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絕境
林稚要出去,他也不擋路, 甚至在林稚走到他跟前的時候還風度翩翩地側了側身子, 免得耽擱了人家的時間。
可惜林稚空有一顆急切的心, 跌跌撞撞地沒跑出幾裏, “低血糖”又犯了,他忽然就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能力,不由自主地一頭撞上了前方垂下來的鐘乳石尖兒上, 撞了個頭破血流——破的是鐘乳石, 石頭表面未幹的血則糊了他一腦門。
難以言喻的腥臭味直撲入鼻,他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卻根本來不及矯情地吐一下,拿袖子胡亂地擦了一下, 強撐着又往外走。
心裏則在對系統催促道:“快!給我開個導航!”
系統淡淡地問:“大人為什麽這麽急?”
林稚一愣,旋即怒氣沖沖地道:“老二都要放火燒山了, 沈煥他們還在外邊, 我能不急嗎!”
系統:“大人又沒有封山, 他們自己會走的。”
比起林稚, 他顯然是很冷靜的——冷靜得近乎不近人情的冷漠, 林稚的心裏浮起一絲極淡的違和感, 像是驟然在平靜溫和的湖裏窺見了怪獸猙獰的眼, 然而只是一瞬, 系統便又恢複了正常,嘴賤道:
“主要是吧,我怕我給大人開了導航, 你也走不出去啊。”
“那就不勞您操心了。”林稚彬彬有禮地道,“來吧。”
那熟悉的,發着熒光的藍色箭頭又懸在了地面上空,林稚回頭看了聞笛一眼,正對上了少年陌生的,似笑非笑的眼。他抱着雙臂,就像是在看一場演技拙劣的戲,絲毫沒有上來阻攔他的意思。
難不成他特意把他引到這裏來,就只是為了控訴一下他的先輩犯下的罪行麽?
還是說,就在這短短的時間裏,沈煥和宋沉璧已經……
已經怎樣,林稚不願去想,只能寄希望于聞笛的腦子确實不正常。畢竟,他雖然被拍成了一個殘廢,沈煥和宋沉璧卻是完好無損的,身上還攜帶着這樣那樣的靈器法寶,就算火燃得再急,也總該有機會下山。
他随聞笛來觀摩犯罪遺跡前,還吩咐他倆下山去招待懷星河了呢。
這麽想着,心裏的不安驅散了一些。林稚不再試圖揣測聞笛的動機,一咬牙頭重腳輕地沖了出去。
好在,這看一眼能叫人吐三年的“秘密基地”雖然不知被用什麽秘法藏得嚴嚴實實,出去卻并不需要走什麽複雜的流程。他得以順暢地狂奔到了那山紫竹林裏,迅速地擡眼望了一下止水峰的現狀。
這一眼望去,林稚的呼吸便不由得停頓了一下:那火不知從何而起,目之所及皆是直竄上天的火焰,見風便長,已然包圍了整座止水峰。
這時,他不太敏銳的觸感,才延遲地感到了令人窒息的熱意。
他先前才失了那許多的血,一時半會的還沒補回來,又被這高溫一蒸,簡直整個人都要化成一灘扶不起來的液體。
所幸,他還記得自己從前外出歷練時有搜刮到一顆避火珠,忙撈了出來含在嘴裏。眩暈的症狀稍微減輕,這才有精力散出神識去感知沈煥和宋沉璧的氣息。
是……在山下!
林稚猛地松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出了一身的汗。
他含着避火珠,如釋重負地朝着山下走去,收回的神識無意間卻掃到了沈煥上空的幾股氣息。
那氣息淡極了,混在沖天的妖氣中,叫人一不留神就會忽略掉,然而此刻他的那縷神識擦過,卻察覺到了那微弱混亂的表皮下,隐隐洩露出來的些許純淨的妖氣。
妖族?
止水峰處在留仙宗內部,怎麽會有妖族混進來?
系統在這時開了口:“大人難道還不明白嗎?”
林稚粗暴地喝斷了他的話:“你可閉嘴吧。”
說完便一閃身沖進了大火裏。
系統屏蔽了他的痛覺,他此刻也顧不得自己的新殼子了,任靈力沖刷着有些麻木的經脈,眨眼之間便到了山下。
而後被一人攔了下來。
那是個林稚極為眼熟的中年男人,大概是因為要去別人家裏做客,他打扮得比林稚上回所見還要隆重,珠光寶氣,晔晔照人,愣是把他可能會有的風流氣度壓沒了。
是敖青。
他見到林稚也不驚訝,慢騰騰地從幾乎要垂到地上的大袖子裏伸出手來,手裏拿着一把折扇,“刷”地一下打開,十分有格調地扇了兩下,笑道:
“我說過,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林稚不為所動,嘴上卻道:“貴族聖女這就想把人接回去了麽?”
一邊說着,目光不着痕跡地掃過周遭的環境,在心裏快速地計算了一下繞過去的可能性。
敖青聞言怔了一下,旋即又笑了起來,很好脾氣地道:“小家夥知道得還不少麽,不過別擔心,聖女忙得很,我就是閑着無聊,過來轉轉。”
——說得好像堂堂留仙宗是他家的後花園似的。
說完,他好像還真被勾起了談興,饒有興致地看了林稚一眼,眉尖微挑,道:
“知道他的身份,還敢把他留在身邊,若不是聖女說過……”
林稚随口道:“什麽?”同時狀似無意地往旁邊挪了一步。
敖青順理成章地靠近了些,目光裏竟然有些嗔怪的意味,哥倆好似的說:“這可不能告訴你。”
氣機被鎖定,林稚心知暫時過不去了,只得強自按捺下心裏的焦灼,眸光冷淡地注視着他,道:“你是從何處來的?真當我留仙宗無人麽?”
敖青仿佛安裝了什麽屏蔽器,半點沒接收到林稚話音裏的敵意,還很和顏悅色地,認真地說:“這也不能告訴你。”
林稚眉頭一皺,散出的神識密切關注着沈煥那邊的情形,這時便見上一刻還在和懷星河談笑風生的青年突然像是喝醉了酒,軟倒在了桌上。
懷星河吓了一跳,堪堪站起,似乎是要查看一下沈煥的情況,宋沉璧卻已先一步把手搭在了人的肩上搖了搖,擔憂之色溢于言表:
“師弟!師弟!你怎麽了!”
懷星河探出的手不尴不尬地在空中停了片刻,慢慢地收了回去,低下頭,眉目隐入了陰影中。
而後,雲端的幾位不速之客也現了身形,當先是一個滿臉傲慢的少年。他低眼打量了一下趴在桌子上的青年,不屑道:
“變異風靈根?也不過如此。”
他看着是少年模樣,周身氣息卻俨然已經到了元嬰期。林稚直覺不對,顧不得敖青還在前邊擋着,一閃身便往那邊飛去。
他以為自己會遭到阻攔,誰知敖青卻笑微微地看了他一眼,讓開了。
他出乎意料的配合沒能讓林稚感到絲毫輕松,反而只覺有一股恐慌順着腳跟一路爬到了脊椎,就像是……有一件很不好的事就要發生,就算他拼盡了全力,也無法挽回。
他終于還是順利地在瞬息之間趕到了那幾人的所在地。
正好看到那陌生的妖族少年揚手揮出一道勁氣,直撲沈煥而去。
林稚的心猛地一緊,忙也送出了一道靈力,欲攔下這一擊。
比他更快的,卻是一直守在沈煥身邊的宋沉璧。
她想也不想地往沈煥身上一撲——那根本不
該是一個金丹修士該有的速度,以林稚如今的目力甚至都沒能看清。
她把沈煥撲到了地上,而後,那道本該割在沈煥脖子上的勁氣,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宋沉璧的後心。
林稚的腦子嗡地一響。
這一刻,仿佛是他此前作死折騰的後遺症紮堆地爆發了,他驟然覺得腿一軟,一時竟然沒撐住,重重地跪了下去。
仍然沒覺得痛。
只是腦子裏像是被塞進了一個蜂窩,各種念頭嗡嗡嗡地吵鬧不休,卻無論如何也理不出一個頭緒。
與此同時還有一個念頭不斷回蕩:怎麽會這樣?
沈煥被打中,都不如宋沉璧此刻的模樣讓他震驚。
他的眼角餘光似乎瞥見那個少年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大功告成的笑容,卻分不出心神去思量其中的原因,渾渾噩噩地跪了一會兒,聽見懷星河哀痛的叫聲:
“有瑕仙子!”
同一刻響起的,還有遠處空中的怒喝:“何方妖孽!竟敢擅闖我留仙宗!”
是宗門的人來了。
林稚倏爾回過神來,雙手在地上撐了一下,用力過猛,趔趄了一下才勉強穩住,來不及拍掉手上泥土,踉踉跄跄地趕了過去——這一瞬間,他甚至想不起自己“仙人”的身份,只能像個凡人一樣,用身體的力量,竭盡全力地奔赴過去。
敖青輕輕松松地超過了他,拎起了一邊的懷星河,道:“這小子,我就帶走了。”
而後看也不看急速逼近的留仙宗幾人,任那些裹挾着無邊威勢的靈力打在背上,不痛不癢地聳聳肩,帶着方才的妖族幾人,随風去了。
林稚費力地趕到宋沉璧的身邊,盡可能輕柔地把人從沈煥身上抱下來,試了兩次,才成功地把住了少女的脈搏。
——回天乏術。
林稚呼吸一窒,來修真界這麽多年以來頭一次失了方寸,在心裏急呼道:“系統!”
系統:“救不了了,大人。”
“怎麽會救不了?”林稚想說,你當初不是連我一個死人都救回來了麽?
但他的話沒能說完,因為他忽然看見沒了呼吸的少女的眼睫顫了顫,而後掙紮着睜開了雙眼——盡管只是一點點。
她小幅度地張了張嘴,發出了幾個含混的音節,林稚忙俯下身,一面榨出體內僅剩的一點靈力,盡可能地維持着宋沉璧的最後一口氣,一面想詢問她要說什麽,可約莫是方才才在火裏走了一遭的緣故,一張嘴竟然沒發出聲音來。
這時,他終于聽見了宋沉璧微弱的,含糊的聲音:“師尊,你,你幫我好好照顧哥哥,好,好麽?”
林稚頓時如遭重擊。
此時,留仙宗的幾位高人終于落到了地面——仍是前不久才來過的李臨時幾人。
那面目威嚴的長老沖着林稚冷冷地哼了一聲,随之而來的是一股沛然大力,壓得林稚動彈不得。只能待在原地,聽他道:
“這漫天的妖氣,你說你不知情,那方才那些妖人,難道也是憑空出現的不成?”
李臨時不合時宜地道:“師叔且把林師弟這事放一放,當務之急,是兩位弟子。”
林稚突兀地想,兩位弟子,聞笛呢?
話語忽然被打斷,那長老明顯不悅:“你!”
李臨時若是會看人臉色,就不是李臨時了。他無視掉了那長老的怒火,旁若無人地走到了林稚的面前,道:“林師弟,且把宋師侄放一放吧。”
他的語氣一如既往的生硬,只在眼裏浮現出了幾分淡淡的憐憫。林稚身心俱疲,聞言宛如即将溺死的人抓到了最後一
根稻草,不聲不響地把宋沉璧交給了他。
然而就在宋沉璧的手腕從他手下滑出去的前一刻,他分明感知到,那少女的最後一點生機也斷絕了。
李臨時的動作微微一頓,垂眸看了看沈煥,輕聲嘆了口氣:“沈師侄我也先帶走吧。”
林稚竭力壓下心口翻湧的情緒,想冷靜地答應他,話将出口時,不知何故卻又遲疑。
李臨時:“林師弟?”
長老道:“跟他說什麽?速速帶走!”
作者有話要說:啊!!今天太晚了!
別打我!宋姑娘不會真的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