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萬字一更) (1)
待晚秋時節, 天氣驟然變涼了許多, 清晨醒來時窗外還是一片白霧。
因着戰亂, 百姓秋收無顆粒, 無法填飽肚皮,便再一次浩浩蕩蕩的鬧起亂子。
宮玉派遣地方官員安撫災民,又籌集糧食設粥棚贈糧,朝堂上的大臣們因着代如顏單獨設立刑司一部,便不敢再折騰。
這憑空造出來的刑司,将刑部和大理寺架空, 甚至職權大的驚人。
并且代如顏推崇舉報之風,擅嚴苛刑法, 從前宮國盛行奢靡之風, 多數與大臣們勾結黨派有關。
因此在宮國修訂的刑法中便有一條勾結黨派聚衆圖謀不軌者斬。
如今大臣們每日盡職盡責, 從衙門出來之後便紛紛避居府中,生怕被藏匿在都城中的探子匿名舉報。
這與政務自然是有利的, 可人心惶惶不可終日, 往日裏繁華的都城如今像是籠罩着一層黑霧。
宮玉正在外殿批閱奏折時,代如顏懷中捧着黑貓從內殿走了出來。
因着代如顏不喜歡,又或者是因為宮玉曾派護衛燒毀那偏殿的緣故。
自此就再無随身護衛,大殿內空蕩蕩的很, 就在宮玉恍神間代如顏已然停在一旁說:“已到用飯時辰,怎麽不入內殿?”
“我不餓。”宮玉目光望着奏折,并沒有看向代如顏。
鏈條清脆的響起,那黑貓從代如顏懷中跳了下來, 落在這擺滿奏折的桌上。
宮玉皺着眉頭,伸手輕揮了揮,想要趕它下去,省的将這奏折弄倒一地。
卻沒想這看着乖順的黑貓,忽地張開獠牙滿是兇狠的看向宮玉,微待宮玉緩過神來時,忽地猛咬上宮玉手臂。
随着刺疼鮮血迅速的流淌在宮玉手背滴落下,黑貓迅速的逃竄開。
從前便聽聞這黑貓最是喜歡咬人,宮人們十有八九都被咬過,可今個宮玉才知這黑貓竟兇的很。
“疼麽?”代如顏握住宮玉的手道:“這貓兒可禁不起你逗。”
這哪裏是逗?
宮玉從代如顏掌心收回手,不解的望着代如顏問:“這黑貓已經咬了不少人,阿顏難道就沒想過是這黑貓性情暴戾?”
“小九可別與貓兒置氣,這貓兒在我懷裏可溫順着呢。”
代如顏微皺眉頭看着宮玉垂落手正滴落着鮮血道:“來,我同你好好包紮下傷口。”
“不用,我自己處理就好了。”宮玉起身獨自往內殿走去,鏈條速度拉扯的極快。
聲響便也大了許多,代如顏注視着宮玉的背影,忽地伸手緊拽住鏈條。
宮玉不解的回過頭,只見代如顏面容含笑道:“小九,你是厭惡我了嗎?”
那伏低在代如顏裙擺讓旁的黑貓乖巧叫喚着,好似便是這殿內唯一的聲音。
入夜時,宮玉批閱奏折,擡手看了看這包紮紗布的手。
一旁的代如顏靜坐在一旁看書,而那只黑貓則被關在鐵籠裏,起初時還抓狂,到後來便也安靜了許多。
“我想要去外面偷偷氣。”宮玉擡了擡手,示意解開這鏈條。
代如顏合上書道:“夜色已深,外頭涼。”
宮玉抿緊唇瓣起身走至代如顏身旁,伸手便要去拿放置在代如顏面前的鑰匙。
手便被代如顏緊緊的扼制住,宮玉忍着疼握着鑰匙說:“我是人,不是你養的一只貓兒。”
“小九你是在同我鬧不快嗎?”
“你松手!”
代如顏眼眸卻怒氣更盛,那好不容易被包紮的手,再次滲透出鮮紅的血跡,浸濕那白色紗布。
兩人僵持不下,外頭擺設飯菜的宮人從內殿出來,正巧撞見這場面,一時紛紛低頭停下。
宮玉甩開代如顏的手,解開手腕上的鏈條,清脆的聲響起。
那沉重的拷鏈清脆的落地,宮玉轉身便要離開,代如顏質問:“你要去哪?”
并沒有得到宮玉的回應,代如顏慌張地喚道:“來人給我拉住她!”
“誰敢!”宮玉拔出随身佩戴的劍,怒斥着欲上前的護衛,側頭看向那一旁的代如顏說:“阿顏你難道沒有察覺你病的很嚴重了嗎?”
代如顏上前,宮玉舉着劍喊道:“不許你過來!”
“小九……你要殺我嗎?”代如顏并未停下來,只是緩緩走向宮玉,目光滿是凄涼。
宮玉緊了緊握劍的手應着:“我不會殺你,大不了……我自殺。”
“你瘋了嗎?”代如顏欲上前,宮玉警惕向後退道:“你不要再攔我了,我只想去外面透透氣,否則我真不知道要怎麽跟你相處了”
鮮血嘀嗒的落下,殿內萦繞着血腥味,代如顏遲疑地應道:“好,你且将劍放下,我陪你一塊去。”
宮玉搖頭說:“我想一個人待會。”
這些年從來宮玉都不曾對代如顏重聲說過半句話,甚至滿都城都傳聞宮玉懼內的事情。
獨自一人提着劍在皇宮裏亂逛,夜色深處除卻提着宮燈的宮人們,再無別的。
圓月當空,四周寂靜無聲,宮玉無比希望這一切都是一場夢,醒來時代如顏仍舊是與自己商議婚事時的溫柔模樣。
那才是宮玉想要耗盡心血護住的一切,因此不管朝堂上有多陰險狡詐,宮玉對于代如顏從無隐瞞,安排的兵力人員甚至火器一時也原原本本同代如顏交待。
可如今代如顏卻用來鉗制宮玉,行至涼亭時,宮玉想起許久前曾遇見那女刺客的事情,當初那诏令後來宮玉稍稍放置在一處盆栽底下,再後來也就沒有來過這。
踏入涼亭,宮玉搬來盆栽,發現那诏令已然不見了,猜想那女刺客應當已經離開都城了。
宮玉有些疲憊的靠着柱子,那一旁池水中的蓮花早已敗了,臨近深秋顯得一片枯寂。
亭內并未讓人上燈,月色很是明亮,宮玉放在手中的劍,紗布已然被血跡沾濕了大半,那只黑貓咬的傷口很深。
往日裏宮玉只聽聞這黑貓性情不好,宮人們見着也都怕的很,這會宮玉忽然擔心自己有沒有可能得狂犬病。
不過這個世界應該不會有狂犬病吧,宮玉沒有理會手上的傷口,昏昏欲睡時,亭中進了一人。
“是誰?”宮玉警惕的握着劍,雖然有些看不清來人是誰。
只帶那人走至面前,宮玉才緩過神來說:“你怎麽還沒走?”
這女子手持長劍停在一旁道:“金州□□之後,都城被封鎖,我尋到诏令時已經出不去了。”
“可如今應當城門已經來了啊?”
“宮國百姓紛紛議論宮國皇後已瘋,你身為皇帝怎會淪落到深夜獨自一人在這涼亭地步?”
宮玉背靠護欄應着:“沒有兵馬沒有權勢的皇帝跟街上的要飯乞丐差不多吧。”
“雖然你不适合當皇帝,可宮國在你的治理下正在一點點變好。”女子靜站在一旁。
“是嗎?”
“不過本來我就沒想過當皇帝,只是現在退也不可能而已。”
“你要我幫你嗎?”
“幫我什麽嗎?”
女子輕轉手中劍道:“殺了皇後,你便可以重奪皇帝政權。”
“不行!”
宮玉沒想到這女刺客居然這般直接了當的,忙應着:“阿顏她只是病了,所以有些行為不太正常。”
“病?”女子側頭看向那月光道:“這個世上本就沒什麽正常人,替天行道才是我派職責。”
“你想幹什麽?”宮玉握着劍警惕着。
“我并不會做什麽,只是倘若你的皇後真病了,你就該給她請大夫治病才是。”
“可是她的病不是常人所見的病,我私下打探也未曾尋到名醫,更何況這病倘若要是傳出去,百姓定是會瘋狂的。”
堂堂一個瘋子竟然成了宮國皇後,百姓門的異樣眼光說不定會激怒代如顏,到時又不知會造成多少流血犧牲。
女子嘆氣道:“你一味的護着她,才讓皇後一而再再而三的肆意妄為,倘若就這般持續下去,終有一日恐怕你的性命也将危矣。”
“原來……是我太縱容她了嗎?”宮玉遲疑地詢問。
“我得走了,否則那些暗衛醒來必定會察覺異常。”
那女刺客退隐暗處,只餘宮玉獨自一人,天明時宮玉只覺得眼睛幹澀的厲害。
亭內寂靜如初,遠處的朝霞若隐若現,宮玉微側頭便見代如顏踏入亭內。
身後的宮人手裏捧着的是龍袍冕冠,顯然是為上朝做準備的。
代如顏走近,眼底微微顯露淡青色,面上倒是看不出太疲憊。
宮玉輕眨着眼眸道:“今日朕不想上朝。”
“小九是覺得身體不适嗎?”代如顏探着手輕觸宮玉額前詢問。
宮玉側開頭說:“朕要回宮休息,今日勞煩皇後去上朝吧。”
“好,我替你把手重新包紮好了,便去上朝。”
“不用,朕可以讓宮人伺候。”宮玉從代如顏掌心收回手。
代如顏眉頭微皺不解的望向宮玉道:“小九還在與我置氣?”
宮玉笑了笑卻不語,起身微搖晃走出亭內。
從那之後宮玉不理朝政,只往外面聘請宮廷樂師和畫師,要求形體健美,非七尺男兒不見,并且專門在內殿設了一處隔間,好方便随時召回。
初冬時天氣漸涼了許多,宮玉清晨從床榻醒來時,代如顏已然在一旁批閱奏折。
聽聞宮人們暗中議論,方才知代如顏從宮外運進一批藥師用以冶煉丹藥。
宮玉穿着那放在一旁大紅色衣袍,伸手拿起一旁的玉笛便要出內殿。
“先用膳。”代如顏放下奏折看向宮玉說:“近月餘你每日同那些樂師同吃,我們已經許久未曾一塊用過膳。”
“今日同王樂師學了一首新曲子,餘音袅袅,悅耳動聽的很,我欲早些學會,還是等晚些時候再同皇後用膳。”
代如顏目視宮玉滿臉的笑意,那被握在指尖的奏折已然有些變形,低聲道:“宮中樂師自設有樂館,你公然招募衆多男子入宮,實屬不合宮規。”
“況且整日不理政事,只知與那些樂師同處一室,荒廢政務,已經有不少大臣上折子參奏。”
那立在窗旁的宮玉本就膚色白皙動人,加之這身大紅衣袍襯托更是翩翩貴公子,眼眸滿是明亮笑意,已然不是當初不經世事的假扮的怯懦少年郎。
“朕向來體弱,想來大臣們也是清楚的,這事就凡請皇後多擔待些。”宮玉纖細指尖握住玉笛,笑容燦爛的很。
代如顏微晃了晃神,神情微暗道:“小九為何不再喚我阿顏了?”
宮玉指間握緊着玉笛笑道:“阿顏也是宮國皇後。”
簾子外頭的宮人低聲說:“陛下,偏殿樂師們都在等着陛下呢。”
“哎,朕這就來了。”
連目光都不再停留,宮玉大踏步的掀開簾子便往外頭走,那連接兩人的鏈條好似形同虛設一般。
坐在窗旁的代如顏,側頭望向外頭的濃霧,那掌心的奏折早就被擰成一團。
夜深時宮玉同樂師小酌幾杯,鐘鑼鼓聲響起時,好似成了寂靜宮殿裏唯一的熱鬧之地。
等代如顏派人催促的宮人來了第三撥的時候,宮玉方才放下酒杯。
那宮人匍匐在地嗓音怯懦地說:“陛下,皇後娘娘派奴婢請陛下回寝宮。”
“朕知道了。”
待醜時,已經是夜深人靜時,飲着酒的緣故便暖和許多。
宮玉踏入內殿,身形微搖晃的走着,目光也不曾尋代如顏究竟在何處,迳直的倒在床榻。
珠簾響起時,代如顏身着單薄衣裳從裏間出來,宮玉輕眨着眼有些困翻轉個身,躺在裏側。
待那旁腳步臨近時,宮玉佯裝呼呼大睡不做半點動靜。
直至代如顏躺在一旁,也曾說話半句話,宮玉便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次日醒來時,殿內的燭火還正燃着,宮玉懶散的坐了起來。
代如顏一如往常的批閱奏折,飯菜也早已設置在一旁。
宮玉起身去裏間沐浴,才發覺所有衣櫃裏的鮮豔顏色的衣袍紛紛都不見了。
無奈宮玉只得換上一身明黃色衣袍出了裏間,當作渾然不在意般出了內殿。
不想卻有大批宮人們正在搬運那一方偏殿裏物件,那花費近月餘才搭建戲臺已被燒為灰燼。
那王樂師走至一旁跪下道:“昨夜不知為何突的燒了起來。”
“可有人傷亡?”宮玉倒吸了口氣詢問。
“還好,多數只是輕傷。”
宮玉只得返回殿內,代如顏仍舊在看着奏折,仿若昨夜的大火與她毫無幹系。
“朕要銀子。”
代如顏合上奏折問:“小九想要做什麽?”
“修繕戲臺,重新聘請樂師。”
“如今難得太平日子,若是花費重金來修繕戲臺,豈不讓人诟病?”
“朕不管,皇後有銀子的不是嗎?”宮玉上前追問:“左右只要一句話,朕便能拿到銀子了。”
代如顏眼露不解望向宮玉道:“小九你為什麽不願喚我一聲阿顏?”
宮玉展露笑容,眼眸明亮的望着神情嚴肅的代如顏念道:“阿顏……阿顏……”
“這樣就可以給我銀子了嗎?”
幾乎是一瞬間,代如顏眼眸裏微亮驟然熄滅,神情緊繃着望向宮玉道:“你……”
“真是小九嗎?”
“朕是小九。”宮玉笑着說:“朕也是宮國皇帝。”
“朕想要什麽皇後就能給什麽,難道不是嗎?”
代如顏視線從面前宮玉刺眼的笑容上移開低聲道:“小九想要什麽,我自然都是會給的。”
“可是倘若再招樂師必須淨身才能入宮。”
宮玉搖頭說:“那不就跟宮裏的太監們一樣了嗎?”
“宮裏本就不允許出現別的男子,小九難道不知?”代如顏不予反駁的回着。
殿內一時安靜了下來,宮玉起身坐在飯菜桌前,自顧自的吃着。
代如顏見宮玉像是妥協了一般,眉頭微舒展,放下手中的奏折,起身坐在一旁。
從前這場景便是再常見不過,可到現在反倒是數月來第一回 。
“今日讓禦廚炖的是參湯,小九嘗嘗?”代如顏盛着湯遞至宮玉手旁。
宮玉并未伸手接,只是吃着烤制的雞肉,沾了些醬料吃着。
直至用膳結束,宮玉也未曾喝過那參湯,代如顏捧着粥碗不語。
“朕吃飽了。”宮玉握着随身的佩劍起身。
代如顏不解道:“你要去哪?”
“我突然想去學劍,所以想征召有名的劍士,既然皇後不準男子,那便征召女劍士。”
“可今日小九難道不該同我在殿內好好待着嗎?”
宮玉眼露不解道:“那旁還有衆多奏折,皇後也有事務繁忙,朕便不打擾了。”
“小九你……難道就沒有想過要陪我嗎?”代如顏伸手握住鏈條遲疑地問道。
“朕只是去外頭練劍,并未離開這宮殿,自然也就不算離開皇後。”
說完,宮玉轉身便走出內殿,那鏈條從代如顏指尖緩緩越拉越遠。
不過三日的功夫,便召來一位女劍士,宮玉手握長劍無聊喝着茶,等候那位女劍士入宮。
“陛下久等了。”那女劍士長的眉清目秀,手執長劍身姿窈窕。
只不過宮玉還是沒能掩飾驚訝,待宮人們退下,那女劍士輕佻劍道:“陛下為何如此吃驚?”
宮玉咽下茶水,執劍立在一旁,目光巡視四周輕聲問:“你……居然沒走?”
“聽聞陛下賞百金征召女劍士,在下雖資質尚淺,但還是想來一搏百金。”
“你還真是大膽。”宮玉側身躲着劍,兩人緩慢的切磋
女劍士神情滿是認真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陛下難不成以為臣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不成?”
宮玉揮着劍說:“你不會是想來殺人的吧?”
“宮廷內守衛森嚴,陛下真是太看重微臣。”
話音未落,宮玉手中的劍支已然落在一旁,臉頰流淌着汗漬,不禁感嘆這人怕是個隐士高手啊。
随後幾日每回宮玉都是練的整條胳膊都擡不起來,傍晚時宮玉累躺在木板上。
外頭已經日漸暗了下來,女劍士卻連氣都不帶喘一下的,像個沒事人一般停在敞開的門旁。
門外是一汪池水,出入需得過橋,宮玉本是為了防止代如顏整日派人盯着自己才設置的。
微風襲來時有些涼的很,宮玉坐了起來道:“你是哪裏人士?”
女劍士無聊的側頭看向宮玉道:“無名小卒而已。”
哎?
宮玉見她不肯說,便也不再追問,起身将劍佩戴好,走至身旁說:“你遍尋天下,可曾聽聞有什麽奇藥能治愈瘋魔之症的?”
“陛下若是為治皇後所得之病,應是藥石無醫。”
“為何這般說?”
女劍士輕握住手中劍,目光望向宮玉那手腕上的鏈條道:“心魔難除,眼下陛下身旁都是皇後安排的人手,皇後對親近之人都如此戒備,可見已然無藥可救。”
宮玉沉默不語,許久天□□暗時說:“那日你說的話,我細細想了一夜,也許你是對的。”
“我坦然的接受她的善惡,卻并未讓她直視自己內心,反而讓她越發堅定自己沒錯,時至今日她的錯與我脫不了幹系。”
“陛下可還要練劍?”女劍士側頭看向神色嚴肅的宮玉忽地問道。
“好!”
事實上,這練劍多數時候宮玉都是被逼的毫無還手的能力。
半月餘宮玉劍術未曾進步,反倒是身上多了不少的淤青紅腫。
夜裏宮玉挽起衣袍露出那看着有些吓人的淤青,代如顏坐在一側塗抹着藥膏低聲道:“明日還要練?”
“嗯,那位女劍士武功高強,劍術十分了得。”
“冬日裏天寒地凍,你只着這單薄衣袍便去同那來歷不明的女劍士練劍,實在是過于危險了。”
宮玉放下袖袍平躺在裏側應着:“無妨,那女劍士為人豪爽,朕很高興。”
代如顏停了停擦拭藥膏的手,目光探向宮玉,薄唇微抿緊道:“小九你還在于我置氣嗎?”
“沒有的事,夜深了,朕困了。”宮玉望向代如顏笑了笑,而後閉上眼。
忽地察覺眼前暗了下來,唇瓣輕落下細碎的吻,那溫熱的目光注視着宮玉。
即使宮玉佯裝睡着的閉上眼,仍舊能感覺的到代如顏毫不掩飾的視線。
輕捧着臉頰的掌心有些涼,代如顏伏低親了親宮玉的眉頭,臉頰,輕柔的落在嘴角。
“為什麽小九寧願裝睡,也不願意同我親近呢?”
宮玉仍舊沒有回應,直至突然的刺痛使得宮玉不得不睜開眼。
鮮血迅速的彌漫在整個嘴裏,宮玉不解的看向代如顏,只見代如顏眼神空洞的望着宮玉,那薄唇上還染着斑斑血跡。
“你在做什麽?”宮玉手臂擦了擦嘴角的血跡。
代如顏嘴角上揚的應道:“我們許久未曾親近了。”
宮玉仰視着代如顏說:“朕累了。”
“小九,我不喜歡你在我面前用朕這個稱呼。”
“朕是宮國皇帝。”
“可你也是我的小九。”
代如顏伏低親了親宮玉臉頰,眼眸微閃道:“從前的小九不會這般無視我,冷落我的。”
“皇後你若是生病了。”宮玉伸手輕推開代如顏說:“朕可為你尋天下良醫。”
“我沒病。”代如顏笑了笑握住宮玉的手,親了下手背應着:“現在的我很好,小九不喜歡嗎?”
宮玉側過頭看向那一旁燃着的燭火說:“如果皇後沒病,那就是朕病了。”
“勞煩皇後明日下令诏令,皇帝病重,神情舉止皆是異常,賞萬金舉薦名醫。”
代如顏眼露不解道:“這般病症若是傳出去,整個宮國百姓會認為小九是病邪入體,就算宮國皇帝也會被推到風口浪尖上的。”
“皇後的意思是說有病也得瞞着嗎?”
“小九,我的病早就好了,你看我現在不是很好嗎?”
這個感覺仿佛就像是代如顏在自欺欺人一般,并且她還連宮玉一同欺瞞。
殿外的寒風刮着窗戶匡啷的響着,宮玉側頭看向代如顏應着:“朕困了,此事日後再商議吧。”
“小九?”代如顏捧着宮玉臉頰低聲喚道:“你為什麽要這般冷落我?”
宮玉停在半空的手最後也只是落在一旁說:“朕沒有冷落皇後,只是有些累了而已。”
代如顏注視着宮玉,宮玉也就任由着她這般看着。
這夜僵持到最後,宮玉迷迷糊糊困過去時,也不知道代如顏究竟是否睡下。
待次日清晨醒來時,殿內冷的出奇,宮玉縮在被窩側過頭看向一旁,只見代如顏身着單薄衣裳靜坐在一旁。
殿內的燭火早已熄滅,不知何時緊閉的窗戶被打開來,外頭下起大雪。
宮玉察覺這殿內竟然沒有了供暖,便坐了起來問:“宮人難道昨夜貪睡了嗎?”
代如顏輕眨着眼眸應着:“昨夜風雪大的很,小九未曾聽見嗎?”
“許是太累了吧。”宮玉瞧着代如顏的神色有些許差,起身欲喚太醫。
“小九……”代如顏伸展手臂禁锢住宮玉,整個人枕着宮玉低聲喚道:“你難道從今以後真的要這般無視我嗎?”
宮玉無法掙脫開,只得安靜由着代如顏束縛。
“皇後你多想了。”
“我多想了麽?”代如顏眼眸通紅的望向宮玉說:“小九你說過會永遠愛我的。”
“朕會永遠愛你的。”宮玉應着。
可代如顏卻滿是懷疑打量着宮玉問:“愛是這樣的嗎?”
宮玉望向代如顏回着:“皇後想要的,朕難道沒有不給的?”
話音落下時,代如顏簌的松開禁锢宮玉的手,像是冷笑般笑着。
空蕩蕩的殿內只剩下這笑聲在回蕩,代如顏停了笑說:“小九你真是病了。”
“我要的愛它不該是這樣的。”
大雪悄然落下的時候,好似代如顏最後的希望也跟着被掩埋了一般,連帶那只原本被關在籠中的黑貓也不見了。
宮國皇帝得了怪異病症的消息在都城流傳,而代如顏也搬回皇後宮殿。
每日裏兩人唯一會面時,不過是因為到宮玉該喝藥的時候。
天寒地凍時,殿內沒有炭盆,也沒有供暖,那鏈條被代如顏親手解下。
就像是被抛棄了一般,宮玉被禁足在這偌大的宮殿裏。
女劍士來訪被将士拒絕在宮殿外面,甚至連宮女都不得入內。
夜深時代如顏盛着湯藥入殿內,宮玉正懷裏抱着胖兔子,一個人靠在窗旁。
寒風在殿內肆虐,代如顏将湯藥放在一旁道:“陛下該喝藥了。”
宮玉看着代如顏含着笑意的眼眸,伸手端起湯藥皺着眉頭一飲而盡。
殿內的燭火未曾點燃,顯得有些暗,代如顏伸手合上窗,像是絲毫不受黑暗的影響般拿着火折子點燃燭臺。
突的亮起的光有些刺眼的厲害,宮玉渾身被凍的有些僵硬。
“陛下覺得這藥如何?”代如顏立在燭臺旁輕聲問。
宮玉倒吸了口氣應着:“有些苦。”
代如顏笑了笑道:“良藥苦口。”
“如今這才霜降就已下起大雪,陛下這般固執,可是要遭罪了。”
“無妨,多謝皇後擔憂。”
大抵這就是懲罰吧,從前代如顏便說過不乖的話自然是會有懲罰的。
風呼呼的吹着窗戶,直至代如顏離開殿內,宮玉才禁不住胃裏的折騰将藥湯都吐了出來。
有病的人卻給沒病的人送藥,這算是什麽事啊。
宮玉就着衣袍擦了擦嘴,躺在這矮榻上,待大雪停下時,眼皮有些困了起來。
窗戶忽地被風吹開,女劍士躍入殿內嘆道:“你……要離開這嗎?”
“離開?”宮玉想了想說:“我怕她會更瘋狂。”
“可你這樣也無濟于事。”
“是啊,那我必須要去找一個人查清真相。”
女劍士驚訝道:“你能出去?”
宮玉坐了起來道:“當然,只是我得拍拖你替我做件事。”
外頭的風掩飾着寂靜殿內的談話,兩日後大雪紛飛的半夜,代如顏正在宮殿內翻看藥術古籍。
窗外的風雪刮的窗戶匡啷地響着,卻也無法妨礙代如顏的專注。
那藥術古籍已然脆弱到不能用手翻看的地步,一旁的燭火微微搖晃的厲害。
簾子忽地被掀起,碧玉臉色蒼白的跪下,嗓音顫抖的厲害喚道:“皇後娘娘,出事了……陛下……”
代如顏似是未曾緩過神來,那滿是癡迷的目光還停留在古籍上,側頭看向碧玉問:“出事了?”
碧玉伏低着頭道:“陛下宮殿燒沒了。”
那一旁的窗戶轟的被刮開,連帶燭臺也倒向一側,那古籍燃了起來,代如顏怔怔看着,眸中滿是困惑地望向碧玉說:“什麽叫做燒沒了?”
“不知是風勢太大,還是怎的宮殿燒的太快,陛下宮殿的護衛本就不多,殿門好像是從裏頭被反鎖上了。”
代如顏緩緩起身看着那被燒了大半的古籍,竟然未曾緩過神來,一旁碧玉不敢出聲。
直至代如顏忽地急促地邁步,碧玉同一行宮人匆忙跟在身後。
偌大的皇宮隐約還能猩紅的火光,皇後宮殿離的很近,可還是要繞過幾條宮道。
擡着鳳辇的宮人們跟在代如顏身後,天邊漸白,代如顏神情木讷,眼神空洞無神可步伐卻未停。
直至停在那已然倒塌的宮殿前時,代如顏才像是緩過神,轉身巡視四周護衛們紛紛跪在雪地裏。
飄落的雪落在代如顏的裙裳上,可代如顏卻沒有看到她想看到的那個人。
“這一定只是她的惡作劇而已。”代如顏像是自欺欺人一般呢喃道。
從眼角滑落的淚無聲的滴落至雪地裏,代如顏頭也不回離開這已然成廢墟的宮殿,身後的護衛們卻紛紛喚道:“皇後娘娘!”
代如顏拔出随行護衛的劍怒斥道:“誰敢再提此事,斬立決。”
随之趕來一群大臣們已然身着喪服跪在宮道兩旁,代如顏怔怔的看着這漫天的白,竟有些無所适從。
顧卿身着沉重铠甲趕至廢墟大殿,門外早已被重兵把守,碧玉候在一旁不敢言語。
“她怎麽了?”顧卿着急的喚道。
碧玉紅着眼應着:“陛下的屍首還在裏頭。”
這曾經輝煌的大殿如今被燒的只剩下一個主幹梁柱,顧卿踏入其中,便見代如顏一身大紅衣裳,面容上那精致的妝容美豔動人。
這般嬌豔的美人目視的另一側卻是一具屍體,好似就如往常一般,目光裏平靜祥和的很。
顧卿手握劍柄,心裏卻是難忍激動,終于面前這個人會是屬于自己的。
只是殿內忽地傳來輕哼的小調,語調悲涼凄慘,可代如顏卻滿是笑意,擡手輕觸因為因為燒焦而四肢蜷縮變形的屍體。
這動作在旁人看來無異于是瘋了,顧卿停頓的走向前道:“大臣們已被控制于偏殿,都城內森嚴戒備,應當不會出亂子。”
可這話并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代如顏目光專注的望着一旁的屍體低聲呢喃着:“她怎麽會想到死呢?”
顧卿猶豫地上前:“阿顏?”
代如顏側頭看向顧卿,又像是透過顧卿在看另一個人,澄清的眼眸輕眨道:“你會想要燒死自己嗎?”
“我?”顧卿搖頭應道:“我自然不會有這般懦夫的行為。”
“那她也不會。”代如顏笑了笑眼淚卻順着臉頰滴落下來,像是壓抑到極致一般的說:“為什麽要離開我?”
這笑容裏滿是絕望凄涼,像是累極了一般,代如顏呆滞的跪坐在一旁。
顧卿眼見這般場景竟然不敢靠近,寒風蕭瑟的吹着,漆黑的木柱東倒西歪,顯然這地方并不是一個安全的地方。
“阿顏,這地方有些不安全,還是離開吧?”
代如顏目光落在面前的屍首上,像是在想着什麽,又像是已經失魂落魄到瘋癫的地步。
“顧卿,你相信長生藥嗎?”
“我雖然有些不信,不過或許是有的吧。”顧卿小心的移近着。
“是啊,可為什麽她就不信呢?”代如顏掌心輕停在在這燒焦的屍首上頭顱旁,好似隐約還能感受些許的溫度,低聲呢喃道:“長生藥是真的。”
顧卿有些意外的聽着這話詢問:“阿顏已經研制出來了嗎?”
代如顏笑了笑,眼眸像是燃起了希望應着:“是啊,就差一點點了。”
“那這是大好事,誰人不想要長生藥?”
“可她不想要。”代如顏眸中光亮像是頃刻間被摧毀了一般說:“她為什麽不再等等我?”
“阿顏?”顧卿不忍代如顏這般傷心勸慰道:“陛下已經……”
代如顏眼眸通紅的望向顧卿,滿是殺意的說:“她沒死!”
這是少有顧卿會被震懾的時候,面前的代如顏神情猙獰,仿若身處地獄飽受烈火灼燒的魔。
大雪停下時,已是近傍晚的時候,代如顏擡手輕擦拭落在屍首身上的積雪,目光瞥見那已經被嵌入血肉中的戒指。
整個人瘋魔一般嚎啕大哭,伸手要去拿出那戒指。
“你是恨我,所以寧願死也不想再見我嗎?”代如顏通紅的望着面前的人,掌心因着太用力而被劃出一道口子,鮮血無聲的滴落。
可代如顏像是不覺得疼一般,滿是珍視握住那戒指質問:“你說這戒指是一對,為什麽要丢下我一個人?”
風在耳旁呼嘯而過,卻沒有得到回應,代如顏雙手捧着這戒指,仿若心都被剜去了般,疼得毫無知覺的大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