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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1)

秋長風立在金帳內感覺很是孤單,看起來朱高煦離他都很有些遙遠。他突然有種想笑的表情,他也的确想要笑——笑容中滿是無奈。

他瞥了眼一直沉默的朱高煦,突然道:“漢王,我記得我曾經對你說我是個錦衣衛的。”

朱高煦目光複雜地回道:“我也曾經是漢王。”

人都會變的,自古哪來的不朽?

秋長風緩緩道:“不錯,人都會變的。可我從未想到過有一天我竟會去騙姚廣孝,做一些以前從來不敢想的事情。但是我必須要去做,是不是?”

朱高煦無語,脫歡也保持沉默,他們都曾設想過秋長風的反應,但沒想到他除了唏噓外,還是很平靜。

“我若不做這件事,我當然要死,也不會見到葉雨荷……”秋長風滿是疲憊,“可我真的很累,有時候我都在想,一個人死了或許是件很舒服的事情。有時候死并不痛苦,活着才是。”

脫歡瞳孔收縮,緩緩道:“你只要成行,肯定會更舒服,你一生都會和葉雨荷厮守的。”

他本來極有信心——信秋長風必定會答應他的要求,但見到秋長風如此,反倒不敢肯定。

你實在不能要求一個快死的人太多,尤其是這個人看起來根本不怕死。

秋長風的身子雖很軟弱,但他的意志卻好像仍如鋼鐵長城。他唯一的弱點就是葉雨荷,可脫歡還是不敢肯定,他雖聽說秋長風為葉雨荷背叛了朝廷,但他一直不信什麽愛情的。

朱高煦在一旁道:“你若事成,你就是姚廣孝。”他的言外之意很明顯,事成後,朱高煦取得江山,他可與秋長風共分享。

脫歡威脅,朱高煦卻是利誘,但他們兩個顯然都有一個共同的目的——讓秋長風去騙姚廣孝!

“可姚廣孝看起來也不快樂。”秋長風哂然笑笑,“我來這裏本是無路可走,只希望能改了必死之命後和葉雨荷離開一切煩憂,再不管天下之事,我不想做什麽姚廣孝。”

巨燭明耀下,他那一刻的表情不再平靜,而是帶了幾分憧憬。

無論誰看到他的那種表情都不會懷疑他說的每個字。脫歡心中一動,緩緩道:“本太師倒有點羨慕閣下的幽情,也想玉成閣下的美事。閣下但請放心,只要金龍訣改命成功,我必定讓你帶葉雨荷安全離開。本太師言出必行,若閣下不信,本太師甚至可以再對疊噶立誓。”

秋長風看了脫歡半晌,說道:“我信太師,可是這件事極為難辦。若在這之前未經三戒插手的話,事情恐怕好做得多……”

脫歡困惑道:“為什麽這麽說?”

秋長風嘆道:“姚廣孝對朱棣忠心耿耿……”旋即自嘲起來,“或許我和漢王會變,但姚廣孝卻絕不會變,這人智慧之高遠勝旁人,只怕早從三戒口中得知太師的用意。”

脫歡冷笑一聲道:“他知道能如何?”

秋長風道:“他倒不能對太師如何,但他絕不會背叛朱棣,他知道了太師的用意後又怎能再說出金龍訣的啓動之法?因此這件事異常棘手。”

脫歡反倒笑了,“本太師倒不用想這件事是否棘手。”

秋長風苦澀道:“是了,太師只要想怎麽讓我去做就是了。”見脫歡神色森冷,“太師,但我在想辦法套取姚廣孝的秘密前,想單獨和漢王說幾句話。”他着重強調了“單獨”兩個字,脫歡聽他竟有應允之意,心中微喜,雖好奇秋長風要和朱高煦說什麽,還是大方地擺手道:“你們兩個到帳角去說好了。”

秋長風環望金帳,尋了個離衆人較遠的地方,回頭望去,朱高煦已悄無聲息地立在他身後。

見秋長風望來,朱高煦的表情有了那麽幾分複雜,随即道:“你要和我說什麽?”

秋長風反問道:“難道不是漢王應該和我說什麽嗎?”

朱高煦的表情掠過幾分陰冷,随即道:“你知道我要對你說什麽?”他問得極為奇怪,言語中還藏着幾分別的意味。

秋長風堅決搖頭道:“我不知道!”

朱高煦面對秋長風的執著臉色古怪,許久才道:“有時候……我真的懷疑……”話到嘴邊終轉淡漠,“我只要告訴你一件事,夕照,肯定在姚廣孝手上!”

這消息若當脫歡面說出來,只怕脫歡會跳起來。

秋長風卻連眼角都不挑一下,只是輕輕地舒了口氣道:“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朱高煦皺眉反問:“你都明白了什麽?”

秋長風帶着幾分自嘲道:“我一直不明白,漢王為何突然對我這落魄之人推心置腹,甚至不惜得罪太師也要保我。現在想想,漢王原來早知道姚廣孝沒死,也推斷夕照必在姚廣孝手上,讓如瑤明月費盡波折帶我前來,就是要刺探姚廣孝的秘密了。”

燭光明亮,照在朱高煦的臉上,卻閃出幾分暗影。他雖被揭穿秘密,但并沒有半分失措,只是移開目光,望向金帳內懸挂的巨燭。

巨燭落淚,無人知會。

秋長風又道:“漢王當然是從如瑤明月的口中得知了姚廣孝未死一事,但我有點奇怪的是,漢王怎麽肯定夕照會在姚廣孝手上?”

朱高煦的神色在燭火下顯得有些恍惚,回道:“你以前推測的并沒有錯,我的确派高手殺了陳自狂,但并沒有找到夕照。後來我多方打聽,發現陳自狂之子陳格物沿江而下,曾經到過金陵般若寺,而姚廣孝當時亦在寺內。”

秋長風立即明了,“因此漢王懷疑陳格物早将夕照給了姚廣孝?”

朱高煦冷冷道:“除此之外,我再想不到別的可能。”說到這裏,他臉頰肌肉猙獰地抽搐了幾下。

秋長風的眼眸中滿是悲哀。“漢王只因為這個猜測就千裏迢迢地來到了草原?若猜的不對呢?”

朱高煦扭過頭來,目光突變得有如刀鋒般犀利,并未回答秋長風的問題,反道:“秋長風,你頭腦到現在清醒依舊,我是極為佩服。但你方才說錯了一件事……”

秋長風微挑眉角,問道:“哪件?”

朱高煦澀然道:“你開始說得不錯,我讓如瑤明月尋你,的确想要你幫我從姚廣孝口中問出夕照的下落。但在脫歡面前我一力保你,卻是因為那時候我已經把你看作是知己了。”

那一刻,他神色蕭索,眼色落寞。看着秋長風,帶了幾分肅然,他不解釋、不立誓,但無論誰聽到,都信他這時候說的是真話!

秋長風微震,凝望朱高煦良久,終究低聲道:“那我誤會了漢王,實在……過意不去。”

朱高煦冷哼一聲道:“你誤會我沒什麽,天下人都誤會痛罵我也無妨,路是我自己選的,我從不後悔。你既然曾經說過本王‘不稱帝,毋寧死’,就應該知道,眼下不止你在賭命,本王亦是一樣。”

他說到這兒後抿了雙唇,再無一言,只因他認為,該說的都已說完,不必再加解釋。

如果他若猜錯了,也就是夕照不在姚廣孝手上的話,秋長風固然要死,他朱高煦也不見得再活下去。

活下去還有什麽意義?

秋長風望着那孤傲依舊、冷酷如初的朱高煦,燭光下,目光也變得有些閃爍,片刻後才道:“如瑤明月知道這一切嗎?”

朱高煦搖搖頭,神色卻有幾分感慨。

人心難測,沒有誰能真正了解另外一個人的心,他朱高煦也不例外。

秋長風心思轉動,不知朱高煦搖頭的意思,是說如瑤明月不知道呢,還是說朱高煦也不知道如瑤明月知不知道?

他沒有再問,因為他知道這時候問出的答案不見得是對的,眼下唯一能依仗的只有自己的判斷。終于再次開口道:“漢王,我知道怎麽做了。”不等朱高煦再說什麽,秋長風轉身走到脫歡近前,“太師,我去見姚廣孝,可設法探出金龍訣啓動的秘密。但此事極為棘手,你們必須按照我的意思去做。”

脫歡微笑道:“你有什麽要求,盡管提出來了。”

秋長風道:“我要有人幫手……”

脫歡四下望了眼,緩緩道:“本太師的手下人手頗多,就算你想用龍虎雙騎做幫手亦不成問題。”

秋長風出乎意料道:“我想用如瑤明月作為幫手。”

脫歡微怔,沉吟許久才道:“她能幫你什麽?”

秋長風道:“太師只要回答可不可以就行了。”

脫歡狐疑不定,卻終于只是一笑道:“好,找如瑤明月來。”

如瑤明月走進金帳時仍舊娉娉婷婷如同出水芙蓉,聽聞秋長風的要求後,她也有些詫異,不解秋長風要她做什麽。

秋長風也不解釋,又道:“太師,我來此本沒料到要做這麽多的事情,此刻若不讨價還價似乎有點太笨了。”

脫歡的手下俱是臉色改變,然而脫歡卻只是笑笑,眯縫着眼睛道:“你要什麽條件?”

秋長風道:“太師和也先王子的許諾當然會兌現,不需我再來贅述。我只想太師再答應我一個條件……只要我騙姚廣孝說出金龍訣啓動之秘,你們就放了如瑤藏主,讓他和如瑤明月相聚。”

金帳突靜。

如瑤明月微震,訝然地望着秋長風,油然心生感激之意。她沒想到此時此刻,秋長風竟還會牽挂着她的事情。

脫歡摸摸胡須,微笑道:“這好像和閣下沒什麽關系?”

秋長風斜瞥一眼如瑤明月,見她秋波盈盈地凝過來,移開目光道:“我當初得如瑤小姐相救,這才逃出朝廷的緝捕,這個恩情,我一定要還。”

帳中衆人心思迥異,不知道這個秋長風究竟是聰明還是傻子,這時候居然還糾結着看似無關的事情。

脫歡想了很久點頭道:“好,沒有問題。不知道你可還有其他要求?”見秋長風搖頭,脫歡又道:“你何時出手呢?”

秋長風打個哈欠道:“明晨……但在這之前,我想好好休息一晚……”

孔承仁見秋長風這刻居然好整以暇地還要休息,怒道:“你莫要得寸進尺!”

脫歡擺擺手,安詳道:“閣下這時候不知可否把妙計說出來呢?”

秋長風語出驚人道:“我準備硬闖進山洞,殺幾個守衛後,把姚廣孝救出去!”

孔承仁喝道:“你這是癡心妄想。”

“閉嘴!”脫歡陡然喝道,孔承仁從未見到脫歡如此震怒,駭然俯首道:“太師恕罪。”

脫歡不理孔承仁,只是望着秋長風道:“你想用欲擒故縱之計?”

秋長風撫掌笑道:“太師果然比孔先生高明得多,如今姚廣孝對三戒深有抵觸,我等強攻只會讓姚廣孝更加戒備,只要我仍以錦衣衛身份營救他出去,自然會取得他的信任……到時候再騙他說出如何啓動金龍訣,豈不是事半功倍?但在這之前我必須好好休息幾個時辰,養好精神才能去見他,不然很容易被他發現破綻。當然了,我去營救姚廣孝之時,還要太師派人配合做戲才好。”

脫歡含笑道:“果然好計,本太師自然會和你演好這出戲。承仁,帶秋長風、如瑤明月去休息,給他們各自安排個帳篷,今晚秋長風當養精蓄銳,不近女色最好。漢王殿下也可以回去休息了。”

秋長風哂然一笑,并不反對。朱高煦若有所思地看了秋長風一眼,也不多言。

孔承仁應令,帶三人出帳,很快回轉,脫歡立即問,“秋長風可曾要求去見葉雨荷?”

孔承仁搖頭道:“沒有,他入了帳篷後,就熄燈休息了。如瑤明月那面反倒燃燈難眠,卑職聽從太師吩咐,并未給他們單獨交談的機會。”

脫歡撫須沉默,喃喃道:“秋長風真的會為本太師做事嗎?”

孔承仁在一旁道:“太師,此子心思一直難測,卑職只怕他會借此舉救走姚廣孝,或者趁機逃命。”

脫歡淡然一笑道:“這個可能倒是不大,他只餘幾日的性命,帶着姚廣孝還能逃到哪裏?本太師任他鬧得歡,但要收他還是反掌之間。本太師只是要防他耍些花樣……”

孔承仁皺眉道:“秋長風如今還能耍什麽花樣呢?”

脫歡輕嘆一聲道:“承仁,葉雨荷、朱高煦均是不足為懼。本太師唯一感覺要提防的就是這個秋長風,自我見他第一眼起就感覺此子城府極深,難以揣測。不過……”嘴角帶了幾分難測的笑,岔開了話題,“朱允炆那面如何了?”

孔承仁道:“朱允炆仍是昏迷不醒,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醒。王子派人詳查了朱允炆這兩日的飲食起居,有一個發現……”低聲在脫歡耳邊說了什麽。

脫歡臉色微變,問道:“真的?”轉瞬笑笑,喃喃道:“好,很好。承仁,你立即去辦一件事情。”

晨欲破,山如魅影。遠山近樹,朦朦胧胧中,更顯幽暗。

秋長風出帳時早換了夜行的裝束,吸了口清涼的空氣,精神也振作了許多,他看起來一日比一日衰弱,但他的雙眸中還是閃着往昔的光輝。

如瑤明月幾乎立即出現在他的身邊,也換了夜行的裝束,望着秋長風,明亮的雙眸中微帶了幾分不安之意。

秋長風瞥了眼,微笑道:“如瑤小姐昨晚沒有睡好嗎?”

如瑤明月輕嘆一聲道:“秋長風,我實在想不出,你為何會幫我?這時候,又如何還能這般鎮靜呢?”

秋長風笑笑,“我幫你,無非還是幫自己。我這麽鎮靜,因為我……習慣了。”

孔承仁亦是徹夜未眠,見秋長風、如瑤明月從各自的帳篷鑽出時,迎上來道:“太師有令,一切聽閣下的指揮。眼下當然先帶閣下和如瑤小姐去山洞前。”遞過把帶鞘鋼刀,“洞外減弱了防備,目前只有四人,一般的身手,依閣下之能,殺了應該沒有問題。”

如瑤明月雖也見慣殺戮,見到這幫人如斯冷血,視人命于草芥,也是暗自心驚。

秋長風接過單刀,似乎不堪單刀之重,嘆口氣道:“我現在能殺的人,只有自己。殺人的事情,還有勞如瑤小姐了。”

如瑤明月默然不語。

孔承仁又牽了兩匹馬來,将缰繩遞給秋長風道:“這是逃命的馬匹,你們到時候可騎馬逃走。”

秋長風卻不接缰繩,嘆口氣道:“我們能潛入進來救姚廣孝已是奇跡,還能騎馬進來,你把太師的防備真的視若無物,還是把姚廣孝當作傻子?”

孔承仁臉色微紅,略帶惱怒道:“那你們如何逃走?雖說太師有令讓我等配合你逃走,但你也要逃得聰明些,不要讓我們欲蓋彌彰。”

秋長風輕輕道:“這點倒不用先生擔心,只希望先生跟緊點,莫要找不到我們,那就不好對太師交代了。”

他說完後,當先向姚廣孝囚居的地方行去,等近數十丈的距離,孔承仁止住腳步,冷冷道:“我們會暫時撤掉方圓裏許的防備,怎麽逃走,就看閣下的本事了。還望閣下真的有點本事,莫要陰溝翻船,被山洞前護衛的四個守衛宰了。也先王子順便吩咐,鐵籠的機關就在你們當初站立之側,以閣下的聰明自然能找到了?”

他故意不說詳細位置,這倒有點刁難之意,本以為秋長風會請教,不想秋長風淡然一笑,居然也不問詳細,向如瑤明月使個眼色,二人趁天色朦胧,向洞口走去。

孔承仁機心用在了空處,一顆心反倒被吊了起來,只盼秋長風找不到機關出個大醜,又怕秋長風找不到機關反壞了大事。

洞外果有四人,但都是倚石閉眼,昏昏欲睡。

如瑤明月暗想秋長風雖是在做戲,但無論如何出手時機總是極為恰當,這種時候,無疑是人最疲憊、也最松懈的時候,忍者高手行刺,多半也選在這種時候動手。

秋長風來到那四人身前丈許時陡然低聲道:“我一個,你三個。”話音未落,腳步加快,沖了過去。

洞口那四人雖是困倦,但乍聞動靜還是有人豁然站起,喝問道:“是誰?”他話音才起,秋長風已反手拔刀,一刀就割斷了那人的喉嚨。

秋長風此刻身手雖遠遜巅峰之時,但出手之準确,殺人之利落,仍和常日無異。

另外三人遽然而驚,紛紛就要跳起,如瑤明月目光一閃,手腕一動。朦胧中也不見如瑤明月有什麽兵刃出手,那三人驀地放棄了拔刀,伸手去掐着脖子。

可三人的手才到了脖頸,雙眼就翻白,喉嚨咯咯作響,仰天倒了下去。

這情形極為詭異恐怖,就像那三人活生生地掐死了自己般。

秋長風掃了眼卻不驚詫,只是道:“果然是‘相思弦一起,魂魄黃泉見’。”說話間他腳步不停,繼續向山洞內走去,似乎早料到如瑤明月能輕松解決其餘三人。

如瑤明月嘴角微翹,似笑非笑,心中暗道,這個秋長風,恁地有這般廣博的見識?

原來如瑤明月曾仗天涯咫尺琴傲行忍者諸部,天涯咫尺琴有三招絕殺,分別是明月心、入骨針和相思弦。

當初如瑤明月和秋長風交手,卻被秋長風連破明月心和入骨針,後來不得不依靠相思弦逃命,但相思弦除了逃命外還因無色透明,極為堅韌,亦可殺人。方才如瑤明月揮手間就是用相思弦套住了那個三人的脖頸,勒死了那個三人,招式奇詭巧妙、幹脆利索。

如瑤明月當初未用相思弦和秋長風一戰,事後想想,總覺不甘,這刻見秋長風對自己的絕技了如指掌,多半也有破解之法,倒有些慶幸當初未有出手。

二人入了山洞,走了不久,就見前方有殘燈暗火閃爍,火光盡頭,姚廣孝依舊一身黑衣地面對石壁而坐,鐵欄将姚廣孝的出路封斷。

秋長風見了,伸手在身側的石壁上一拍,只聽到咯吱吱聲響,鐵欄升起。

如瑤明月見了暗自嘆息,心道秋長風對這種土木機關看起來也極有研究,這人的一身本事真不知道怎麽練的。可就算有這種本事只怕也離死不遠了。

一念及此,如瑤明月臉色微有異樣。

姚廣孝聞聲卻不回頭,只是道:“事已至此,夫複何言。”他顯然以為又是三戒大師前來威脅利誘。

秋長風幾步蹿到姚廣孝的身邊,低聲道:“上師,是我,錦衣衛千戶秋長風。”

姚廣孝微震,終于扭頭望過來。他本是光光的頭頂,這段日子不經剃度,早長出頭發,讓他本是枯槁的面容更顯詭異。他雙眸深陷,眼珠灰敗,看起來比死人只不過是多了一口氣罷了。

見到秋長風的那一刻,姚廣孝本是灰敗的眼眸陡然一閃,極為驚詫道:“是你,你怎麽來的?”

秋長風低聲道:“上師,金山驚變後,聖上知上師失蹤,堅信上師未死,因此派我等四處搜尋。卑職歷盡辛苦,這才找到上師的下落,特來相救。上師先跟我走,一切等安全了再說。”他當初雖對朱高煦說不會演戲,但那顯然是自謙之詞,此刻無論聲調、表情、動作,絕對讓人看不出有半分心虛和破綻。

如瑤明月要不是早知道真相,幾乎就認為秋長風是再創奇跡來救姚廣孝的。

姚廣孝卻不急于離去,只是問道:“只有你來了?”

秋長風道:“我帶了個同伴,是東瀛忍者,不過信得過。還有錦衣衛幫手,但眼下事态緊急,一時間無法通知,請上師跟我先走。”說話間,一把拉起了姚廣孝,向如瑤明月使了個眼色。

如瑤明月立即上前扶住姚廣孝,向洞口沖去。

天微明,孔承仁心中陡然有了幾分不安之意。秋長風、如瑤明月已入洞中好久,按照孔承仁的推算,就算這三人爬,只怕也爬出了好遠,可直到此時,他竟仍然沒有秋長風的消息傳來。

他只是配合秋長風演逃亡之戲,取信姚廣孝,但顯然不會讓秋長風逃走很遠。

這方圓數裏他雖撤了警衛,但在這之外,他早就埋伏了暗卡伏兵,只要秋長風路過,他沒有道理不知情。

當然了,他目前是要監控秋長風的行蹤,并不實施抓捕,一切行動都要等秋長風套出了姚廣孝的秘密後。但直到這時,外圍的哨卡居然還沒有秋長風的行蹤來報,讓他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終于按捺不住,孔承仁一擺手,帶着兵士向山洞處沖去。

衆人一到洞口,就見到防衛的四人死去,立即警哨聲大作。這警哨聲,半是做戲半是認真。

孔承仁雖早有預料,可見到死去的四人中有三人扼住喉嚨,雙眸怒睜、死不瞑目的樣子,還是心中發毛。

這時已有兵士沖到洞中,片刻後沖出驚呼道:“孔先生,姚廣孝被人救走了。”

孔承仁做戲自然要做足,喝道:“他們定然跑不了太遠,分頭去搜,一有消息,立即回來禀告。”

衆兵士凜然聽令,成扇形向山下、山上搜去,孔承仁坐鎮洞口附近不遠,見山石林立,随便撿了塊大石坐了下來,聽手下人一路路地回傳禀告,沒有發現姚廣孝的行蹤。

這會兒都是做戲的兵士回來禀告,孔承仁倒還安心,可不多時,有消息傳來,山洞附近的暗卡竟然也沒有發現姚廣孝。

天沉沉,烏雲蔽日,孔承仁心中驀地湧起了一股寒意,他從未想到過,這場戲居然弄假成真!

姚廣孝逃了,不但姚廣孝逃走,就算是秋長風、如瑤明月二人也是消失不見。

孔承仁本是穩坐中軍帳的樣子,這刻再也忍不住了,他着令兵士繼續搜捕,自己坐不穩石頭,急匆匆向山下走去,才行了裏許,就遇到也先帶着龍騎前來,又驚又急道:“王子,秋長風使詐……不見了。”他立即将所有的一切說了一遍,臉上滿是難以置信,這次倒不是做戲。

他實在不明白,秋長風幾人,怎麽會在衆人的重重監視下突然消失不見?

也先皺了下眉頭,倒還鎮定,只是低聲道:“你立即帶人去看守葉雨荷,莫要讓她再不見了,這件事我會處理。”

孔承仁早就心中發冷,不疊地答應着向谷中沖去。

也先并不着急,只是和龍騎并肩到了洞口處,進去轉了一圈又走了出來。

龍騎滿是錯愕,一時間真的不知道秋長風會逃到哪裏,這個秋長風,看起來總能讓人出乎意料。

也先立在洞口,目光轉動,突然問道:“這附近可有密林?”

龍騎微愕,立即道:“有兩處密林。”

也先立即決斷道:“帶我前去,仔細地搜。姚廣孝絕跑不了太遠,很可能會在密林之中。”他說話間當先行去。

龍騎不知也先為何這般肯定,但立即帶兵跟随也先前往。

衆人鬧哄哄地離去了,本是喧鬧的洞口處很快變得靜寂下來,只有地上還留着的四具屍體,怒睜着雙眼,好像要訴說什麽,但又無法說出口來。

不知過了多久,孔承仁曾經坐過的石頭旁的不遠處,有塊黝黑的石頭好像動了下。

石頭驀地能動,好像變成活物般。

那種感覺異常的奇怪,甚至有幾分陰森的感覺,石頭将裂未裂之時,聽到如瑤明月的聲音從石頭中傳來道:“現在怎麽辦?”

秋長風的聲音亦從石頭中傳來。“眼下他們均去林中搜尋,一時半會兒不能回轉,山洞反倒是他們忽略的地方,更無人把守,我們暫時入山洞躲避一時。”

石頭陡開,裏面竟現出三人,赫然就是秋長風、姚廣孝和如瑤明月。

孔承仁若在當場,只怕會目瞪口呆,不解石中為何能夠藏人,這秋長風難道真的有孫猴子的本事?

石頭分開剎那,還可見秋長風、如瑤明月雙手均撐個似綢似布的黑色外套,轉瞬間,那黑色的外套已被如瑤明月卷入手中,再一抖手,消失不見。

如瑤明月并不多說,立即帶着姚廣孝跟随秋長風再入山洞。三人很快到了姚廣孝當初被囚禁之地,石洞內靜寂得可怕,但目前來說,這裏顯然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如瑤明月輕舒了一口氣道:“總算逃過一難,秋長風,你下步要怎麽做?這裏并非久留之地,若讓他們回來,只怕要甕中捉鼈。”

秋長風倒顯輕松道:“有如瑤小姐的色藏之術瞞天過海,我們何必害怕?”

如瑤明月嘆口氣道:“你真的不是人,竟記得我有這種忍術,怪不得一定……”看了姚廣孝一眼,“怪不得你一定要帶我來。”

她身在局中,也有了那片刻的混亂,直到如今,竟有些分不清秋長風究竟是在騙姚廣孝,還是要救姚廣孝。

秋長風目光閃爍,卻向石洞的上方望去,接道:“我和如瑤小姐曾經一戰,當然更清楚如瑤小姐的本事。”

色藏術屬于忍者八技中的藏之法門,當初如瑤明月曾用這招對付過秋長風,以秋長風的目力,一時間也看不出如瑤明月藏身之地,最後用言語恐吓,這才驚出如瑤明月。

慌亂之中孔承仁自然更看不出秋長風等人原來并未跑遠,只是一出洞後就藏身石縫中,然後用如瑤明月拿出的忍者衣,和秋長風各撐一邊,将三人罩在其中,施展色藏術化身為一塊大石。

這聽起來好像天方夜譚,但不過是野外動物的一種躲避天敵的本事。忍者将其中之術更發揮得淋漓盡致,若非真的到近前絕難發覺。

孔承仁雖知道秋長風的本事,但也絕對沒有想到他竟這般膽大包天,這次居然就躲在他的眼皮下。

如瑤明月忍不住嘆息道:“你讓我帶你們變成石頭躲在那裏,真不怕他們坐在上面,發現我們的藏身之地?”她當時的确有些擔心,色藏術畢竟不是仙法般天衣無縫,人只要靠近撫摸接觸,肯定會發現其中的異樣。

秋長風輕道:“我們藏身那地方相對凹陷,同時前方有尖銳的碎石鋪墊,極不适合站立走動。正常人就算休息選坐的地方,只會選方便之地,絕不會坐在那裏。”

如瑤明月細細一想,只感覺其中道理簡單,但能夠運用之人真不會有幾個,嘆道:“你這一輩子從未有算錯的時候?”

秋長風喃喃道:“我倒算錯過幾次……”

如瑤明月見他有些發青的額頭,心中悚然,暗想秋長風唯一算錯的地方,就是為救葉雨荷中了也先致命的一劍。

像秋長風這樣的人,算錯一次只怕就會萬劫不複,一想到這裏,如瑤明月的神色有了幾分異樣,又道:“方才孔承仁絕不會留意到野外突然多塊石頭,但這山洞裏的一切他們極為熟悉,驀地多出塊石頭肯定會引發他們的懷疑,只要他們再回轉,我們絕不可能幸運地躲過。”

秋長風似乎早有算計,向上一指道:“你難道沒有留意上方有個凸出的平臺可供我們幾個落腳?”

如瑤明月借昏黃的燈光望上去,果見石洞的上方有凸出的岩石。恍然道:“若他們回轉搜尋,我們就化作石頭躲在上面去,人的上空本是視線的死角,很少有人留意,我們若再用色藏術,他們絕不會發現。”

秋長風微微一笑道:“不錯,你越來越聰明了。”轉望一直沉默的姚廣孝,“上師,他們搜尋後若發現不了我們的行蹤,有八成的可能會再返回入洞搜尋,那時候我們再躲到上方,只要避過那劫後,他們這裏的防備必定松懈,到時候我們能逃出去的機會更大。只要一到山外,自有我們的人接應,可保上師平安。”

如瑤明月若不知道真相,真會感覺秋長風計劃周詳,可就算知道真相,都産生了一種錯覺,感覺秋長風此刻真是想救姚廣孝。

姚廣孝沉默良久,終于開口道:“其實你不用救我。”

秋長風忍不住皺眉道:“上師何出此言?”

姚廣孝不帶感情道:“我被飛天梵音擊昏後,反倒醒了……”

如瑤明月略有些不自然,也有幾分不解。秋長風立即道:“上師,忍者部出現叛逆,攪亂沿海,這位如瑤小姐本是忍者尊主如瑤藏主之女,知道此事後,奉如瑤藏主之命,和聖上有了約定,助我等鏟除叛逆,今日來救上師可見誠心。當初在金山用飛天梵音擊暈上師一事,如瑤小姐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秋長風并不隐瞞如瑤明月的身份,但說的話顯然是半真半假。

姚廣孝還是一如以往的冷漠和蕭索,也不知道聽到秋長風的解釋沒有,自顧自道:“我助聖上取得天下,自以為改了命運,但後來想想,或許這也是命,我一直在夢中,只有這些日子才是真正的清醒。你走吧……”

如瑤明月一怔,實在搞不懂姚廣孝在說什麽,但知道秋長風很可能功虧一篑。秋長風的臉上掠過幾分焦灼,目光一閃,關切道:“上師,他們現在随時都會殺你。”

姚廣孝“哦”了聲,目光一閃,望着秋長風的眼,似乎等待他的解釋。

秋長風并無任何心虛的表現,直視姚廣孝的雙眸道:“脫歡他們已取得了金龍訣和離火、艮土、夕照三物,但若不知啓動之法,金龍訣亦是廢物。上師以為他們不從你口中逼問出啓動之法,不會對你如何,因此才覺得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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