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輕雲(5)(小修) ...
一擊得手,他們身後傳來地魔猖狂的大笑:“若是青帝親身前來,我倒還怕上一怕,只有這半副不中用的身子,當真是天賜良機!”
路銘心慌着搶上去抱住雲風,他胸前被穿透的位置并沒有傷口,清俊的眉心卻已染上了濃重黑氣,原本粉色的薄唇,也微微發着青紫,唇邊更是不斷溢出黑血。
路銘心抱着懷裏綿軟無力的身子,一霎間竟覺腦中一片空白,她和雲風認識也不過才幾日,然而這幾日間談笑溫存,此刻卻歷歷在目。
那邊地魔卻突地頓了頓,華麗的聲線也因失态尖銳起來:“這不是青帝的肉身!你們把肉身藏在哪裏?”
路銘心卻根本沒聽到地魔說了什麽,她只是緊緊盯着雲風的臉,仿佛周遭的一切,已與她再無關系。
她看着雲風艱難地對她笑了笑,他啓唇想對她說些什麽,卻又吐出了一口發黑的血。
也就在這時,空中傳來一聲氣急的斷喝:“孽畜!何敢!”
她後來曾見過李靳的滌玄出鞘很多次,甚至無數次敗在這把青金色的利劍之下,但當第一次,滌玄在她面前出鞘時,她卻沒有去看。
她只看到雲風對她輕勾起染血的唇角,他擡起手,指尖觸到她的臉頰,她才驚覺她臉上竟流了淚,他輕聲對她說:“無妨。”
空中劍氣縱橫,李靳還帶着幾名金丹修士,其中赫然就有被衛禀抱怨了一路的那個師兄。
衛禀的聲音裏帶着驚喜:“大師兄!”
那人爽朗地笑了笑:“別怕,有師兄在!”
有李靳在,還有這幾名金丹修士,哪怕地魔也讨不到好處,混戰中負了傷,遁地逃走。
李靳看追擊不及,立時收劍入鞘,走上前蹲在路銘心面前,握住了雲風的手:“師……風兒,你如何了?”
雲風對他微微勾了唇,搖了下頭:“他對我的身體種下了魔氣。”
若是金丹修士,當然無懼魔氣,自行調息即可将體內魔氣驅除,尚未結丹的修士中了魔氣,也并非不能醫治,只需法力高深的金丹修士助其調息驅毒即可。
路銘心聽到這裏,微松了口氣,李靳卻臉色大變:“你這具身體染了魔氣就是無治,你為何不小心些?”
雲風又咳了些黑血出來,無奈地彎了唇角:“一時不察……”
李靳聽着卻狠狠掃了眼路銘心:“什麽不察,不過是要護着這個小丫頭吧?”
路銘心聽他們越說,心中越是慌亂,情急之下抓住了李靳的衣袖:“李道尊,你是雲師兄的師尊,你能治好他吧?”
李靳卻一震衣袖,将她的手彈開,就要從她懷中接過雲風無力的身體:“我沒法子,他如今這樣,只能尋個地方埋了。”
他語氣暴躁,言辭随意,那時尚且年幼的路銘心本就滿心憂急,無力覺出他話中更多的意思,只能聽出他竟是不願治愈雲風,要将他随便處置。
她拼命抱住雲風,連連搖頭後退,不肯把他交給李靳:“李道尊,雲風是你的弟子,你為何不肯救他?”
李靳本就氣急敗壞,看她連人都不肯給自己,更加火冒三丈,說話也更随意了幾分:“他是我弟子我就要救他?他那身子染了魔氣神仙也難救!你快把他給我,我趁他斷氣之前将他帶回去!”
他這話,連一旁衛禀的大師兄也聽不過去了,開口說:“李道尊,無論這少年是不是你的弟子,受了傷也要醫治,你這樣說話,跟他交好的這些弟子們,怎麽肯放心讓你帶走他?”
這番話無異于火上澆油,亂上添亂,李靳氣得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麽!”
他有嘴說不清楚,去看被路銘心緊緊護在懷中的雲風:“你倒說一聲啊!”
雲風抿了抿唇想說,卻剛開口就又吐了口黑血出來。
這麽一來,在衆人眼裏,就是李靳逼迫重傷的弟子,令他為自己開脫。
衛禀的大師兄看雲風臉上的黑氣在這短短時間內,已從眉心蔓延開,也覺得這個少年中了魔氣後比其他人情勢危險許多,興許是靈根分外純粹的緣故,确實是看着無救了。
他想着就輕嘆了聲:“李道尊,令徒或許已命在頃刻,你不如問下他自己,願去哪裏?”
他年歲長些,能看出李靳雖說得難聽,但臉上的關懷憂急不是假的,會說話那麽難聽,大半也是氣急所致,并不是真的不關心這個小弟子。
李靳只能看着雲風說:“師……風兒,你說怎麽辦?”
他這已不是一個為師的語氣,幾乎是在央求着這少年,要他拿個主意。
雲風閉目了片刻,再睜開眼睛時,終于攢了些力氣:“我有些話要同心兒說。”
李靳跺了下腳,擡手揮了揮:“你們都随我到這邊來,不許偷聽!”
他一面說着,還一面在路銘心和雲風身上畫下一個結界,他既然發話,衆人只能随他一起走開了些。
唯獨路銘心還在原地,失魂落魄地抱着懷裏的人。
雲風對她微笑了笑,輕聲開口:“心兒,其實我……”
她沒聽下去,在他喚出那聲“心兒”時,她就低頭吻住了他猶帶血氣的薄唇。
她還年少,并不太會吻,只能依樣畫葫蘆一般在他唇上胡亂舔了一通,舔到了毒血也毫不在意。
她吻過了,低頭看着他,眼裏的淚水滑了下來:“雲風,我帶你去求我師尊救救你好不好?”
雲風仿佛是被她的吻震驚,失神地看着她,雙目微微出神。
她又說:“雲風,我以後要同你做道侶,我師尊一定會救你的,你撐一下好不好?”
在她吻上雲風時,不遠處的李靳已覺察到不對,正往這邊走來,路銘心又緊緊抱了抱懷中的人,咬了咬牙,背上的佩劍出鞘,沖破結界,抱着雲風一飛而出。
那個結界原本就是李靳為了隔斷話聲随便設下的,并不算厲害,路銘心又憑着一腔孤勇沖了出去,他竟阻攔不及。
然而此時李靳要追擊上去也不難,只是他望着路銘心懷中的雲風,錯愕了片刻,也就放他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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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多年,路銘心想起那時的事,會覺得自己已記不清什麽人說過了些什麽話,一切如同都模糊了起來,變得對錯不辨,晦暗混沌。
唯有那個在記憶中的少年,卻仍舊那般鮮活明亮。
她記得自己帶着雲風從獨首山逃了出來,她金丹未成,只能借助顧清岚給她的飛行法器,在空中飛一陣停一陣。
從獨首山到雲澤山并不遠,日後的她能夠禦劍一日飛個來回,那時卻斷斷續續地飛了近三日。
也許是她對雲風說了讓他撐下去,他竟真的撐了三日,哪怕時不時就會陷入昏迷,唇邊也總是會湧出黑色的血。
她總覺得雲風有什麽話要同她說,卻又不知為何一直也沒有說出。
她記得一路上,她不管雲風是不是醒着,都不斷同他說話,好像這樣,就可以喚回他的神志。
他們飛過一座山峰,她就會說,日後等他好了,他們要一道來這裏看雨後雲霧,朦朦胧胧,如同仙境。
他們飛着近了黃昏,她又會對雲風說,日後等他好了,他們要一道看落霞,紅彤彤地映紅西天,一定很美。
她也不知這年少的戀情為何開始得如此之快,她只知道她什麽都想同雲風一道,又怕今日過了就沒有明日,每日裏惶然落淚。
她記得當他們落在一個江邊的山峰上時,雲風清醒了一次,她抱着他坐着,一起看江上往來的漁船,還有江邊的一個碼頭小鎮。
那都是凡人,卻看上去生氣勃勃,處處都是煙火人間。
她聽到雲風輕聲對她說:“心兒,你是否只願和我一起?”
她側頭輕吻了下他的鬓角:“對,我只要雲風,別人都不要。”
雲風那雙她見過的,最清澈純淨的眼睛中,透出了一種那時她還看不懂的溫柔:“好,我陪你。”
她那時也不懂,為何雲風情況那麽糟糕,卻每每總能撐下去,從昏迷中掙紮着清醒過來,靜靜地聽她說幾句廢話,唇邊總帶着柔和無比的笑容。
她只願相信那是奇跡,所以當她帶着雲風來到寒疏峰下時,她還堅信着顧清岚一定能救雲風,畢竟在那時的她心中,師尊那麽厲害,近乎無所不能。
然而她卻被淩虛真人的弟子紫昀擋在了寒疏峰外,紫昀年紀比她還長幾歲,平日裏總會被淩虛真人派來他們寒疏峰上送東西,算是跟她相熟。
他擡手擋住她,看了眼她懷中昏迷不醒的雲風,神色有些尴尬:“小路師叔,小師叔祖閉關時出了點岔子,如今青池山的李道尊正在峰上為他調息,小師叔祖說……不許小路師叔帶人上峰。”
她愣了愣,這才明白過來,李靳早就先她一步到了寒疏峰上。
心中那最後一點希望驟然被奪去,她抱着昏迷不醒的雲風,心中什麽都亂了,只想着閉關什麽的都是幌子,是她師尊和李靳串通好了,根本沒打算救雲風。
她想過就這麽不管不顧沖過去,可從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在這時也深深懼怕了,若是全天下的人,都不願幫你,連你至親的師長,也不伸出援手,那該怎麽辦才好?
更何況三日間勉力飛行,她早就力竭了,就算沖上了寒疏峰,若是顧清岚執意不願出手相助,她還能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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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疏峰下風雪那麽急,她又将雲風抱到了山腳下,至少那裏還草長莺飛,溫暖如春,不會讓他的身體更涼下去。
她還盤算着要給雲風殉情,他們只認得了幾日,連戀情都是只她一廂情願,就這麽給他殉情,會不會顯得很傻?
她卻不那麽認為,她一貫如此,若是想要對什麽人好了,就不管不顧,付上全部身心,哪怕雲風只剩最後一點時光,她也要給他最好的。
她抱着雲風,等他清醒,這次她枯坐了許久,從清晨一直到暮色四合,雲風才再次張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仍是那麽溫柔,看着她輕聲嘆息:“心兒,我若走了,這具身體會變得很難看……你該把我放下來,自去回山上。”
她搖頭去吻他:“我不會嫌雲風難看。”
雲風又留戀地看着她,溫柔地笑了笑,隔了一陣才說:“心兒,或許你會不信,會覺得荒唐……但我其實是……”
雲風又說了幾個字,她卻根本沒有聽清,她耳旁傳來的,是地魔那陰沉的獰笑。
而後她眼前裂開了一道深深的地溝,山崖下翻滾着岩漿,地魔從地下深處了一只青色的手臂,雲風就這麽從她懷中跌落,被帶入了深深的地下。
多年後,當她終于殺了汲懷生,沖破了地魔給她種下的魔障,她才看清了那一日的真相。
原來她那個看到的畫面,只是地魔留給她的幻象。
那三日的朝夕相處,魔氣終于從雲風身上,侵蝕到她的心智裏,雖只有一瞬,卻也足夠留下隐患。
雲風并不是被地魔拽入了地下,而是消逝在了她的懷中。
他對她說的那句話是:“但我其實是……你的師尊。”
被地魔蒙蔽心智的她,根本沒聽到他說的話,而是用發紅的雙目看着他,冷酷地說:“你說謊。”
雲風愣了片刻,看到她的眼睛,擡手去摸她的臉頰:“心兒?你怎麽了?”
她陷入了地魔給她的幻象之中,對他的話充耳不聞,更加冷酷地說出此刻內心的恨意:“我恨你,我恨雲澤山,我恨不得從來都不是你的徒弟!”
雲風仍是那麽柔和地看着她,如果她此刻能有神志,就會看到他的笑容那般熟悉,如同那麽多年來,每當她做錯了什麽事,顧清岚臉上的神色。
帶着幾分無可奈何,還有幾分縱容。
只是這一次,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他的目光中,還帶着幾分悵然。
他微笑着輕聲說:“既是如此,那便罷了……”
他輕合上了雙目,手指從她臉頰上無力滑落,停下了呼吸。
那具肉體如同他說過的一般,用肉眼可見的速度頹敗着,如同一株迅速枯萎的植物,不過瞬息之間,只留下幾截枯骨,在風中化為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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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李大哥:師弟啊,我的師弟!我美美的少年小師弟!我要宰了地魔!
祁哥:李道尊,冷靜!冷靜!
路美女:反正也算親到雲風了!
顧先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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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修一下BUG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