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中午午休時間,北深才姍姍而來。
他站在蘇眠的課桌前,一手舉着咖啡,另一只手從校服袖子裏伸出,敲了敲蘇眠的桌子。
那只手很修長,骨節分明,指甲圓潤,修剪得當,膚色白的仿佛打了一層冷白光暈。
蘇眠此時正低着頭,在校園論壇裏奮筆疾書的碼字。
見有人敲桌子,她以為是收下午試卷的課代表,她頭也沒擡,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的舞動,“放在桌子上了,你自己拿。”
此時校園論壇裏與蘇眠相關的帖子,都在首頁上飄着,并且有增多趨勢。
先是和換座有關的,後面就都和傅帆有關,先是傅帆的告白貼,後面就有了蘇眠是個醜八怪之類的跟帖。
帖子裏的人吵的天翻地覆。
這幾個讨論蘇眠的美醜帖子,均是id叫雪兒的發的。
有人說親眼所見蘇眠是個矮小黑,穿着打扮又土又醜。
有人卻說蘇眠明明是個大美女。
争論的樓層很高。
這個時候id名為:一只小船的傅帆又開了一貼。
剛剛被蘇眠的媽媽短信警告了,你們提供給我的號碼,居然是她媽媽的號?
是誰這麽坑老子!剛才未來丈母娘還給我打電話,吓的老子手一抖,給挂了。
帖子底下一排哈哈哈哈。
還有調侃的:丈母娘都叫上了,可以啊兄弟,祝99
一只小船:還有誰居然開貼說我老婆醜的?別被老子抓到,抓到一個教育一個。
然後有個id名為我是蘇眠媽媽的賬號在下面回複:你就是約我女兒中午吃飯的登徒子?已截圖,如果不在五分鐘之內删掉蘇眠相關的帖子,我們就在你學校辦公室見。
我是蘇眠媽媽的id又單獨開了一個帖。
呼籲大家好好學習,不要搞戀情八卦,蘇眠漂亮與否并不是大家應該讨論的中心,作為孩子的母親,她在我心裏是最美的。
希望大家不要抱着八卦的心裏去打擾蘇眠學習,所有與學習無關的帶着蘇眠的帖子希望大家能快速删除。這件事已經和校主任溝通過了,如果因為誰的帖子給學校帶來的不好影響以及不良風氣,發帖人自行承擔。
然後大家推薦了幾套高考模拟試卷。
并寫道:如果做完這幾套試卷,歡迎去找蘇眠讨論課題。
蘇眠發完帖子,在刷新了一下論壇,發現首頁飄着的幾個熱帖都删了,她松了一口氣。
她放下手機,一擡頭,然後就對上北深那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
“?”你怎麽在這裏站着呢?也不說話呀?”蘇眠一邊說,一邊站起來,讓北深進去。
北深扯了下嘴角,“看你忙着發帖,”別有深意的加了一句,“就沒打擾。”
蘇眠的神色一僵,然後像是霜打的茄子,蔫巴巴地道:“你全都看見了?”
北深坐到座位上,挑眉,“看見什麽了?”
蘇眠頭搖地跟波瀾鼓似的,“沒什麽,沒看見就好。”
北深手臂懶洋洋地支撐在桌子上,歪頭看着她,“你的精分看起來挺有意思的。”
這句話就像一只無形而有力的手,一下子掐住了蘇眠的七寸。
蘇眠低着頭,開始扯衣角,委屈巴巴地說,“小哥哥,咱們商量個事呗。”
“嗯?”北深饒有興趣地看着她,似笑非笑,“怕我說出去?”
蘇眠立馬拍馬屁道:“怎麽會呢,您是誰!大名鼎鼎的北深,北校霸是也,怎麽會說一個可憐巴巴又無助的小女孩的秘密呢。”
“哦。”北深的尾音拉的很長,“你的意思,要是我揭穿你,就是欺負可憐無助的女孩子了?所以這是你和我商量事情的态度。”
蘇眠再次搖頭,擺手,“不是的,我态度一直很端正并且誠懇,小哥哥,你就當做你什麽都沒看見。”
“也行。”北深淡淡地道,“當做什麽都沒看見。”
蘇眠頓時笑容滿面,正要道謝,北深又說,“記憶力有點太好,困難度數很大。”
蘇眠:“!!!”
“那怎樣,您才能失憶呢?”
北深聽見了磨牙的聲音,他笑了,“幫我把作業寫了。”
蘇眠皺起眉頭,“幫你寫作業是很簡單,我就是多花點時間,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一直不寫作業,上課也從來不聽,你就沒想過這樣下去,你高考哪裏都考不上嗎?”
上一世的北深還沒來得及高考,就失去了年輕的生命。
蘇眠也不知道北深的水準能考到什麽樣的學校,但肯定不是什麽好學校。
北深垂眸,再次擡眸時,他無所謂的嗤笑,“考不考得上大學不重要,也沒人在乎。學習不好,我可以出國留學,回來進家族企業。”
蘇眠沉默了一會,“你沒有理想嗎?對于很多人來說,努力學習是為了實現自己心中的理想。”
北深在書桌裏掏出一本連環畫,一邊翻開,一邊說,“沒有。”
頓了頓,他又說,“我不需要那種東西。我的作業就交給你了。”
蘇眠心中一顫,她伸出手,啪地一聲将豎起來的漫畫書,按在了課桌上。
北深看着那只手,他擡起頭,皺眉盯着蘇眠,表示自己的不悅,示意她把手拿開。
蘇眠說:“你有夢想。”
上一世,他明明說過,他有夢想的。
那天夜裏。
他身上滿是鮮血,卻将她緊緊地抱在懷裏。
這一直是蘇眠不敢回憶的場景。
她泣不成聲地哭喊着北深的名字,她說,“你別死,北深,你堅持住,救護車一會就來了。”她嘶啞着嗓子威脅他說,“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我這條命陪給你。”
北深地氣息十分微弱,“…你要好好活着。”
“我不要。”蘇眠拼命搖頭,絕望的淚水流了滿面,她哽咽着,“你不應該救我,我本來就是一個沒有夢想的人,沒有親人朋友,我活着沒有意義。”
他握着她的手,“那我,咳咳…把我的夢想分給你。未來當一名律師吧,那是我兒時的夢想…替我完成…”北深的瞳孔已經沒有了焦距,“好嗎?”
後來蘇眠為了完成北深的夢想,選了法學專業。
“松手。”北深看着那只擋着自己看漫畫的手,很小。
大概只有自己手的一半大。
白白嫩嫩的,不像身體主人看起來瘦瘦的,反而看起來肉乎乎的,軟軟的像棉花糖。
這白白的手,和黑黑的臉…
反差實在有點大。
可是那只手十分不安分,五指在漫畫紙頁上一抓,上面的內容頓時皺巴巴成一團。
北深神情已經不耐煩了,眸中帶着銳利的鋒芒,“我再說一次,放手。”
蘇眠猛地松開手,不甘示弱地回瞪着北深,“你撒謊,不可能!”
北深有些驚訝地看着情緒突然爆發的蘇眠,嘴唇因為驚訝微微張開。
她的聲調明明是憤怒至極,卻帶着極度的委屈,仿佛北深真的做了什麽對不起她的事情一樣。
從第一次見到蘇眠,他就覺得蘇眠像一只收起利爪僞裝成兔子的貓。
他的直覺很敏銳,明明兩個不同品種的生物,硬是僞裝成另一種,總會有這種詭異的感覺。
他有故意用語言試探,企圖惹怒蘇眠,可是對方的貓爪子始終沒有伸出來。
直到今天,他明明什麽也沒說,對方就突然惱怒成這個樣子,他覺得這樣說話的蘇眠才是真正的她。
那個唯唯諾諾,緊張的卷着衣角的樣子并不适合她。
她此時的聲線,比平時略粗了一些,也有些熟悉…
蘇眠眼眶一酸,倔強又固執的問,“你的夢想呢?你兒時就沒有過夢想?”
她的聲音已經帶着點哽咽的味道。
似乎北深下一秒說沒有,她就會哭給他看。
北深眉頭皺得很深,他沒有夢想,仿佛十惡不赦,罪大惡極一般。
他深吸一口,問,“那你呢?你有夢想?那我恭喜你。”
“恭喜?”蘇眠擡手猛地一拍桌子,那本漫畫書直接被她撕下來一頁,“誰要你恭喜我!”誰要你救我!誰要你随便編個夢想塞給我!
北深看着那頁在蘇眠手裏攥成團的漫畫,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帶着譏諷,剛要開口,就聽見蘇眠說:“北深,我把我的夢想送給你。”
明明剛剛還憤怒惱火着,現在語氣中已經帶着一絲祈求。
北深收到過很多禮物,或價值不菲,或簡單的只是一封情書。
可他第一次聽一個人說,送給他夢想。
那種看不見的東西,華而不實又虛無缥缈的東西。
卻又那麽彌足珍貴的東西。
他本來憤怒地情緒,一下子變成了另一種異樣的說不出來的情緒。
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東西還能送人?你是實在沒什麽東西可以送人了嗎?”
蘇眠說,“我想當律師。這是我的夢想。”她的聲音輕柔而缥缈,“用國家的律法把那些做了壞事的人繩之以法。親手将他們送進監獄。”
當初北深說,當個律師吧,蘇眠堅定的去做了,只因為那是北深的夢想。
可後來,傷害北深的人,一直逃跑多年,在蘇眠快畢業的時候落了網。
蘇眠學習成績優異直接申請進入辦理這間案子的律師事務所,并成功接了這個案件,将他們送入法庭審判。
拿到判決書的時候,蘇眠想,她沒有辜負北深的夢想。
北深側過頭,看向窗外,花壇裏盛開着大片大片木槿花,花團錦簇,“得罪我的人,我會用自己的辦法,我不需要用這種笨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