像是一首戰歌。
她說:“我和她像嗎?她美得多呢,我還記得她的高跟鞋和露背黑舞裙,很美。”
“你也很美。”阮好風站起來,與此同時,他的眼神也發生了變化——平平地聚焦在虛空中的一處,看起來像個……像個盲人。
紀溪“噗嗤”一聲笑出了聲:“現在嗎?”
她這幾天也有幸和“阮影帝”搭了戲,大多數時間阮好風并沒有認真去演,而是為她指導、調和她的表演內容。
阮好風說:“來啊。”
他按下播放鍵,選中曲目,熟悉的前奏開始緩緩流淌。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要紀溪将手放在他的手上。輕輕一握,帶着紀溪的手扶上他的肩膀,而他的手以一個紳士有禮的姿勢,挽住她柔軟的脊背。
這是一個标準的探戈開場。
紀溪也不怎麽會探戈。大學時,她聽過一段時間的國标課,可惜的是全都忘光了,這個時候全部是阮好風帶着她走,前襟後退,舞步旋轉。
他松開她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可以自由地旋轉翺翔,他收回她時,她就可以放心回到她的懷抱。
随着舞曲變得更加激烈,呼吸像是也滾燙了起來。世界上沒有另外一支Por Una Cabeza,它不會重現影片中高潔的品行,而是下放到最流于凡塵俗世的每一次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促,直至呼吸相聞。
阮好風的眼睛望過來的時候,像是在看她,又不像是在看她,那眼裏裝載着許多她暫時無法解讀的東西,可是又是如此晶亮閃爍。
甚至比她記得的,電影中原來的男主角,那雙眼睛要更加明亮。
“蟹行貓步。探戈裏有這個詞,其實是當舞步需要前進時,舞者卻作橫行移動;當舞步需要後退時,跳舞的人卻要斜着往前移動。同時,探戈舞者的舞步常常随音樂節拍的變化而時快時慢,探戈也因此被稱為“瞬間停頓的舞蹈”,你記得Donna的黑高跟和露背短裙,還記不記得她在第三次切鏡頭時走的那一步?”
紀溪也記得,那一步柔軟得像水,輕盈得像貓,女孩子的萬種風情都在這一步裏。
阮好風看着她的眼睛,輕聲說:“跳舞的是兩個人,中校的人格魅力逐步展現的同時,女孩也并不遜色于他。”
“記得那句臺詞嗎?”阮好風複述了一遍,“no mistakes in the tango,not like life.”
“演戲也無所謂錯步,不像人生,溪溪。”
剛好在這裏,紀溪踩錯了一步,他上前攬住她,免得她被自己搬到。紀溪一頭撞進他溫熱的懷中,和他對視一眼,接着相繼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