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萬字一更)
清晨醒來時宮玉還沒緩過神來, 微側頭便見代如顏依偎在身側, 整個人挨得極近。
窗外亮的很, 宮玉眯着眼有些不适應光線, 等了一會,才稍稍拉開些距離。
睡着時的代如顏同從前一模一樣,會像往常一樣拉着宮玉的衣袍,整個人極其信賴的倚靠宮玉。
宮玉擡手輕觸那微皺的眉頭,看了好一會,方才起身離開。
從前有代如顏打理衣袍都不用宮玉動手, 可如今只得宮玉自個折騰這繁瑣的衣袍。
早朝大理寺卿陳明彙報上元節行刺一案,說應是宮良叛軍所為。
可宮良率領的兵馬遠在都城之外, 這都城內的怕是有內應了。
對于那宮靈, 宮玉曾派遣不少人馬去探底細, 可偏偏是狡猾的很,硬是沒能找到半點線索來。
早朝結束, 宮玉猶豫的往內殿走去, 代如顏好似剛醒坐在窗旁,神情淡然亦為轉過頭來看宮玉一眼。
好在宮玉也開始慢慢習慣,那一旁矮桌上已然備好粥,宮人們收拾妥帖後, 便悄然離去。
“我來晚了嗎?”宮玉猶豫的坐下問着。
代如顏輕合上書道:“還好。”
兩人各自用着面前擺放好的粥菜,俱不說話,往日裏宮玉無所顧忌,那自然是想說什麽便說什麽, 這會生怕自己說錯什麽,會被趕出去。
這般想着宮玉只顧埋頭吃粥,旁的都不敢多說一句。
待用膳後,窗外的日光已然大亮,宮人們收拾着碗碟,代如顏靜坐在一旁看書。
宮玉坐了好一會,也沒能憋出句話來,只得起身去外殿批閱奏折。
雖然有些尴尬,不過好歹總算代如顏願意在宮內待着。這也算是宮玉自顧自的安慰。
又過了大半個月,天氣日漸炎熱起來,往年裏宮玉總覺得會起熱痱子,可沒想這回脖頸後側卻難得沒有遭殃。
夜裏沐浴後,宮玉換上寬松自制短袖衣袍,因着代如顏不怕熱,所以床榻便未設涼席。
宮玉自然受不住,便只得整日睡在殿內一處躺椅上,離床榻也不遠,側頭便能看見。
微敞開的窗外正是圓月,外頭蟬鳴聲嘈雜的很,宮玉有些累的閉着眼。
直至珠簾晃動,宮玉緩緩睜開眼,便見身着單薄衣裳的代如顏正坐在一旁的梳妝臺前。
從前初見代如顏時,宮玉就覺得代如顏好看,一晃這麽多年,好像又重新回到初見的時候,偏偏宮玉還是禁不住想要多看上兩眼。
殿內只留兩盞燭臺照明,有些微弱的很,宮玉反倒有些看不清代如顏的神情。
卻沒想到代如顏忽地側過頭來問:“明日設宴請衆大臣夫人赴宴,你可有空?”
宮玉掩飾心虛,伸手抱小水枕應道:“白日還是夜裏?”
“明日近黃昏之時,清池宮的蓮花正盛開,正好适宜觀賞。”
“好。”
話語就這般簡單幹脆的結束,代如顏緩緩轉過身望着銅鏡,輕梳理着垂落的發。
殿內那燃着的熏爐裏飄着薄煙,透過窗來的微風晃動着珠簾清脆的響着。
或是外頭的蟬鳴聲太過惱人,宮玉輾轉反側難免,代如顏卻已然入床榻休息。
原先的兩盞燭臺也只剩下一盞,濃重的困意因着代如顏方才的話而消散,宮玉猶豫的問:“明日宴會宮靈會出席嗎?”
“嗯。”
為啥每回都有宮靈啊?
宮玉心裏慌的很,生怕倘若代如顏被宮靈花言巧語哄騙了,那自己就真心欲哭無淚。
代如顏側頭看向宮玉道:“楚非尋在與桑椤國将士死于戰場,并且還有不少的宮國少将們也都戰死沙場,留下孤寡婦人朝廷需要安撫人心。”
這話說的在理,甚至宮玉都懷疑代如顏也許一切都已經想了起來,否則怎麽突然這般的沉着冷靜?
“我得為小九守住這位置才是。”代如顏忽地說了這句。
宮玉莫名心又涼了下來,話都到嘴旁也沒能問出來。
次日宴會宮玉同代如顏一并出席,那宮靈盛裝出席俨然不像是為戰死沙場夫君而傷心難過的樣子。
清池宮裏大片荷花正盛開,微風徐徐而來時還夾着清淡的花香。
衆夫人在池旁長廊裏設宴聽戲,表面上看來大抵是再和諧不過。
可這些個夫人也是人精,朝堂黨派之争,連同這些被封了诰命的內室也會跟着風向做人。
阿谀奉承之話聽的多了,宮玉有時都懶的應付只是端着一張臉,偏偏代如顏卻未曾顯露半點疲倦。
夜色正濃時戲曲才唱到一半,宮玉已經有些熬不住,眼皮打架,整個人不自覺的向後倒。
後背忽地落下一手,代如顏目視前方淡然一笑道:“若是困了,便回殿裏去休息吧。”
宮玉忙挺直後背搖頭應着:“不用,我就是覺得有些困而已。”
代如顏悄然收回手神色如常的問:“這宴會很無趣嗎?”
“我不愛這些戲曲,而且一動不動坐幾個時辰,實在是讓人難受的緊。”
“其實她們也不愛聽。”
她們?
宮玉看了看那一旁的夫人們各各看的聚精會神不解的問:“她們看的很是認真啊。”
代如顏側頭望向宮玉,輕眨眼眸道:“她們是臣,就必須學會服從,君王的禦臣之道雖在朝堂,可卻不僅在朝堂。”
那澄清的眼眸裏倒映着宮玉有些意外的面容,宮玉微抿緊唇瓣想着這絕對是代如顏,除了她,沒人能如此精通權謀之道。
可為什麽她不認識自己了呢?
又或者她為什麽裝做不認識自己?
宴會至夜深才結束,衆夫人行禮各自去宮,那宮靈目光落在那方端正坐在高處的代如顏,指間輕握酒杯,唇間笑道:“這還真是一出好戲。”
一旁的夫人們附和着:“是啊,這戲可是代皇後挑選的。”
宮靈側頭看向臨近的夫人,原本的笑驟然轉變怒火說:“你們懂這個什麽,代皇後可是明面上向我們施壓。”
原本還滿是笑意的夫人們紛紛停了笑,好似先前的笑容都是假象。
“如今代皇後手握重權,咱們不也得順着她才是,公主何必惱怒?”其中一年幼的夫人問。
“是啊,順則生逆則亡這才是宴會的重點。”宮靈忽地笑了,眼眸裏滿是狠毒,一旁的衆夫人紛紛不語。
這夜過後便逢夏日裏最炎熱難耐的一段時日,每日宮玉清晨是被熱醒的,因着身上總是會嚴嚴實實的蓋着薄毯。
宮玉無奈的扯開薄毯,身上吊帶裙已然皺巴巴一團,代如顏坐在梳妝臺前,目光透過銅鏡看向宮玉那已然落下半截小所以,眸中微暗不禁抿唇道:“你穿成這樣成何體統?”
“這天熱的厲害,我為什麽不能穿?”
“我不許。”
額……
這個說法還真的是符合代如顏的一貫作風。
宮玉手裏抱住薄毯,大着膽子靠在梳妝臺打量代如顏的神情問:“阿顏你是不是想起什麽了?”
代如顏微側頭看向宮玉,眼眸裏似是探尋張望,可薄唇卻緊抿着不語。
這便是再好的回應不過了。
可是代如顏始終閉口不談,宮玉也只得拉開話題說:“這天氣熱,我又不在外面穿這裙子,這薄毯捂的我都出了一身汗了。”
說着,宮玉便欲去裏間沐浴沖涼一番,手臂忽地被代如顏緊握住。
“你……去哪?”代如顏松動唇瓣問道:
宮玉一眼便望見藏在代如顏眼眸裏的恐懼,不忍的說:“我有點熱,去裏頭洗洗,待會就要更衣去上早朝了。”
代如顏方才緩緩松開手,神情又如之前那般平靜。
倘若無事時,早朝便結束快些,宮良叛亂一事鬧得動靜有些大,因此宮玉花費不少時間用來商議調兵一事。
用膳時,宮玉捧着粥碗說着:“我欲選一位武将帶領兵馬去鎮壓宮良叛軍,阿顏有舉薦之人嗎?”
一旁捧着粥碗的代如顏,倘若不是宮玉先開口說話,尋常時代如顏必定不會多說一句話。
“顧卿。”
“就沒有別的人選嗎?”
代如顏搖頭不語,兀自吃着粥,再也不說別的話。
宮玉嘆了聲說:“如今顧卿在朝堂上可是最有名的常勝将軍,帶兵打仗自然是沒問題。”
可是着顧卿每每到早朝時,那眼神簡直都像是要把宮玉釘在牆上不可。
真真名副其實的眼中釘,肉中刺啊。
代如顏目光探向有些為難的宮玉問:“顧卿不願?”
“沒有,只是我想尋別的将領而已。”
宮玉大口喝着粥,看向外頭如烈日般灼燒的日光,不禁嘆氣道:“這天氣人易是容易疲倦,派兵遠攻實屬下策。”
“那就将宮良占據地區附近州縣的兵馬聚集起來,這樣也省的長途跋涉。”
“我也曾想過,只是那幾個州縣都是從宮國創立之處便由世家大族傳承而來,天高皇帝遠,他們怎肯聽話把兵馬交出來?”
代如顏手握木勺小口的飲着粥,像是想了想說:“先重賞後安撫,倘若不順,就将他們通通拿下。”
啊?
宮玉聽着有些懵問:“直接拿下,會不會太武力了?”
“不動用武力那些人早就忘了身為臣子的職責。”
“好,我且試試吧。”
真要用武力那也得震懾的住他們才是,否則那幾個州縣很容易反吶。
單單為了這事,宮玉思考好些時日,方才頒布诏令任顧卿為大将軍統帥三軍,同時派遣朝堂文官先去安撫倘若不順,顧卿便就是武力擔當了。
連日裏大太陽終于迎來一場暴風雨,好不容易涼快了些許。
宮玉喝着酸乳,閑暇時側頭看了看那一旁靜坐的代如顏,奏折被捏在手心作扇子用。
胖兔子一向懶散的很,外頭雨聲噪雜的響着,雨水順着屋檐嘩啦地流淌着。
窗旁微明亮些許,加之又有涼風,自然是舒适許多,宮玉盤腿挽起衣袍,手中執筆安分的批閱奏折。
好似整日裏代如顏可以什麽都不做,就單單的待在這殿內。
宮玉批閱奏折代如顏看書,宮玉懶散躺在竹榻上,入睡時代如顏仍舊捧著書,幾乎除卻用膳,代如顏幾乎手都不曾離開書,更別同宮玉說上幾句話。
原本猜測代如顏應當是想起來,可這想起來的範圍又有些太寬,不太明白代如顏到底是想起自己就是小九,還是全部事情的來龍去脈她都已經想起來了?
而且這好幾月也不見代如顏提起長生藥的事,直到現在宮玉也沒找到桑椤國國師和真正煉制丹藥的地方。
“阿顏你肚子餓嗎?”宮玉放下手中奏折試圖尬聊。
代如顏輕翻著書應道:“此時尚且還未到酉時。”
好吧,這個問題不适合。
宮玉伸手拿起一旁的糕點小口的吃着,一旁的胖兔子小邁步的跑了過來,肉乎乎的一團。
瓢潑大雨唰唰地響着,宮玉伸手揉着胖兔子,瞥見手上的疤痕時忽地想起那只黑貓。
“那只兇殘的黑貓去哪了?”
代如顏停了停翻書的手說:“送出宮了。”
當初代如顏可寶貝那只黑貓,怎麽給送去宮了?
“那碧玉為什麽也回菖州了?
“母親在菖州,我便派她去照顧了。”
宮玉搖頭低聲說:“碧玉是都城人氏,如今年齡也大了,阿顏為何不給她尋門親事,讓她好好過自個的生活。”
代如顏側頭看向正逗弄着小兔子的宮玉應道:“你倒是對碧玉的事很是上心。”
這話突然一出,宮玉愣的側頭看向代如顏,心想代如顏這是吃醋了?
然而代如顏只是淡然的移開視線,目光落在書上,神情好似又跟平常沒什麽兩樣。
“我對碧玉的事上心,那自然是因為她是阿顏的婢女,否則旁的婢女我怎麽不打聽?”宮玉哪能輕易放過這機會,忙湊近着說。
代如顏輕眨眼眸應着:“你離的這般近,擋着光亮了。”
哎?
宮玉只得規矩的坐在一旁,伸手倒着茶水,心想這代如顏到底要裝到幾時去啊!
外頭雨勢漸小,宮玉側頭看向窗外說:“總悶在這屋子裏也不好,阿顏不如跟我去外面轉轉?”
代如顏依舊望著書不為所動,宮玉眼巴巴的望着,直至代如顏應了聲:“好。”
難得同代如顏離開殿內,宮玉撐着傘先行躍下階梯,望向那一旁的代如顏笑道:“我今年還未曾去禦花園轉過呢。”
宮玉自顧自的說着而後又邁步走近,一旁的代如顏安靜的聽着,目光悄然望向心情極好的宮玉,而後又小心地移開。
禦花園裏百花開的正燦爛,宮玉一手撐着傘,偷瞄着代如顏問:“走累了嗎?”
“還好。”
“這宮國皇宮一直都在不斷的修繕,前頭有一處臨水亭院,我們就去那歇歇。”
那不遠處的宮人們小心跟在身後,不敢擡頭觀望。
入亭內,宮玉收了傘,那躲在雲層中太陽又開始冒出頭來。
宮玉倒着茶水坐在一旁,見代如顏小口的飲着茶,心情極好吃着糕點。
不一會地面已然幹透,除卻屋檐角還滴落着雨水,別的地方反倒是看不出什麽下雨的痕跡。
迎面而來的風還夾雜些許泥土的味道,宮玉側頭忽地瞥見彩虹忙喚道:“阿顏你快看那邊!”
代如顏順着宮玉指的方向,微微側頭看了看,好似再平常不過一般應着:“嗯。”
“不喜歡嗎?”宮玉詢問。
“還好。”
還好,那就是不喜歡的意思咯。
自從宮玉察覺代如顏可能已經想起過往的時候,就開始懷疑清菱草或許早已經被代如顏暗中調換。
可細細一查,發現代如顏并沒有調換清菱草,宮玉更覺得有些意外。
難道是清菱草起了藥效?
宮玉反覆思考也沒法得出個結論來,嘆息了聲道:“阿顏你不開心嗎?”
抿着茶水的代如顏側頭看向宮玉,眸中閃過不解道:“為何這般問?”
“總覺得自從你回宮,就好像都沒笑過,是我讓你生氣嗎?”宮玉可憐兮兮地忙着代如顏問。
代如顏抿緊唇瓣,像是在猶豫一般輕聲應着:“不是。”
“那你為什麽都不像從前一樣跟我說笑了?”
問題一到這,代如顏會選擇沉默不應,話題直接就會停下來,甚至宮玉都不知道是哪裏出了什麽問題。
日落黃昏時亭內落下一地夕陽餘晖,代如顏側頭看向那旁池水,或是被波光映襯着亭內泛着些許微光。
宮玉目光落在代如顏挽起的頭發上的桃花簪子不禁一愣,什麽情況下會讓代如顏閉口不提從前發生的事?
所以代如顏她是在害怕嗎?
夜深時兩人回殿內用膳,宮玉手捧湯碗慢慢的喝着,大夏天的喝熱湯簡直就是反人類。
偏偏代如顏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宮玉也只得陪着喝。
沐浴過後,宮玉穿着小短裙躺在床榻默數着數,好不容易聽到簾子聲響起時,猜測代如顏應當沐浴出來,連忙閉上了眼。
心想着說理說不通,總不至于美人計也不行了吧?
況且宮玉這都主動從躺椅裏跑到床榻來了,代如顏應當也不至于是根木頭。
腳步聲臨近時,宮玉莫名緊張了起來,明顯感覺代如顏的目光就注視在這方,那目光宮玉可是再熟悉不過的了。
可偏偏就是沒有別的動靜,好一會宮玉都有些困了,耳旁忽地響起代如顏的聲音,輕聲喚着:“小九……”
這聲音輕柔的都可以揉出水來,倘若是從前宮玉真想睜開眼親親代如顏。
約莫是代如顏用來試探的,宮玉便沒有做聲,直至代如顏躺在一側。
宮玉整個人被輕圈住,代如顏貼近着臉頰呼吸略微有些紊亂,卻并沒有別的動作。
不記得等了多久,宮玉睜開眼見代如顏已然熟睡,可手臂卻不曾松開。
雖然美人計好像沒啥用,不過至少證明一點,代如顏她至少還沒變心。
否則怎麽會主動這般親近,宮玉笑着微微湊近着親了下代如顏緊皺的眉頭,方才閉上眼入睡。
大抵這夜雖是睡的極好,只是大清早仍舊是被熱醒的。
這薄毯嚴嚴實實從頭到腳包裹住宮玉,簡直就跟個木乃伊似的。
宮玉無奈自個解開薄毯,望着那已然洗漱坐在窗旁的代如顏嘆道:“我下回非等把這薄毯給藏起來不可。”
那旁的代如顏側頭看向那身着單薄小短裙的宮玉,不禁眼神略微躲閃的移開。
沐浴過後宮玉折騰着龍袍,從前怕代如顏生氣所以宮玉從不曾喚宮人們進來伺候,這幾乎成了兩人的默契,能盡量兩人多單獨待會的空間,盡量不讓外人摻和。
可一想着代如顏可能就是不願意過來,宮玉捧着這龍袍嘆道:“這龍袍一人穿着實麻煩的很。”
說着,不見那窗旁人有反應,宮玉便佯裝要去外間,身後便傳來代如顏的聲音喚着:“你過來。”
宮玉得意的笑着,轉而瞬間又變成苦瓜臉乖巧的站在代如顏面前。
只見代如顏緩緩起身,伸手接過宮玉的衣袍,全然無視宮玉那熱情的目光,輕聲地說:“轉過去。”
哎?
要轉過去幹嗎?
事實證明轉過去只是為了讓宮玉不這般盯着代如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