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Chapter (1)
天牧
她走了,我再也沒有見過她。那個叫作季雨的女孩徹底離開了我的世界,她最後那句結束語的意思,意味着我的愛情失敗了。
我開始和小白通電話,我知道,我這樣很賤。但人總是會受傷的,我也會,我需要一個人的溫暖來慰藉我。小白,謝謝你。
季雨要去嫁人了,每當我想起這個,心裏就會痛恨她。這個女人究竟是瘋了還是傻了,為什麽會說這樣的話?如果她愛錢,我這兒有錢;如果她要愛情,她為什麽還要這麽說?
其實,也許我從未理解過她。
那個夏天,我開始開着車在北京城裏轉悠,像我剛到北京那會兒一樣,漫無目的,只是為了打發時間。
海躍說:“哥,你終于失戀了,恭喜你。”
是該恭喜我,我再也不會去碰這樣麻煩的女人了。
那是一個同樣難熬的夏天,我常常想起她,她的懷表還挂在我這兒,與她初次見面的感覺一直還在。我走到四樓的時候,雨下得有點大了,曾經令我朝思暮想、像優雅的長笛一般的女孩,已經不見了。
突然對一個女孩這麽着迷,這是一種很瘋狂的狀态,我也說不清楚這是為什麽。我甚至想着,會不會有一天我們能再見,而再見時,她會變成什麽樣子?
差不多一個月以後,我跟着公司的人去北戴河游玩。我們在高速公路上一路飛車,速度讓我覺得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可以旋轉的,可以愛,也可以不愛……
我在那個海濱小城待了數天,沉浸在完全自然的狀态裏。我想,失戀的痛苦,也許應該結束了。
但我怎麽也沒有想到,在回來的路上,我會再次遇見季雨。
那天下着大暴雨,高速路上車輛也很少。我和同事開着車往北京走,在進入通州界內的時候,我突然看見一個穿着純白襯衣的女孩踉跄地走在雨裏,一直往城外走。
在我們的車與那個女孩擦肩而過的瞬間,透過朦朦胧胧的車窗,我看了她一眼,只一眼,我就知道她是季雨。
我知道,她想死,一個人在高速路上走,除了求死,還能有什麽別的想法。
那一刻我對司機說:“停車,停車!”然後用最快的速度跳下來,沖向那個孤單的身影。
“季雨!”我拉住她,她仍然死命地往前走。
大雨裏,她歇斯底裏地掙紮着,只是要往前走:“求求你,讓我死。”她滿臉淚水地對我說,雨水嘩啦啦的,她只是對我說,“求求你,讓我死。”
我忘了我是怎麽把她拉回來的,我只記得我滿身是水,和同事們一起攔着她,把她從危險的馬路上拉了回來。我顧不得同事們詢問的“這不是季雨嗎”“她怎麽了”之類的話,我只有一個念頭,她要安安全全的,她不能死。
後來她終于精疲力竭,安靜下來,而後沉沉睡去。于是我把她帶回了家。
她躺在床上,很安靜地睡着,像一朵靜靜的花兒。
我坐在一旁,我真的很想知道,她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她究竟要做什麽。
季雨昏睡了兩天後,終于醒了過來。
我問她:“你究竟怎麽了?”心裏是難以名狀的憋悶。
她坐在我的面前,穿着單薄的白襯衣和牛仔褲。她的頭發短了許多,到肩膀的長度不太适合她。我能看見她裸露出來的倔強而清瘦的脖頸,還有她很白的皮膚。
“你失戀了?”我問。
“嗯。”
“跟那個大款?”
“不是,是另一個人。”
她鎮定地坐在我面前,不再像前夜那樣歇斯底裏地瘋狂,我看着她的眼睛,對她說:“季雨,你能告訴我他是怎麽樣的一個人嗎?”
“他很好,他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
“你很愛他嗎?”
“對。”
“現在還愛嗎?”
“我不知道。”季雨把頭側向一邊,眼淚淌下來流進脖子裏。她問我:“你有煙嗎?”
我想起櫥櫃裏有朋友送給我的CAMEL,那是很濃烈的香煙。我遞給她,她點了一根煙,放進嘴裏:“你也抽嗎,你不抽煙的吧?”
“不抽。”
“我認識他的時候,他也不抽,我也不抽。”她說,“也許我還愛着他。他像大海,你漂在海上,而他是海邊長大的孩子。”季雨薄薄的嘴唇叼着煙,“他很好。”
季雨
我坐在他面前,天牧真的是個對我很好很好的男生,他曾經是我的上司和朋友,現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坐在他家的沙發上,也是白色的沙發,那是一種很幹淨的白色,像我和何铮最初的那張白色沙發一樣白,也像我二十歲時一樣的純白。
我向他講述我過去的故事,從開始到現在,我知道現在的自己處于一種什麽狀态,在回憶之前,忘記之後。每一次在天牧家的時光,都讓我覺得自己脫離了這個世界,這裏像是我的一個天堂,安靜、安全。
在我平靜的聲音中,我好像又看見了何铮,他站在樓下,推着自行車,手裏拿着那個發出熒光藍的手機,畫出一個又一個的圓圈。我開始懷疑我的眼睛,我不知道那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還是只是我的幻覺。
我靠着那張寬大的沙發,擡起頭看着天花板,我看見自己閉上眼睛往回走,走過每一棵樹,每一片雲,每一道光,往回走,一直往回走。我突然想起萬荷堂裏爸爸書房裏那首哀傷的詩,“細雨濕流光,芳草年年與恨長”,回憶是浸滿了水嗎,我要從哪裏取出一瓢?
那是我們星月當空的愛情,它最初萌發于何铮的二十一歲生日。
11月19號很快就到來了。
11月的秋風把北京城裏每一棵樹都吹得嘩嘩作響,街上所有的一切都高調地飛舞着,一切都躁動着。
何铮在錢櫃定了一個大包間,那天的氣氛歡快又熱烈。何铮的朋友很多,都是他們藝術系的學生,全都個性十足,談起電影、音樂、設計,每個人都口若懸河。大家一起唱歌,鬧成一團,吃蛋糕,吹蠟燭。
“我問你們,俄語裏生日快樂怎麽說啊?”
“СДнёмРождения!”
“好複雜啊。”
“白曉,那英語裏怎麽說啊?”李瑞插話。
“沒勁,李瑞你就這麽沒勁。”白曉瞪了他一眼,“白癡才問這個呢。”
“你爸爸是很有名的古董收藏家對吧?”有人問我。
“對。”我回答,免不了很尴尬。
“玩游戲吧,何铮覺得怎麽樣?”聞佳建議。
“成啊。”何铮點頭。
“玩一只青蛙跳下水怎麽樣?”
“暈啊,這太簡單了吧。”
“天黑請閉眼呢?”
“不會啊,就青蛙吧。”
争論了一會兒,大家決定玩一只青蛙,這是一個幼稚和無聊的游戲,但是大家都樂此不疲。聞佳站出來宣布規則:“大家輪流說一只青蛙跳下水,每個人說一個字,順時針地說,比如我說‘一’,李瑞就說‘只’,碧珊就說‘青’,以此類推,說到最後‘水’字的時候,下一個人就說‘咚’,就是青蛙跳下水了嘛,然後接着第二只青蛙跳下水,然後‘咚咚’兩次,兩只青蛙嘛……”
“明白了明白了。”大家響應。
于是游戲開始,大家坐成了一個圈。
“我先來。”何铮說,“一!”
“只。”挨着何铮的一哥們說。
“青。”輪流下去。
“蛙。”
“跳。”
“下。”
“水。”
“咚。”
……
這是一個超級弱智的游戲,可不知怎麽卻在大學裏流行了起來,并且越演越烈,幾乎成為同學聚會必玩的游戲。大概真的是生活過得太空虛了吧。
一圈過後,大家都沒有錯。每次輪到聞佳的時候,她都會敲一下筷子,這次她的筷子已經敲到第二十下。
到李瑞的時候,他顯然已經記不清到底有多少只青蛙、自己咚了多少下。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聞佳還不斷地在一邊騷擾他。
“錯啦。”李瑞被人揭發多咚了一聲。
“哈,要懲罰呢,大家說,是真心話還是大冒險好啊?”
“懲罰,懲罰,看你的意思。”聞佳大聲說道。
“那就大冒險吧。”李瑞無奈極了,但之後卻有更讓他無奈的事情。
“冒什麽險呢?”何铮在一旁起哄,“不如你親聞佳一下吧。”
大家起哄起得更厲害了,我也在一旁跟着鬧騰。
“不要啦,讓我親她,多難為情啊。”李瑞向大家求饒,同時對何铮投去鄙夷的眼神,“還是不是兄弟啊!”
“是兄弟才這麽幫你呢。”何铮笑着說。
“好啦,有什麽了不起嘛,親就親。”聞佳站起來,豪爽地說。
好奇怪的年代,女生越來越豪放,男生反而更扭捏。
于是李瑞把她按到牆上,靠過去。閱人無數的聞佳顯然緊張了,卻還是故作倔強地噘着嘴。李瑞把嘴唇靠過去,即将親到的時候側了下頭,擋住別人的視線,親到了她的臉頰上。
游戲接着進行,何铮不知怎麽走神了,成為第二個接受懲罰的人。
旁邊幾個文藝編導系的女生顯得很激動,躍躍欲試的樣子,似乎在等着成為第二個被親吻的公主。
看來何铮真的很受歡迎,這年頭,男生有着漂亮的臉蛋,似乎比什麽都重要。
“壽星!在場的女生裏,你最喜歡誰?給她打個電話告白吧。”一個女生提議。
“好啊,好啊。”大家又響應。
何铮沒有拒絕,只是皺了一下好看的眉頭:“我還沒準備好呢,你們就讓我告白?”
“看來,這裏面真的有他喜歡的女生呢。”碧珊是攝影系的女生,她也在喊。
我倒是沒有說話,靜靜地坐在白曉旁邊,拿起一杯果汁慢慢地喝。這番茄汁好甜好甜,喉嚨都黏糊糊的。我不禁想起了那一夜的數條短信,或許這些短信發得再多也不代表什麽,可我還是忍不住地想,會是我嗎?
何铮終于把手機掏了出來,他的手機很好看,是黑色直板的諾基亞。我一直覺得男生最适合用直板的手機,精神又好看。他的動作舒緩又鎮定,他開始撥號,然後把手機放在耳邊。
我仍然在喝着果汁,幾秒鐘後,感覺到外套口袋裏的手機振動了起來,貼着我的小腹,那振動伴随着心跳一下一下的。我看着何铮,他卻沒有看我,只是用另一只手蘸着桌子上遺留的一小攤水漬,畫着一個又一個的小圈。今天這振動似乎特別響,随着我心跳的頻率敲打着,甚至我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來。我沒有接,只是有些愣。
是我嗎,或者只是一個剛好打過來的電話?
大家等待着,等待着在場的女生回應,可是沒有人說話。
天啊。
我突然之間,不,是在電光石火的那一秒,明白了什麽是愛情。只有這貼着身體不斷振動的感覺才是愛情,只有他閃爍的手機燈光才是愛情,只有他修長的手指撥出來的那一串號碼才是愛情。我看見一張拉滿了的弓,箭上穿着我的心,幾乎就要射出我的身體。
大家還在鬧,“誰啊”“怎麽沒有人”,大家不斷猜測那個女生是誰。
電話終于挂掉了,何铮有些沉默,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在場的女生真的沒有人接到電話嗎?”有人問。
“……”我動了動嘴唇,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原諒我何铮,原諒我此刻的不知所措和膽小。
之後的氣氛不知怎麽就忽然凝重了起來,似乎是因為何铮吧,他永遠都是全場的焦點,他後來一直悶悶不樂。
快要散場的時候,聞佳和李瑞一起合唱《廣島之戀》,他們開始唱“不夠時間好好來愛你”的時候,我逃跑似的跑去洗手間。
我醞釀了很久,直到現在才決定起身,快速鑽進洗手間的隔間裏,掏出手機,手機是白色的三星最新款。
未接來電——何铮。
我自顧自地笑起來,一屁股坐在馬桶蓋上,握緊了手機。
大家散場的時候,我出門看見何铮正站在門廊邊,我走過去對他說:“生日快樂。”
他點頭笑了笑,沒說話。
我才發現,原來我真的一直在做夢,現在才醒來,而親吻我讓我醒來的,就是何铮。
從生日會上回來,已經快一點了。
“睡不着,想喝酒嗎?”聞佳問。
“有酒嗎?”
聞佳騰騰騰地跑了,一會兒拿回來七八瓶罐裝啤酒:“樓下的自動販售機天亮之前沒有啤酒了,全被我買光了。”
我們蹲在樓道的角落裏喝酒,聞佳喝酒上臉,一會兒臉就紅了:“何铮愛你呢,你這麽矜持是幹嗎呢?弄得他後半段多不好意思啊。”
“那你呢,李瑞不也喜歡你嗎?”
“我就算了,就不去禍害正經男生了。”聞佳用毫不在乎的語氣說,“珍惜吧,大小姐。”
天牧
“每個人都有心事。有時候我真想做個小孩子,不知道過去和未來,只知道現在,就像現在的我一樣。如果我只有現在這一刻,在一個美好的男人的家裏,看着落地窗外的夜色,即使蕭條也是美好的。”季雨喃喃地說着,她說,“我現在活得很寂寞,但是我習慣了,依賴酒精和香煙活着。但是一想到何铮離開了我,心裏還是會很痛。”
“你喝多了嗎?”我拿過她的杯子。
傻姑娘,她因為酒精作用而漲紅了的臉上寫着“年輕”兩個字。我從沒想到,她的背後藏着這麽一個故事。但是我不在乎,我不介意。傻孩子,她怎麽會這樣呢,但這樣的她真的很可愛,為了愛不顧一切的傻孩子。
如果何铮是她的過去,讓我做她的未來吧。我願意聽她的故事,聽她說她的曾經,我陪她一起往回走,一起把回憶裏那些荊棘都拔掉,慢慢去适應新的幸福。她可以的。
“忘不了他嗎?為什麽會忘不了呢?”我問她。
“不知道,就是忘不了。”她說。
“我能了解你的感受。”
“你感受不到。”她苦笑着說,“其實我和我爸爸是同一類人,我們都對婚姻很偏執,他和我一樣,我們都着了魔,跳不出來。”
我明白她最初對我撒了謊,她不是來自雲南,更不是小山村裏的女孩,而是一個大家閨秀。對這樣的謊言,我能理解,人總是會想盡辦法保護自己,特別是在受到傷害之後。
在這漫長的敘述中,她告訴了我一個關于結婚證的信仰。在她的敘述進行到這裏的時候,我和她一樣不解,我不明白為什麽她的爸爸會有這個奇怪的癖好。但是後來我懂了,我真的能懂。
敘述到這裏戛然而止,她突然說:“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古董嗎?”
她的眼淚突然湧了出來,黑色的眼睛裏滴答地掉出水珠,我只能說:“你別哭,你別哭,你想到什麽了?”
她說:“我很害怕黑夜,我怕想念,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去那些古董街嗎?因為在那裏,我能感受到我爸爸的氣息。他死了兩年了,我常常想,我永遠都不能忘了他,他喜歡古董,是個收藏家,小時候家裏都是爸爸的古董。你知道我爸爸最後留給我什麽東西嗎?他最後什麽都沒有留下來,只給了我一本他這輩子收藏的紀念冊,裏面全是結婚證,由古到今,那是我爸爸畢生的信念。”
她決定帶我去看那個信仰。
我從未去過季雨的家,但是我曾無數次想象過她居住的地方,也許會是清潔的、素白的,那些顏色才匹配她。
她走在我的前面,我們繞過花園小區的黑鐵繞花圍牆,繞過一片低矮的平房,再走過一個公共廁所和垃圾回收站,她停了下來,一棟七層的大廈出現在我的面前,有些陳舊。
我問她:“你怎麽搬到這麽糟糕的地方來了?”
她苦笑着說:“不為什麽,就為了省錢。”
我突然間心痛起來,我随着她在狹窄的樓道裏前行,樓道裏的牆壁一片灰暗,亂七八糟的塗鴉寫滿了牆面,辦證和修理下水道的小廣告比比皆是。她穿着深黑色的毛衣走在前面,樓梯裏沒有暖氣,很冷,我只覺得這裏的供暖設備很糟糕。我問她:“這裏冷嗎?”她雙手抱着自己說:“冷,常常半夜裏被凍醒過來。”
其實寒冷可以忍受,只是住在這裏的人少得可憐,有時下班晚了自己一個人走回來,就會覺得有些害怕,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孤獨又吓人,我知道她不願意對我說這些。
開門的時候房子裏有水聲,我問:“你是不是忘了關水管?”她說:“不是,我記得我關了。”打開門,客廳濕漉漉的一片,瓷磚地面上流着肮髒的水。她拿着包蹚過水,很無奈地對着愣在門口的我說:“進來吧,你不是說要來看我的生活嗎?”
“天啊!”我對着一地的水感嘆,“怎麽會這樣?”
她把包随意扔在客廳的沙發上,那是一張泛黃的白色沙發,被水浸濕了一些。屋子是很小的一室一廳,她脫掉鞋子,往衛生間走,一邊走一邊說:“你先坐一會兒,我看看是怎麽回事。”
我踮着腳跟着她走到衛生間門口,馬桶堵住了,水嘩嘩地往外冒。衛生間很小也很殘破,地上的瓷磚縫裏是黑黃色的污垢,牆上是斑點狀的黴污,熱水器的噴頭有厚厚的水垢,洗浴用品和一些髒衣服躺在一個臉盆裏。我心裏很不是滋味,她把自己照顧成什麽樣子了?我問她:“你還好吧?中國人其實最顧家了,家裏被水淹是個大忌諱,家是最不能被破壞的東西,家是港灣。”
“對。”她一邊收拾着髒衣服一邊說,“很髒,不好意思,我沒想到會這樣子。很糟糕,衛生間經常漏水。”她戴上手套往抽水馬桶裏掏,撈出來混着頭發和濃痰的污物。“樓上的住戶似乎非常喜歡把髒東西往抽水馬桶裏倒,我說過他們,可是沒有用。”她把手套摘了下來,馬桶的水開始往下流。
我回到客廳,把西裝外套扔在泛黃的沙發上,卷起褲腳擦地上的水。我人高馬大,整個人蹲在地上很吃力,但是毫不吝啬自己的力氣。她突然間哭了起來,搶過我手裏的拖把說:“不要這樣,不需要這樣。我對這個屋子本身就不抱什麽感情,這只不過是一個暫時落腳的草窩。”
她說她住在這裏的時間并不長,在這個艱苦的環境裏,她會想起以前的家,那座城市裏最大的別墅小區裏位置最好的三層小紅樓,流水潺潺,落地窗透着淡淡的陽光,擺着她爸爸各式各樣寶貝的家。
“你知道嗎,所謂的家是family,而不是house。房子再好,或許也沒有家。”我說。
“不用安慰我了,我沒事。”她點點頭。
我握住她的手,問她:“你打算在這裏住下去?”
她說:“我無所謂。”
我說:“你太不會照顧自己了。”
她搖頭:“我活在這個世界上早就不是為了自己,沒有什麽能讓我為自己高興的事情。”
季雨
那個考究的本子現在就躺在天牧和我的面前,自爸爸死後,我就沒有再這樣看着它。爸爸是希望我婚姻幸福的,因為他的不幸讓他覺得我一定要幸福。
但是,現在我也變成一個人了。這些鮮紅的愛情證書,看起來真的很紮眼。
天牧翻開來,每一頁上都很小心地裝訂着一張又一張的紅色紙片,很精致。
第一頁是一張絹面的結婚證,上面用繁體字書寫着“百年好合,天長地久”。手寫的墨跡已經渲染開來,名字也模糊不清,按年代來看應該是明朝時期的。
“百年好合是什麽意思?”天牧問。
“就是相愛一百年,不離不棄。”我說。
接下來的幾頁婚書都是明清時期的,質地有宣紙、硬本、絹面、毛邊紙等,以手書居多。
從第五頁起婚書是1914年後的,開始改用油墨印刷,辭藻華麗優美。
其中有一張民國三十七年的結婚證,上面還有當時南京市市長的簽名,婚書上介紹人、主婚人、訂婚人、結婚人以及祖父母,甚至是曾祖父母的名字排了長長一串,好像聯姻的關鍵不是男女當事人同意,而是遵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很有趣。”天牧指着這一大堆名字說。
越往後翻,婚書的體積越發小巧。1950年的結婚證是只有兩個巴掌大的薄紙片,上面除了結婚人的姓名、年齡、籍貫、簽名以及證婚人的簽名外,沒有任何絢麗的圖案,只是封面有這樣一段話:我倆本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之精神,自願結為夫妻,平等相待,互愛互敬,互相幫助,互相扶養,和睦團結,勞動生産,撫育子女,為家庭幸福和新社會建設而共同奮鬥。
一張1954年的結婚證上,醒目地印着“自主自願”四個粉紅色的大字。
下一張1961年的結婚證上出現了鴛鴦戲水、并蒂蓮、梅花等傳統圖案。我說:“這是吉祥物,象征着人們期待社會穩定,風調雨順。”
改革開放後,結婚證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法律文書,由獎狀式變成了護照式。
“真獨特,每個年代都的不一樣,真是太讓人激動的東西。”天牧感嘆,“你爸爸真是一個不一般的人,能告訴我他為什麽要收藏這些嗎?”
“因為信仰。”
天牧仍然興奮異常地看着這些愛情的證書,一邊看一邊沉浸在古老中國的愛情幻想裏,津津有味,他問道:“你父母的結婚證沒有收藏嗎?這才是最珍貴的不是嗎?”
“他們沒有結婚。”我說。
天牧突然說:“我理解你爸爸,這是男人的感覺,從未擁有的東西永遠值得珍藏和紀念,你的爸爸收藏這些愛情的證明,是為了彌補自己內心的向往,釋放他心中對你媽媽深愛的方法。”
我看着天牧一頁一頁地翻着那本紀念冊,仿佛記憶被偷偷推開了一扇門。
在我童年的記憶裏,爸爸的書房是一個神秘的地方,那裏永遠上着鎖。自從我懂事以來我就沒有進去過一次,爸爸從未對我說過那裏是禁地,但也從未讓我進去過一次。終于有一天,爸爸的書房沒有鎖,他着急地離開了家。于是十四歲的我第一次好奇地潛入爸爸的書房,我記得我失望地翻着每一本厚厚的書,枯燥的文字和老舊的瓷瓶吸引不了我的注意,直到我爬上高高的書架,打開了一個抽屜。我仍記得翻出這本冊子的感覺,在書房昏暗的燈光下,我帶着偷窺者的勝利心理翻閱着,最初是驚訝,而後是着迷。我一邊看一邊想,心裏十分感動,究竟是什麽讓男女結合并最後依靠這薄薄的紙片來證明愛情呢?一張又一張火紅的證書,見證着愛情由古到今走來,我的眼睛被染成了紅色,灼熱、燃燒。人生啊,就濃縮在這小小的紙片裏,很奇妙。我愛上了這本紀念冊,并且期待着在最後一頁,看見昭示爸爸和媽媽的愛情的結婚證,那将是最完美的一刻。
但我沒有發現他們的愛情證書,我難掩失望地走出了書房。
終于,在爸爸把自己關在書房的某一天,我忍不住敲敲門,倔強地闖進去,打斷了正在閱讀的爸爸,指着那個抽屜問他:“你收藏了這麽多結婚證書,為什麽沒有你和媽媽的呢?”
“因為,因為……”爸爸放下手中的書,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步履匆匆地走了出去。
我追出去,着急地問:“丢了嗎?不會吧,爸爸你保存着這麽多。”
“爸爸喜歡收藏,想收藏一切美好的東西,但是唯一不能收藏的東西就是這個,我沒有和你媽媽結婚。”爸爸像是卸下重擔一般回頭看着我,眼睛裏充滿了難以名狀的傷感,“我一生中最遺憾的事情,就是沒有與你媽媽結婚。”
我幾乎都忘了當時自己的表情,應該是很詫異,沒法用語言形容的失望,甚至是彷徨。我最初對愛情的全部理解都來自于爸爸對媽媽的眷戀,爸爸珍藏着媽媽中學時期與他一起編輯過的報紙,把它們裝在燙金的紀念冊裏。我童年時最常見的畫面就是爸爸躲在書房裏,在黃色的暖暖的燈光下,靠着沙發翻着一頁一頁已經泛黃的報紙,并念念有詞,我甚至還看到過他用手指一字一句地撫摸媽媽寫下的句子。他把媽媽最美麗的照片挂在自己的床前,放在客廳的櫃子上,他常常對我說起媽媽,眼中閃着對她的眷戀、愛惜,還有思念,并且他始終未婚。聽到這句話之前,在我心裏,爸爸對媽媽的愛情幾乎是一個神話,由不得人去亵渎、颠覆。
天牧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終于明白了一些事情,季雨孤傲難以接近的性格,從小就養成了。她現在無依無靠,日子肯定過得很艱難,我決定幫她,幫到底。
第二天,季雨的桌子上就擺了一份合同書,她終于可以正式擁有一份工作,享受和同事們一樣的待遇了。
我毫不在意旁人眼光地站在她身邊說:“高興嗎?”
“高興。”季雨對我笑,笑容如同春日的陽光般燦爛。
“那趕快填好,把證件複印後交給我簽字。”我說,“你正式成為我的員工了,季小姐。”
“好。”季雨低頭開始填起來,她很用心地填寫着每一個空格,姓名、性別、年齡、籍貫、學歷、英語能力、外語能力、婚姻狀況……
婚姻狀況?
季雨的筆停住了,筆尖晃動着半天寫下去,我在一旁發現了她的異常,剛要出聲問她,她突然站起來說:“不,我不想當正式員工,讓我一直這麽幹下去吧,挺好的。”
我反問她:“為什麽?你不想讓自己過得好一點嗎?正式員工能享受很多福利待遇,你看看你現在住的地方,那是一個女孩子住的地方嗎?”
季雨說:“我無所謂,小時候我把該享受的東西都享受遍了,後半生就是用來吃苦的。”
“季雨,你怎麽能這樣想?”
“想住好房子,可以傍大款,根本就不用工作。我不在乎。”
“不是這個意思……你……”我覺得她荒唐極了,我拉住放下筆的她,她的眼神裏閃爍着一種未知的荒涼,我拉着她問,“你怎麽了?告訴我你怎麽了?”
季雨推開我:“沒怎麽,不用你管。”
我說:“你作踐自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的父母?你媽媽為了愛你的爸爸生下了你,這是我昨天聽到的很動人的故事,你作踐自己就是對不起你媽媽,你知道嗎?”
季雨的眼睛又一次濕潤了,她是個脆弱的女人,卻在表面上固守着可笑的堅強。她無言的眼淚總是讓人感覺到無助。
“你不要哭,不要每次都用哭來回答我,你告訴我為什麽,好嗎?”我拉着她,突然意識到這裏是辦公室。我拉着她往外走,坐電梯出了大廈的門,走到街心公園的一張椅子上坐下。季雨一直沒有反抗我,她等待着我的質問。
“你究竟怎麽回事?連正式合同都不簽,你在想什麽,這個對你有什麽損害嗎?我知道你工作不努力,但是我相信你會好起來的,會好的。你是為了拒絕我嗎?我告訴你季雨,我愛你,但是我不會逼你,更不會傷害你,你不需要因為害怕我而不敢留下來工作,你知道嗎?”
“不……不是。”季雨說話了,她擡起頭,滿眼的淚水,“你很愛我嗎?”
“對,我愛你,非常愛你。”
“愛我的結果是什麽?”
“我們結婚,然後擁有屬于我們的天地。”
“我可以和你在一起,但是我不會和你結婚。哪天你不愛我了你可以離開我,不需要理由。”
“為什麽?”
“因為我不會再和任何人結婚。”
“再……”我重複着這個字。
“我結過婚。”季雨說,她揚起左手,張開五根手指,無名指的地方有一圈白色的痕跡,那是戴過戒指留下的痕跡。
我的腦袋瞬間有炸裂的感覺,我不相信,這麽年輕的季雨,她不是剛畢業嗎?
“不可能,我不信,你才多大。”我說。
“我今年剛滿二十四歲,二十歲的時候我嫁給了一個男人,三年半之後我們離婚了。這半年時間我在北京輾轉奔波,直到遇見你,這就是我的故事。”
季雨
海子在一首詩裏吟唱過這麽一句:“我站在高高的天梯上大聲地喊,這裏還有人嗎?”我現在站在這裏,仰視着我的二十歲,我對着回憶像海子一樣大聲地喊:“還有人記得那個夜晚嗎?”
我的何铮,此刻我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細雨,想起你,想起那個你說要和我結婚的夜晚。或許此刻應該飄起淡淡的雪花,才能映照出我的情緒。可是6月沒有雪花,只有透着熱氣的風,伴着細雨吹在我略施脂粉的臉上。我看見這座城市的每一條街道都是濕漉漉的,地面上反射着霓虹,那些燈光的顏色在一攤一攤的水裏游離,像是斑駁的油畫色彩。而這座城市像是一張大大的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