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衛律(下) (2)
我李家的排場,是陛下欽賜的!”
“那是因為陛下正貪戀阿妍的美色!”我平靜地道,“哪一天他的興致退了,你們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李延年揮手又要往我臉上抽,我伸手用兩根手指叼住他的手腕,微一運勁,李延年就倒抽了一口冷氣,那張養尊處優的白淨面孔立刻變得毫無血色。
我道:“讓你一次,是看在阿妍的面上。現在許多人都為了這個原因讓着你們兄弟,不要沒有自知之明!如果你們不知收斂,繼續這樣作威作福,就是陷阿妍于危險之中。”
我手中加了一分力氣,李延年臉色煞白,用另一只手抓着自己的臂膀拼命往外拔。
我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地道:“今上多疑猜忌,給他生過孩子的,早晚都會被處死!你明知如此,為了你們的榮華富貴,還是要把阿妍送到這種地方來。為了阿妍,我恨不得殺了你!然而也正是為了阿妍,我不能殺你——但我警告你,如果她受到任何傷害,我衛律絕不會坐視不管!”
說罷,我手一松,李延年一個趔趄跌出去好幾步,扶着手腕龇牙咧嘴直甩,氣急敗壞地叫道:“來人!給我拿下……”
他的站在遠處的随從這才反應過來,應聲撲上來,七手八腳把我按倒在地。
李延年提腳往我身上狠狠踢來,罵道:“媽的!在太歲爺頭上動起土來了!”
一陣拳打腳踢。
我咬着牙一聲不吭。
等李延年走後,我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埃,擦掉嘴角的鮮血,看着那群人消失在宮門外。
◇◇◇◇
黃昏,我獨坐在滄池邊,吹着用蘆葉卷成的哨子。
忽然,有人在我身後嘆了口氣,道:“已經有一個人不快樂了,何必再多一個人呢?”
我回過頭去——是随太醫。
“你剛才說什麽?”我問,“她不快樂嗎?”
随太醫道:“你希望她快樂還是不快樂?”
我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随太醫道:“你希望她幸福,對她來說,她的不快樂來自心有所思,可你又不希望她忘了你,所以你很矛盾,是吧?”
我拾起一顆石子擲進池水:“我只希望她快樂。如果忘了我能使她快活起來,我願意盡一切努力使她把我忘得幹幹淨淨。”
随太醫微微一笑,道:“你騙得了任何人,騙不了自己。從一開始,你就一直在追随她,她進宮,你也進宮。你看守天祿閣,跟那幾個大儒學古文,都是在給自己找個繼續留在她身邊的借口。你真的對那些老掉牙的學問感興趣嗎?”
我冷冷地道:“人各有志,你怎麽知道我不感興趣?”
随太醫走到我身邊坐下,低聲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剛才吹的是什麽曲子?我聽她憂郁時吹胡笳,來來去去也總是這個調子。我是為你着想,旁觀者清,你一直走在懸崖邊上,可你自己還不知道。任何一個男人都不能容忍自己的女人被別人所愛,更何況君王?你是聰明人,以你的才華,本該有個好前程,不要自誤誤人。”
我轉過臉來,看着随太醫,道:“是李家讓你來說這些話的?”
随太醫道:“這也是我的意思。我奉事宮中多年,那些耐不住寂寞與外頭私通的見得多了,從沒一個有好下場。我知道,你怨恨李氏兄弟獻妹邀寵,拆散了你和李夫人。可是在這個時代,美色最終都是要按權力分配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李延年把妹妹獻給這個國家最有權力的人,難道不是最合适的安排嗎?我也知道,你是有膽量帶她遠走高飛的。可是,浪跡天涯、隐名埋姓、布衣蔬食、荊釵布裙,對夫人來說公平嗎?一個那麽完美的女人,難道不該得到一個更顯赫的人生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道:“那是你們的想法。有人問過阿妍嗎?她有選擇的自由嗎?”
“選擇的自由?”随太醫笑了,“這是我聽過的最稀奇的話。就算當初她如願跟了你,如果哪一天她被什麽權貴看上,你能保護她嗎?”
我道:“你沒聽明白我的話。在你們眼裏,女人只能是權力盛宴上被瓜分的戰利品嗎?她們自己的意志呢?”
随太醫注視了我一會兒,道:“好吧,你聽說過本朝王太後的故事嗎?”
我搖搖頭。
随太醫悠悠地道:“那是一段奇聞,宮裏許多上年紀的老人都聽說過。王太後在侍奉先帝前,原也是有夫家的,嫁的是長陵金家,夫妻恩愛,都已經生了一個女兒了。後來她母親給她算了個命,說她該當大富大貴,于是将她強搶回去,送進了太子宮。結果太子很寵愛她,連生三女一男,那男孩就是今上。生子為帝,母儀天下,你說,王太後到底是幸福,還是不幸?當年她那姓金的丈夫,和先帝比起來,誰能給她更多?她母親所做的,到底是愛她,還是害她?”
我的心慢慢地滑進了一個冰窟。
随太醫注視着我表情的變化,眼中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
“好了,”他拍拍我的肩膀,“回去好好想想吧。你和夫人都太年輕,以為感情比什麽都重要。老夫是過來人,看得多了。人生一世,真正活在感情裏會有幾年?”
随太醫走了,我還怔怔地坐在池邊。
難道我內心裏一直不肯放棄這段感情,其實是在拖累阿妍?
難道我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在自我欺騙?
那些遠離現實的古文古簡,真的能拯救我的人生嗎?
沙洲上,幾只鷗鳥正在覓食。我忽然很羨慕這些可以自由地來去于天地之間的生靈。
幾乎世上所有的生物都是自由的,唯有人生活在牢籠之中。
◇◇◇◇
皇帝忽然給了我一個奇怪的任命,他升我為未央宮騎郎,任命我為使節,出使匈奴。
這是一個殊榮,但我不明白怎麽會輪到我。據說,匈奴單于剛剛去世,因為時局微妙,朝廷需要一個了解胡地習俗的人去吊唁。
我雖是胡人,但郎官裏也有其他熟悉匈奴的人。
後來我聽說,這件事裏延年兄弟替我說過一些話。也許他們是想用這種辦法,使我遠離阿妍吧。
我去了匈奴。
事實上,我雖是胡人,但在匈奴待過的時間不及在中原的十分之一。匈奴,在我的內心深處,早已退化為一個遙遠而陌生的童年之夢。
漢服儒冠,娴熟的漢宮禮儀,一口流利的長安漢話,我全身上下早已看不出一絲胡人的影子。當我的匈奴向導用胡語和同伴們談笑風生,我麻木地騎在馬上,恍若未聞。這世上再新奇有趣的事都與我無關了。
他們以為我和過去那些使節一樣,不過是個來自宮廷不懂胡語的郎官,索性當着我的面毫無顧忌地嘲笑我的身上那股漢儒的酸腐味。
說也罷,笑也罷,我都充耳不聞。
我的內心充滿失落。
随太醫的話,使我從一直以來給自己制造的迷夢中驚醒過來。
我深深地鄙視自己。
我自以為愛阿妍,可事實上我的愛一錢不值。我既無力救拔她于重重深宮,也無法給予她應得的一切,執著于這樣一份感情,到底是愛,還是自私?
阿妍分明是太善良了,不忍道破真相,我又怎能因為她的善良而繼續厚顏無恥地以愛之名傷害她?
罷了,走吧,走吧。就讓我放逐天涯海角、蠻荒絕域,或者能贖我罪孽之萬一。
◇◇◇◇
我渾渾噩噩地越過瀚海沙漠,來到單于庭。
剛即位的烏師廬單于根本不接見我,直接就下令把我關押起來。看押我的那些匈奴人以為我不識胡語,相互私下談論,讓我得知了事情的驚人原委:皇帝在派我為使時還另派了一個使團到右賢王處吊唁,而赴右賢王處吊唁的使團所攜帶的禮品規格和數量和我的一模一樣!
右賢王是前任單于的同母弟,時任單于的叔父,勢大兵雄,本就頗受單于的忌憚。當此人心未定之時,朝廷此舉,用意再明顯不過了!
我心中大驚。朝廷要行離間之計,就是準備好了犧牲此行的使節!
我警告你,不要再打她的主意,否則……
李延年惡狠狠的話語浮現在我腦海裏。
我閉上眼睛,喟然長嘆。
怪不得李廣利這段時間突然對匈奴事務感興趣了,三天兩頭往那些将軍的府邸跑。
多麽精彩的借刀殺人之計!我真是輕看了這對貌似膚淺無知的兄弟。
一旦威脅到他們的榮華富貴,他們那只知道名利的頭腦也會制造出最周密、最有效的計劃。
◇◇◇◇
半年多的逃亡,單于庭匈奴人的追捕,沙漠中斷水斷糧、草原上遭遇餓狼……這其間所經歷的種種艱險困苦,遠非一兩句話所能描述。我九死一生,才得以逃回漢朝。
而當我回國時,我得知了一個消息:阿妍過世了!
這個消息,對我如同晴天霹靂。
我驚呆了。
上天為什麽如此殘忍?跟我開這麽一個天大的玩笑?
從匈奴到漢朝,這一路上,多少次窮途絕境,萬無生理,只因再見阿妍一眼這個念頭的支撐,我千方百計掙紮求生,才得以逃出一條生路。萬沒想到,我活着回來了,她卻永遠離我而去了。
不!我不相信!
我發瘋一樣找到随太醫,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抽劍架在他頸間,怒吼道:“為什麽?!為什麽不救救她?你不是神醫嗎?”
随太醫看着我瘋狂的樣子,結結巴巴地道:“不、不關我的事,是……李大人他們逼我,說,如有危險先保孩子……”
我驚道:“阿妍難産?”
随太醫心驚膽戰地看着頸間的劍刃,道:“是,夫人陣痛兩天兩夜還生不下來,穩婆換了五六個,我、我還開了藥幫她,可、可實在沒辦法……衛君,我已經盡了全力,減少對夫人的傷害。我也希望母子無恙,可夫人本來就體質弱,又是頭胎……”
我心痛如絞。
兩天兩夜生産的痛苦,對我那柔弱如水的阿妍,是多麽可怕的酷刑!當她最痛苦、最無助的時候,我卻在千裏之外,沒能為她分擔那漫長而劇烈的痛苦,沒能撫慰她對死亡的恐懼。
天哪!我早該料到這一天的。
為了取悅人主,李延年強迫阿妍從小就束腰,以保持體形。樂府那些束過腰的舞姬,日後大多會遭遇難産。阿妍對他們來說,本來就只是博取榮華富貴的一件工具,一個是皇子外甥,一個是後妃妹子,誰更能保障他們的長遠富貴?他們當然選擇保孩子不保大人!而我對李延年說過,絕不會坐視阿妍陷入危險!所以,阿妍有身之日,就是我下黃泉之時!
我顫聲道:“阿妍……她……就這麽走了?”
随太醫嘆道:“夫人産後失血過多,脈象虛弱,我立刻給夫人開了藥調理,好好将養的話,還是可能複原的。可自從那邊傳來消息,說單于盡誅漢使,她便不再服藥。我開的藥,她都偷偷倒了。一個一心求死的人,就算扁鵲再世也救不了。你、你別激動,真的不關我事……”
我只覺得眼前天旋地轉。“你是說,阿妍她、她是自己……”
随太醫偷眼看了我一眼,小心地道:“夫人走得很安詳。我也沒想到夫人的死志如此堅定。也許、也許你說的是對的,人跟人是不一樣的。唉,想不到世上真的有重視感情超過一切的女子……”
如果我知道你已經不在這個世上,我會到另一個世界去找你……
手一松,長劍落地,我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随太醫松了一口氣,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道:“有件事……說出來也許能讓你好受點。夫人去世後,陛下找了個方士為她招魂。聽說施術之時,果然見到了夫人,且夫人容顏不異于平時。生死之事,誰知道呢。衛君,你還是……節哀吧……”
我在長安西北找到阿妍的墳茔,避開守墓官吏,遠遠地大哭了一場。
那長眠在黃土下的女子啊,當年她在樂府翩翩起舞,像一株嬌弱的蘭花在風中輕顫着開放,我暗暗發誓今生要保護她周全,不讓她受半點傷害。然而造化弄人,恰恰是我的感情,給她造成了最大的傷害,直到她孤獨地長眠于地下。在黑暗的永巷裏,我眼睜睜地看着她離去,伸出雙手要挽留什麽,卻只是抓在了無盡的虛空裏。現在我再次眼睜睜地看着她離去,伸出雙手,依然挽留不了什麽。
我空負一身武藝、滿腹文章,卻連自己最心愛的女人都無法保護。那種痛楚,錐心刺骨,何以複加!
我哭得精疲力竭,才踉踉跄跄地回家,卻發現我的家早已是一片廢墟。
原來,在我出使期間,李廣利唆使鄉裏無賴向朝廷“告缗”。一夜之間,我家傾家蕩産,家産、奴婢、田宅盡皆沒官,老父活活氣死,家人四散逃亡。
我心裏的最後一絲支撐崩塌了。
朝廷的“告缗”制度,我早有耳聞,只是沒想到有朝一日這噩夢會落到自己頭上。
朝廷向來重農抑商,商人冒着虧本的風險,千裏轉運,流通貨物,調劑有無,卻被朝廷視作不事生産、坐致千金,因此課稅極重。自今上即位,邊境多事,開支浩繁,針對商家的苛捐雜稅更是無孔不入。錢二千一算,轺車二算,船五丈以上一算。行商坐賈,車船是商人謀生的必需工具,猶如農夫必需的耕犁,學者必需的刀筆。這樣征稅就意味着,如果你遵守法紀,拼死拼活都只是在為朝廷的稅吏幹。商人雨雪阻路、貨物毀損、途中遇劫、傾家蕩産,朝廷不會伸出絲毫援手,而你冒着種種風險所獲的盈利,朝廷卻絕不會忘了分一杯羹。如果停止販運,又只能眼看着奔波勞碌一生而得來的財産逐漸減少,坐吃山空。總之,你幾乎找不到一個辦法來保全自己來之不易的財産。所以,算缗從來沒有人願意如實繳納。違法是找死,守法是等死,早死晚死都是死。
皇帝任用楊可推行“告缗”,利用最赤貧的民衆對財富的渴望,鼓勵檢舉,瓜分富室。一時之間,楊可告缗遍天下,告發者絡繹于途,投機取巧的鄉間無賴一夜暴富,胼手胝足的辛苦創業者傾家蕩産。朝廷獲利億萬,府庫充盈,修上林苑,鑿昆明池,建柏梁臺,一座座壯麗宮室樹立起來的背後,是天下中人以上人家,大多破産,民間不事蓄積,無心創業,百業凋敝,物價騰貴。
我站在家園的廢墟上,明白自己現在已經一無所有了。
只有當災難降臨到自己頭上,才會知道自己所擁有的一切是多麽脆弱。不管曾經有過怎樣的雄心壯志,怎樣的文才武略,無非都和蝼蟻一般,随時可能被權力碾壓得粉碎。
我潛入李府,李廣利已高升貳師将軍,到西域逞威風去了,我只找到了李延年。
當時李延年正在內室,失魂落魄地坐在他的琴前,一手撐着下巴,兩眼發直。看得出,那琴已經很久沒動過了,上面有一層薄薄的灰塵。
李延年看見我,吃了一驚。
“你、你還活着?”他結結巴巴地道。
“是啊。”我說,“真是遺憾,讓你們失望了吧?”
這時,李延年做了一個讓我吃驚的舉動。他不逃不躲,居然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道:“衛兄,求你幫幫我。我妹妹她、她怕是陰魂不散了……”
我愕然道:“你說什麽?”
李延年哭喪着臉道:“陛下叫人給她招魂,我妹妹不知跟陛下說了什麽,陛下把招魂的方士都殺了滅口,還、還叫人用朱砂畫了她的像,不知道想幹什麽。照這樣下去,我們、我們李家遲早要出事……”
我看着李延年,此時的他,臉色灰暗,神情憔悴,全沒了往日的威風。我幾乎不敢相信,他就是那個不久以前還不可一世的暴發戶。
我冷笑道:“直到現在,你所關心的,還是你自己的禍福!你有沒有想過哪怕一次阿妍所受到的傷害?!人若死而有靈,她必然知道一切了,你居然還指望她顯靈,在陛下面前替你們兄弟美言!哈!”
李延年急忙拉着我的衣服下擺,道:“不,不!阿妍她、她不會恨我的,她知道,我、我也是沒有辦法。她臨終前還托陛下善待我們兄弟的。衛兄,我知道你恨我,可、可阿妍心裏一直有你,這是天大的危險。你被捕下獄那天,阿妍竟然不避嫌疑為你求情,請陛下看在你曾救過她一命的份兒上,放你一條生路!這、這要換了個人,陛下早就疑心大起,兩人都會被碎屍萬段。可那次陛下居然真的沒殺你。陛下實在是太愛她了。越這樣,我越害怕。你一天不死,我們李家就一天不得安寧。我、我只是自保,不是存心要害你,真的……”
我的心再次被撕裂。
阿妍哪,阿妍,你到底有多少犧牲是我所不知道的?我自以為是在為了你而輾轉煎熬,自以為是蒼天佑我大難不死,卻不知道是你在抵押你的生命,換取了我的生存。
我仰起頭,不讓淚水流出來。
李延年道:“好歹、好歹你愛過我妹妹,就看在阿妍的面兒上,幫幫我吧!”
我咽下一口淚,長出了一口氣,道:“要我怎麽幫?”
李延年拖着我的衣服,急急地道:“聽說那方士招魂的法器是面鏡子,陛下把鏡子藏在柏梁臺上,我可以設法讓那裏的守衛離開一小會兒。你、你身手那麽好,天祿閣密室都能進,八成也能進那裏。求求你,幫我勸勸她,讓她好好地走吧。阿妍一直愛着你,她、她會聽你的……”
我看着李延年,只覺得這個人可鄙又可憐。我用了極大的毅力,才克制住對這個無恥小人的厭惡,扯回自己的衣角,道:“今晚子時,你調開柏梁臺守衛。”說罷,便轉身離去。
這個人不值得我殺,我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李延年在我身後絮絮地道:“我知道,她是真的愛着你的。她曾為你剪過一縷頭發,不知藏在哪裏了,我搜過,沒找到,一定是給了你了……”
◇◇◇◇
深夜,柏梁臺上北風呼嘯,我拿到了那面石鏡。
石鏡背後銘刻着八個奇形怪狀的文字,那是一種極其古怪,但又是我無比熟悉的文字——這幾年來,我一直在和這種古文字打交道。
這正是孔府古簡上的那種文字!
看到這石鏡的瞬間,孔府古簡上那許多曾經讓我難以索解的、毫無頭緒的片段章節,忽然一齊清晰了起來,仿佛一道雪亮的雷電劈開漆黑的天幕,照亮了無數錯綜複雜的謎團。
那無數不解之謎,都起源于一起離奇的事件:“天命玄鳥,降而生商”!
一直以來,史家都以為玄鳥生商只是先民們編造的神話。事實上,欺騙與僞造是今人的慣技。上古小國寡民,人心淳樸,那首詩,是先民們對一起奇異事件的真實記錄:商王族的祖先,是乘着黑色的大鳥從天而降的!
崇信鬼神的上古百姓,比今天的人更能接受各種奇事。所以,契和他的後人在世人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默默地繁衍擴張,終于在成湯時征服了天下。
玄鳥族擁有得天獨厚的天賦,他們能未蔔先知、起死回生、呼風喚雨、遣神役鬼。
商湯剛剛滅夏時,人們對于這個出身離奇的陌生族裔尚心存疑慮。這時,一場空前的旱災發生了。長達七年,滴雨不下,百姓瀕臨絕境。商湯展示了他作為一個偉大巫師的神奇法力,他親自作法,祈來了一場浩大的甘霖,挽救了所有子民。這是比武力征服更有力的手段,人們死心塌地地歸順了他的統治。
玄鳥族順利地統治了這個世界長達六百多年,遠遠超過夏和西周。他們的君主本身就是法力最高強的巫師,所以,他們在這個世界如魚得水、難逢敵手。如果不是商纣王那極端的暴虐,也許他們能統治更久。
即使是武王伐纣勝利之後,依然對這個曾經無敵于天下的前朝極為忌憚。懾于前朝在民間的巨大影響,周朝不得不在百姓面前對一些德高望重的商朝貴族表示尊重:釋箕子之囚,表商容之闾,封比幹之墓,還把商朝遺民封給纣的兒子武庚。
一場“三監之亂”用了三年的時間才得以平定,只此一端,便可見玄鳥族的影響力。
三監之亂,是玄鳥族殘餘勢力的最後一次反撲。變亂之後,商朝王族只剩下為人小心謹慎的微子,作為周朝寬待前朝的象征保留了下來,封于宋國。
到這時,周才開始毫不掩飾地對商朝文化下手:商朝的典籍被毀棄,歷史被篡改,語言和文字被禁止使用……
然而,正是在周朝費盡心機要從歷史上徹底抹去這個朝代時,民間出現了“受命者”的傳說。
“天命玄鳥,降而生商”,是第一次受天命。商朝滅亡,并不意味着玄鳥族氣數已盡。在久遠的未來,在玄鳥族人中,終會有人再次承受天命。他是玄鳥族的嫡系後代,他有着比成湯更強大的、甚至接近玄鳥族始祖的異能!
玄鳥族人把包括這個大秘密在內的許多預言,編進歌謠,暗中傳唱,彼此鼓舞。典籍文字可以被毀,但口耳相傳的歌謠很難被徹底禁絕。
這些歌謠語義含混、用詞隐晦,高度警惕的周王室無法明白這些商遺民在唱什麽,他們只能把這些詩句記載下來,存放在王室密檔裏。
随着時間的推移,散居民間的商遺民在周強力的同化政策下,終于慢慢遺忘了他們祖先的一切。而周的王室中人,也漸漸淡忘了洛邑守藏室裏那些蒙塵已久的危險文獻。
孔子,是宋微子的後代,他好學、上進,孜孜不倦地尋求真理。他為當時世道的亂象感到焦慮,希望從上古三代的文獻中找到藥方,醫治這個混亂無序的時代。他猜想那遙遠的時代一定有一套完美的典章制度,所以才能如此統一和強大。
戰亂使周王室許多珍藏的文獻流散了出來,包括那些失傳了的玄鳥族預言詩。孔子很感興趣。
努力鑽研,加上潛藏在血管深處的玄鳥族的直覺,使孔子讀懂了這些詩句。
他被真相震驚了。
他的祖先,竟然不屬于這個世界!
這真是一件無比諷刺的事。孔子曾比誰都重視華夷之辨,如今,自己卻屬于一個比夷狄還要遙遠的族裔。
孔子看出了自己祖先的驚人秘密,也看到了危險。
天下只能有一個真命天子,如果商是受了天命的,那将置周家于何地呢?在來自上天的玄鳥族面前,人世所有的統治者都只是名不正言不順的僭主。
孔子決定,将這批古簡繼續珍藏下去。
在真正的“受命者”出現以前,揭開真相只會招來大患。一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就足以使所有擁有玄鳥血統的後人被趕盡殺絕!
孔子将古簡砌進牆中,為防不知深淺的後世發現者将古簡當作廢物丢棄,孔子連同一件祖傳珍寶——一面從微子時代就傳下來的商朝古鏡和古簡放在一起。
在這段時間,他還編寫了《詩經》,把線索留在了這公開傳世的經典中。孔子為人,最重視等級秩序,卻偏偏在他親自編定的這部《詩經》裏,将俚俗的民間歌謠《國風》居前,貴族士人的《大雅》、《小雅》居中,貴為宗廟清音的《頌》反而居末。在三頌的順序上,又将《周頌》排在《商頌》之前。這些看似不可理解的錯誤,正是孔子煞費苦心之處。
他既怕藏書被統治者發現,又怕留下的線索不夠多而使這天大的秘密真的被遺忘。《詩經》這明顯錯位的編排,總有一天會啓人疑窦。只要人們把目光放到那本該排在詩集第一首的詩歌上時,就接近真相了。
《商頌·玄鳥》,是所有秘密的開端。
幸運的是,經過漫長的歲月,古簡終于被發現了,具有神奇法力的商朝古鏡也随之顯靈。
不幸的是,石鏡顯靈的過程被一個膽大包天的方士打斷了,這個人就是少翁。
少翁就是那名失蹤的魯恭王門客。他不是被鬼神吓跑的,恰恰相反,他是在場的所有人裏最鎮靜、最有心計的那個。他一眼就看出石鏡是“鬧鬼”的關鍵所在,并在那極度混亂的一刻作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偷走石鏡!
少翁賭贏了。
“鬧鬼”也是一種本錢,如果使用得當,可以換來數不清的榮華富貴。
少翁也賭輸了,替誰招魂也不能替皇帝招魂!
帝王的權威,就在于生殺予奪,在于對人的生命的最終控制。
可現在,卻存在着這麽一種力量,一種不為你我所知的力量。這種力量使死亡也無法叫人形神俱滅!
想想看,對皇帝來說,這是一件多麽可怕的事!作為帝王,他控制了活人的世界,可現在,卻有人能控制死人的世界。
如果這面石鏡和古簡的存在洩露出去了,會發生什麽?
皇帝不再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威,不再握有天下臣民的生死權限,嚴刑峻法的威懾将蕩然無存。于是,過去被死亡的恐懼壓制着的一切野心、蠢動、不滿、憤怒……會在一夜之間爆發。
當如此可怕的威脅出現在皇帝面前,他毫不猶豫地殺了奉他的旨意行事的少翁,并用朱砂魇鎮阿妍!權力是他的第一生命,他或者也愛阿妍,但更愛皇權。
◇◇◇◇
那一夜,柏梁臺上寒風徹骨,我的心裏卻燃燒着一把烈火。我俯瞰着暗夜下連綿起伏的萬間宮闕,把石鏡緊緊貼在心口,輕聲道:“妍,我們走,一起走!我要帶你永遠離開這個地方!”
我放火燒了柏梁臺。
站在長安城外,回望着遠處熊熊燃燒着的柏梁臺,我放聲大笑。
長安,我曾經夢寐以求的聖地。
誰能想得到,這堂皇俨然的文明背後,充斥着的是如此卑劣、如此陰險、如此肮髒的東西。
長安,你欺騙了我全部的夢想,毀滅了我生命中所有的美好。
我從懷中拿出一枚淺黃色的佩帏,佩帏上的燕子在冬夜凄清的月光映照下,隐隐泛着少女的青絲的光澤。
我不能給你什麽,只能給你這個了。在漢話裏,燕妍同音。在胡語中,燕子就是吉祥鳥。無論在胡在漢,我都望你日後平平安安,吉祥如意。
我深深地吻了吻那展翅欲飛的燕子,吻着我的阿妍的發絲,喃喃地道:“平平安安,吉祥如意。”
眼淚在我心裏洶湧奔騰,但卻流不出一滴。
從現在起,在我的生命裏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竭盡全力,甚至不擇手段地去找到那個神秘的玄鳥族,找到真正的“受命者”,借助無所不能的玄鳥族的力量,将一切全都推翻重來!
我收起佩帏,圈轉馬頭,義無反顧地向北方而去——皇帝必然會傾盡他所有的權力,來阻止真相擴散。要和這個世界上權力最大的人鬥,唯一的辦法,就是去幫助他最大的敵人。
我日夜兼程趕往邊境,利用尚未繳還的官傳符節叩關出塞,來到匈奴——這個我曾經千方百計要逃離的地方。
不出我所料,皇帝在第一時間派郎中令徐自為率軍北上,沿邊境築起千裏堅城,嚴密盤查所有往來于胡漢之間的人員。
我只要哪怕晚一天到達邊境,便很可能出不了關。
我僥幸逃出生天,卻無法保住我流散在中原的家人,他們遭到了緝捕,後來我母弟叔伯子侄三十餘口全部被殺。
其實,從我發現真相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已經踏上了一條不歸路。石鏡和古簡的存在,能證明神祇族的存在、天命的存在!能摧毀當今統治者所有關于受命于天統治萬民的無恥謊言!我既已知悉這個天大的秘密,還有什麽回頭路可走?!
我義無反顧地投靠了匈奴單于,為他出謀劃策,對付漢朝。
我在李延年府時,看到過一份關于受降城修築進度的密報。李家的手伸得太長了,幾乎所有有利可圖的工程,他們都要插上一手。李家兄弟的貪婪給我提供了一個極其重要的情報:朝廷秘密聯絡匈奴左大都尉,準備裏應外合,進攻單于。為此,朝廷不惜重金修築了受降城。
那一年,正值匈奴遭遇空前的雪災,凍死牛羊幾十萬頭,實力大損。如果不是我,也許漢朝真的已經裏應外合,滅了這個心頭大患。
我助單于避免了一場滅頂之災,還使趙破奴兩萬大軍幾乎全軍覆沒。
我贏得了單于極度的信任和重視。他要封我為王,并讓我自己挑選封地。這是破天荒的恩遇。
我要了丁零。
單于十分詫異。那是一片很久以前就被匈奴征服的土地,因為偏遠寒冷,一直以來都沒有匈奴貴族願意去。他誠懇地建議我換個水草豐美的地方,他說,我可以選除了單于庭以外的任何地方做駐牧地。
但我堅持選擇丁零。
單于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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