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I.
同往年一樣,Lecter博士在聖誕節前從Allegro Medical醫療器械商店為Will Graham郵購了一只結腸造口包,以紀念他們過去愉快的交往,而他自己則躺在粗硬的帆布牢床上愉悅地想象Will收到禮物後氣得渾身哆嗦的樣子,這畫面是如此清晰,以至于他幾乎就像是親自站在那個男人面前,看着他頂着一頭蓬亂的卷發和兩只憔悴不堪的黑眼圈,右手下意識地捂着Lecter留給他的那條陳年的、一指粗的環形傷疤,像抓住一頭腐爛的動物屍體一樣,顫抖着從3680郵箱裏把那只淡紫色的郵包拎出來、拆開,再哆嗦着雙手,竭盡全力将這個他現在用不上也絲毫不想再用上的倒黴禮物甩到街對面的垃圾桶裏,他氣到說不出話來,所幸也根本無人可傾訴,只好回家不停地給自己灌酒藉以消愁。
時至今日,Lecter仍然記得拿着那柄油布刀戳進Graham身體裏的觸覺,從左髋骨一直到右胸廓,這過程在回憶中似乎總是顯得比緩慢還緩慢,像滑進死水中的槳,撥開那些溫暖而精密的肌肉組織和髒器所形成的細小水流的包裹,這銀色的狹窄的槳在平靜中掀起了微弱的波瀾,随後又湮滅在那個漆黑的夜晚裏。
這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過去的好時光,那些絲質的佩斯利渦紋領帶,柔軟舒适的Charvet手工睡衣,在Anderson & Sheppard訂的三件套西服,金發的Kathleen唱着“Piangerò la sorte mia”,那些伴随着哥德堡變奏曲沉潛的睡眠,潔白的亞麻餐布,全套的Christofle瓷碟和銀餐具叮當作響,然後是最重要的,那些幾乎持續整個傍晚的飨宴。
Hannibal Lecter有着各式各樣的朋友,他們總是出現在他精心準備的飨宴上,他也為他們準備生日禮物——在社交場合他并不像外面所傳說的那樣行事怪異詭谲,正如他并不常為交響樂團的團長烹饪演奏技巧差勁的長笛手一樣,那些禮物總是體面和适當的 —— 通常會是一張生日卡搭配一支與他們生辰年份相同的Chateau d'Yquem或是Chateau Petrus的酒。但是他從來沒有送過Will這樣的禮物,毫不意外的,Will從未有機會成為這些美好事物的一份子,他過于質樸粗粝,無法參與到那些物質世界的美和精巧的構築中,卻總能牽引出那些屬于精神世界的逝去的回憶。
有一年他們各自在自己的牢獄中忍受着過于遲緩的時間所帶來的折磨,Chilton沒收了博士所有的書,只留下那些過于長和空白的白天及夜晚;而Will則在病房裏忍受着疼痛,他的妻子已經離開了他,那個五英尺十英寸、和他一般高的妻子,帶着她和死去前夫的兒子。Will還會使用那個小孩子所挑選的畫着一艘帆船的廉價須後水嗎?或是他根本不再剃須 —— 他的臉恐怕是永遠不能再複原了。
Lecter很想知道,此刻的Will是否能理解這個令他百般聊賴、枯坐多年的荒蕪花園,這個既不野蠻也不睿智的原始社會。就像很久以前的某個夜晚,他曾與他分享一起他所搜集的教堂倒塌事件:一大堆磚石塌下來壓死了一群正在做彌撒的信徒。而這場教育的開始,卻是在勸說Will不要太害怕,別哆哆嗦嗦得像一頭淋了雨冷得發抖的貓鼬,盡管我們知道,Lecter就喜歡看見別人信仰幻滅,他也時常覺得Will驚恐的樣子十分有趣,可就算他再樂于戲弄Will尋開心,在新的足夠有趣的消遣出現之前,假如這只貓鼬就被吓得直接拔腿而逃,對于Lecter來說也就沒有什麽意思了。
那天晚上他們也說了許多別的話,大半關于Will的童年 —— 在Will幾乎全心全意信任Lecter的那段既不漫長、也不短暫的時間裏,他總是急于傾訴的,仿佛這麽許多年都沒有人能耐心聽他講完一句話,仿佛他始終獨自走在一條狹長又漆黑的走廊裏,面前路過的人紛紛對他善意地點頭致意,卻在迎上他的目光後露出同情又回避的神色,快速地與他擦肩而過,加入到他身後竊竊私語的洪流當中。
Lecter幾乎能夠聞到那些敘述中源自恐懼的氣味,那氣味令他如此熟悉,盡管夾雜在由廉價的超市日用品和平價百貨的棉質衫所混合的糟糕味道裏,也仍然不能折損其半分的獨特氣味。
恐懼源于想象,失去了想象的能力我們便與常人無異。
與此同時,Will Graham生活在舒格洛夫島一間窄小的木結構房子裏,這間房子與他之前住的那些并沒有太大的區別,它并不靠近海邊,而是孤零零地杵在曠野裏,內部塞滿了破舊的墊子、毯子和家具,還有一大群花色各異的狗。
在那裏他又一次夢到了夏洛國家軍事公園 [1],夢見自己半躺在那片雨後潮濕的草地上,仿佛能聽到青草在湖邊瘋長的聲音,那細小的喧嚣從他的耳邊一直延伸、延伸,直到到達青灰色幽暗的湖底,直到它們像午後的風,柔軟地拂過湖底1862年士兵的魂魄,用那些輕柔的耳語,誘使他們支楞着枯槁的殘肢拉扯推擠,試圖從湖底爬上來,從而得以重新沐浴在俗世的陽光下,細嗅百年後春天的氣息,而他們無法做到,Albert Johnston也無法做到。他們已是逝去的人,腐敗在時間沉積的淤泥和人們的記憶中。而夏洛仍是極美的,Will曾将這樣的美視為一種不祥,直到很久以後他才發現,美僅僅只是美罷了,它什麽也不代表,什麽也不講述,它只是無視人世的沉浮與枯榮的一種靜谧冷漠的美,以絕對公正但對苦難漠不關心的旁觀者的目光冷眼注視着這一切。
他醒來的時候正是佛羅裏達的冬日長夜裏最黑暗的時刻,他打開燈,在被汗水浸濕的床單上鋪上浴巾,然後他重新在上面躺了下來,睜大眼睛凝視着天花板,那橙黃色的燈光照在他的小屋裏,幾只狗随之醒了,噴出困惑的鼻息,一些爪子在地面上敲擊出輕微的噼啪聲,他躺在這葉閃着昏黃燈光、獨自漂浮在曠野的深海中無法前行的孤舟上,不由自主地想起Hannibal Lecter —— 盡管此時想到他是那麽不合時宜。
說來可笑,他竟懷念起那些陳舊的、關于Garret Hobbs和牡鹿的噩夢來,在那時恐懼似乎仍有終點,他仿佛永遠都知道自己将會航行到哪裏,那些具象的表征,易解的隐喻,那些随時可以結束的旅程。
而他也曾以為自己實實在在地握有他的槳。他明白自己有着大多數人都會有的那種依賴性,在庸碌的塵世生活中,渴望靠近那些近乎超越凡人般的存在:他們的美德毫無瑕疵,品性無可指摘,這些近神的存在仿佛永遠都會走在前方,用真理和正義的利刃,為自己劈開那些惡意的荊棘,用寬容和慈悲的衾被,擋住冬日殘酷的寒冷和冰霜。像是遠航的人渴望燈塔來指明方向,卻總是忽略手中已有的地圖和指針,依賴帶來了理性的盲目和懈怠 —— 他本應該早一點發現的,事實幾乎已擺在了他的眼前。
他的槳是一柄利刃,将他刺傷,讓他從長夢中清醒過來,再把他抛在這望不到邊際的荒原裏,好讓他知道,Hannibal Lecter是一個人,一個并不比他高尚,卻永遠看上去比他合乎時宜、善于隐藏的人,這樣的一個人永遠不會皈依,不會自殺,更不會變成虛無主義者。
他仍可以對着別人撒謊,用冷淡的語氣形容Hannibal Lecter是怎樣的一個怪物,是那種“不時在醫院裏非正常出生的可憐的東西。” 而事實上,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無法面對、也不想真正了解Lecter的內心,正如他回避自己的心一樣。他把他的內心和自己的某一部分永遠地留在了巴爾的摩精神犯罪醫院裏,因為他知道,如果不這樣做的話,Lecter的一部分将粘附在那上面,與他一同離開醫院,暴露在馬裏蘭州的陽光下,他将永遠與他同在。
曾有那麽一段時間,Hannibal Lecter認為Will Graham生活在別處。Will可以是任何人,這令他頗為好奇:他觀察過他有限的與他人交談的方式,并無法避免地注意到Will會在談話中情不自禁地沿用對方的句型和節奏的習慣,一開始他以自己的角度理解,認為這是出于一種戲谑的嘲弄,而沒多久他便發現,這完全是一種無意識的戲仿——Will無法控制自己不這麽做。
這也令他在不經意中成為了一個有趣的存在。在他移情并講述那些殘酷的故事時,顯得對所謂的意義、價值、世俗的成見及道德規範統統漠不關心,他從不僭越地去解釋,也從不批判,他就只是讓這些故事自由自在地散落在空氣裏,讓故事本身來說明一切。他同時具備着警覺和木然,敏感和麻木,仁慈和殘酷。他在那裏,他成為每一個人。
Lecter知道大多數人處理不了這樣的存在,因為它打破了道德的慣性、狹窄的格局和思維的界限,它超出了人們的想象,而成為想象本身。
他知道Will幾乎擁有了所有進行謀殺的要素,不是那種流水線産品一般批量制造的平庸的謀殺和臆造的仁慈,也并非是由豐沛的色彩和恣肆的文辭組成,那是真正的創造,是最質樸的,尚未被污染的本能。在這些萬千思緒所組成的洪流的中心,他看到了僅屬于Will的、未被發掘的旁觀者的平靜,帶着悲憫,和對形形色色邪念的推拒及恐慌,組成了這個複雜的無法一眼看盡的存在。
一開始,他說不清自己希望将Will變成怎樣,他好為人師的一面反複引誘着Will掉入深淵,而理智的另一面又清楚,如果Will失去了他的慈悲和恐懼而只剩下純粹的惡,他将反而變得令人生厭起來。後來Lecter才發現,讓他感興趣的正是這樣的一種不可知性,他要将Will擺放在代表無限可能性的輪盤上,直到命運的指針在某處永遠地駐足,直到耕犁割斷鮮豔的花朵使它枯萎而死,暴雨壓下罂粟的枝頭令其低垂凋零。[2] 這是維吉爾抽簽(Sortes Vergilianae)[3] 式的安排。他希望Will能與他一起,一同看到這不可知的一切。
他想他近乎是在邀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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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位于田納西州田納西河畔的匹茲堡碼頭,即南北戰争中夏洛戰役的所在地,該戰役于1862年4月爆發,共計有三千餘人陣亡,兩萬餘人傷殘。
[2] 出自維吉爾《埃涅阿斯紀》
[3] Sortes Vergilianae: 據傳,以哈德良皇帝為首的羅馬人熱衷使用《埃涅阿斯紀》來占蔔,具體方法為選取任意頁的任意一段,并将其作為占蔔人提問的答案,這種占蔔被稱為維吉爾抽簽(Sortes Vergiliana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