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孽
日頭西斜,秋葉落盡,長長的丁家村大街已無一人身影,可在村子最東頭,米黃色的麻布大帳下,卻是人頭攢動。
只聽裏面傳來陣陣吆喝聲,跟着又是一陣踢踏踢踏的響板聲,一位老者高亢的嗓音喊道:“要說貴莊子誰力氣最大,也用不着我這外鄉匹夫絮叨,大家夥都是明白人。張順開張小哥正值壯年,手托五百斤,單掌能劈石,這力氣最大的啊,可不就是他啦!前幾日有一夥官兵入莊,馬踏婦孺,血刀橫劈,那是何等的殘暴霸道,人家張小哥站在街頭,來一個扔一個,來兩個扔一雙,完全沒把這幫亂賊當回事,單這份能耐,老匹夫就佩服得很,嗯,佩服,佩服吶!”
一個年近三十的精壯漢子上前幾步,向老者抱抱拳,道:“不敢當,老先生這麽誇在下,實是慚愧。張某雖有蠻力之勇,無奈當日官兵勢衆,又救得了幾人?現在想想,實在愧對鄉親。”
老者眯起眼睛,竹板在手中一響,問道:“張小哥現在可曾娶妻?”張順開搖了搖頭。老者笑道:“這就對啦,你練的是鶴山的銅游臂,最是需求精元,沒童子之身絕難練成,若是娶了媳婦,啧啧,一身功夫可就瞎了…”
這時人群中有個孩童的聲音叫道:“啥是童子之身?”另一孩童跟着吆喝:“對啊,娶媳婦有什麽不好,我媽媽天天嚷嚷說我娶不着媳婦,可不能如她意呢!”
一個婦人呵斥幾聲,向老者瞪去一眼,拉起那倆孩童擠開了人群。
張順開道:“老先生眼光果然獨到,在下确是出身鶴山,學了些功夫,教訓官兵還可以,若碰上修真的道人,那便無一絲勝算了。”老者道:“張小哥師從哪位道長?”張順開道:“并未拜師,只不過機緣之下學了鶴山的呼吸吐納之法,練了二十年,小有成就。老先生對在下如此了解,平日又未逢過面,敢問先生名號?”
老者搖頭一笑,竹板啪嗒響了幾聲,唱道:“今日有酒今朝醉,徹夜難眠夜難寐,鬼天盡出糊塗帳,英雄一杯不曾歸。老朽并非不願告知姓名,只因仇人甚多怕連累于你。張小哥年紀尚輕,又有紮實的練家功底,假日遇到高人指點必可功力大進,此處已留兩日,老匹夫可不能多呆了,保重保重!”連說幾聲保重,腳尖一點,從人群中掠出,眨眼間已掠出十丈之外。
張順開心存疑窦,這人無緣無故跑來講論,不圖銀錢,不圖米糧,卻是為何,真是個怪家夥!擡眼望去,老者早已奔的不知去向,嘆了口氣,抹身便走。
便在這時,村子西頭一聲哭嚎,滾滾煙塵,一黑衣男子提着一大包紅色物事大步襲來。張順開順着人群避到一旁,待那黑衣男子飛馳掠過,竟被帶退三步,心頭不由得一震。
黑衣男子行到不遠處停步,回頭顧來,在人群中不住打量,問道:“此處可是丁家村?”村人無人應答。黑衣人又道:“可曾見什麽人來過?”
一年輕的村民道:“來人倒是來了好幾個,你說的是哪位?”
黑衣男子咯咯冷笑兩聲,道:“修身八尺,是個光頭,這麽說你見過喽?”那村民吾吾點頭道:“光頭,光頭,不就是禿子嘛,不曾見,不曾見…”轉身欲行。黑衣人喝道:“哪裏走!”人甩着包袱騰空而起,不待那年輕村民邁出半步,已來到他身後,伸掌朝他肩頭抓來。
那村民似也練過功夫,矮身一蹲,恰巧避過這一抓。黑衣人改掌為削,直将其臉上皮肉削下一大塊來,抓在手中,嘿嘿冷笑。
那村民強忍劇痛,任由鮮血淋漓在地,怒道:“我與你并無仇怨,為何下此毒手?”
黑衣人道:“仇怨?本尊想殺誰就殺誰,要恨就恨自己沒本事吧!”說話間又出一掌,卻是朝村民心口擊來。眼見這一掌即将了結對方性命,驀地裏橫出一人,揮臂猛震,将他掌力震退回去。
黑衣人見阻擋自己之人是個中年漢子,喝問道:“來者何人?”中年漢子道:“張順開。”黑衣人苦笑一聲,連連搖頭道:“小小村子,竟有這麽多不怕死的。”一腳踢向對方腰腹。張順開左臂格開他踢勢,右肘直擊過去,黑衣人咦了一聲,側身躲過。張順開踏上幾步,緊跟着倏出兩拳,又被黑衣人以包袱擋掉。張順開雙臂或開或攏,拳風密如集雨,無奈怎麽也打不到對方,一番激鬥下來,對方毫發無損,自己卻已氣喘籲籲。
只聽那年輕村民喊道:“順開,快住手…”張順開揮掌将黑衣人逼退數尺,回到村民身旁,問道:“沈東青大哥,你怎麽樣?”村民道:“住手吧,咱…咱打不過他。”
黑衣人哈哈大笑,道:“鶴山的銅游臂,姓張的,白沙老道是你什麽人?”
張順開道:“在下無門無派,尊駕說的那位道長,不認得!”黑衣人道:“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這明明是鶴山的成名拳法。也罷,你既在本尊手下走出十招,按照規矩,我不殺你,可你身後的那位,今日非死不可!”話音剛落,輕飄飄一掌已然襲來。
張順開見此掌和先前招式完全不同,忽疾忽慢,時曲時直,深知其中厲害,擡臂準備硬接,哪知那掌剛到面門,陡然轉了向,徑直襲向另一村民。只聽砰的一聲,那村民被打的飛速疾退,撞上一塊堅石,腦漿濺了一地,再也活不成了。
張順開大怒道:“你幹甚麽!”黑衣人道:“你阻礙我殺人,看能阻擋幾個。”右手一揮,又擊斃一人。張順開大急,顧不得身後的沈東青,雙拳直攻過去。黑衣人理也不理他,殺掉一村民,躲過張順開的拳頭,掠到一處再斃一人。眨眼間工夫,在場村民已死過半,剩下的哇哇大叫,連滾帶爬,驚惶逃竄。
張順開吼道:“住手,快住手!”黑衣人怎聽他的,轉而襲向那沈東青。張順開挪起一塊巨石朝黑衣人猛力扔去。黑衣人尖笑一聲,雙腳踏上巨石,竟跟着石頭疾飛,待巨石勢弱,在空中一折身,又朝沈東青襲去。
恰逢此時,房屋後一聲哭啼,一婦人抱着一嬰兒走了出來。沈東青面色大變,叫道:“別過來!”婦人怎反應得及,本能地将嬰兒放在身後。
黑衣人道:“你還有孩子啊?”不等巨石落地,人上前足尖一挑,那巨石帶着呼嘯的勁風朝婦人砸去。只聽哐當巨響,婦人應聲倒地,石頭撞上土牆滾在一旁,那孩子卻被婦人臨死前高高抛了起來。
張順開疾步過去,正要去接嬰兒,一道黑影閃過,将嬰兒抄在手中。張順開朝黑衣人猛發兩掌,黑衣人縱身跳開。張順開道:“孩子是無辜的!”黑衣人道:“這裏誰不是無辜的?本尊念你有些本事,故意留你性命,竟然三番兩次敗我興致,你這條命也拿來罷!”将嬰兒抛向張順開,右掌直擊向對方胸口。哪知掌力未到,中途碰上一柔軟之物,細眼一瞧,卻是倒地多時的沈東青擋下了這致命一擊。
張順開大叫:“沈大哥,沈大哥!”沈東青勉力一笑,手掌托起襁褓,道:“帶着孩子,快逃吧!”
黑衣人道:“誰也別想走!”還要再發招,身體陡然僵住,哈哈大笑起來,笑了一陣,又轉而嚎哭,表情極為痛苦,看了眼張順開,上身一挺,直竄上半空,衣袖大展地飄飛遠去。
張順開抱起沈東青,叫道:“沈大哥,我馬上帶你尋醫治傷。”沈東青道:“那妖孽走了?”張順開道:“走了。”沈東青道:“走了便好,走了便好…”掙紮着坐起身子,朝倒地的婦人看了看,搖了搖頭,道:“我不行了,尋醫更用不着…這男嬰是我唯一的孩子,他沒了娘,可不能沒有爹,從今天起,你就是他爹爹…”大咳幾聲,半邊臉色已近蒼白。
張順開道:“沈大哥,你別說話,我扶你起來,咱去鶴山找白道長治傷。”沈東青搖頭道:“孩子叫夕兒,看來這名字不吉利,你改個名吧,不管叫什麽,都随你姓張。”張順開道:“這怎麽使得…”沈東青一把握住張順開手掌,放聲狂笑起來,蒼白的臉色逐漸扭曲,猛然站起朝那巨石疾奔過去,咚的一聲,人撞上巨石緩緩滑下,嘴角挂着詭異的笑容,終于氣絕。
此時天色早已擦黑,張順開抱起嬰兒,喃喃道:“沈夕,沈夕…”埋葬了沈氏夫婦,渾然不知該去何方,只身順着大街前行。
丁家村的鄰村是岳家村,穿過岳家村便是沙河縣中最大的城鎮雁陽城。
張順開與黑衣人大戰一場,體力所剩無幾,在雁陽城找一家客棧歇了,歇了兩個時辰,怕黑衣人再度來襲,起步又行。
時已近半夜,雁陽城拉滿了紅燈籠,放眼望去,除了打更的和準備撤攤的商販,又哪有其他路人。
張順開除下外衣,把嬰兒緊緊裹了裹,挂在身後剛要再行,心中猛然一凜:“從離開丁家村到現在,這孩子怎未發出一絲動靜,這可不對!”急忙打開包裹,觸手探他鼻息,只覺呼吸漸入漸微,時有時無,分明是瀕死之象!
張順開大叫道:“來人啊,來人啊,有人嗎,快救救這孩子!”
街上商販見張順開半身血跡,唯恐躲之不及,哪敢上前幫忙,趕緊收拾離開。
張順開左手攬住嬰兒,大步奔到一人身後,扳過他來問道:“這附近可有大夫?”那商販慌忙搖手,扭身就要逃跑。張順開手上加勁,直捏的商販哇哇大叫:“大俠饒命,大俠繞命,我也剛來這,什麽都不知道啊!”張順開道:“你能在城裏做生意,怎麽什麽都不知?”那人扯開嗓子大喊道:“殺人啦,殺人啦,有人殺人啦,快來人啊!”
張順開心裏尋思:“這孩子恐怕是被黑衣人施了手段,自己都經受不得,他如何能受,先救命要緊!”一掌将大喊大叫的商販擊昏,躍上牆頭拔步疾奔。待奔出數裏,見一家院落亮着燭光,縱身躍下,不料落腳處一片松軟,身體跟着下陷。張順開橫臂抓來一根藤木往身下亂撥,波的一聲,從松軟處跳了上來,誰知又鑽進一堆枯草,連翻數個跟頭,蓬然撞上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