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終了(下)
“你看不見你自己,你能看見的只是自己的影子。”
——泰戈爾
在瀕臨死亡前所見到的光影,相伴生命的始與終,錯亂間镌刻的面容,是人們在踏入平行空間前的最後一眼人間。
西南山後成排的白楊樹,蓬勃向上,綠意蔥蔥,全然不似人間景物,倒像是幽然、靈動的仙境一般。
不遠處傳來一陣敲敲打打的聲音,還有孩童的嬉笑玩鬧聲……“清和,看緊阿決,別讓他又摔了!”霍商爬上梯子,将木屋屋頂的最後一塊木板釘好,不忘叮囑在白楊樹旁玩耍的兩個兒子。
“哥哥,這個是什麽呀?”小霍決接過哥哥霍清和遞過來的大盒子,正費力的打開盒子。
霍清和蹲在樹旁邊,幫小霍決打開盒子,将裏面的拼圖散落在地,“這個叫拼圖,你看,”霍清和示範性的拿起兩塊拼圖,拼在一起,“所有的小塊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圖畫,這是我給你的生日禮物!”
“好好玩~”稚嫩的笑聲不斷,小霍決急不可耐地擺弄着手裏的拼圖,嘴裏還念念有詞。
日光灑落在白楊樹上,透過樹枝的縫隙,斑駁的光影落在兩兄弟身上,地上的拼圖在逐漸成形,他們的人生也是如此。
“清和、阿決,看鏡頭!”霍商拿着照相機,朝他們叫喊道。
霍清和和小霍決立馬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兩人搭肩站在一起,小霍決手上還抱着拼圖盒子,笑眯眯地看着鏡頭方向。“咔擦”一聲,時間定格在光影之前,留存在記憶深處。
笑意漸漸展現在霍決的臉上,出現在畫面中,似有若無間,慢慢淡出……
RCU辦公室
白斯年反複拼湊着桌上的五塊拼圖,可總是缺少最中間一塊,也是最關鍵的一塊。拼圖的大致輪廓仿佛是一顆白楊樹,可西海城的白楊樹成千上萬,根本無從查起。
“根據最新報道,在今天下午四點整時,西海城13處樓屋同時發生火災,這次多起火災案,不僅造成部分人員傷亡,同時也燒毀了大片白楊。現今警方已介入此案,具體起火原因還在調查中,請繼續關注本臺後續報道!”電視新聞主播字正腔圓地報道相關情況,火災案發生後,各電視臺新聞争相報道,社會關注度極高。
“白少!西海城白楊樹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幾乎分布在每條街道上,這簡直是大海撈針!”easy看着電腦屏幕上顯示的白楊分布圖,數量極其龐大。
“着火樓屋的情況怎麽樣?”白斯年看着電腦上的倒計時,還剩半個小時了!而蘇錦兮的身邊,開始冒出大量濃煙,逐漸遮住畫面鏡頭。
“根據資料庫上顯示,13處樓屋中有3處屬于閑置房,沒有人居住,剩下的都是普通居民樓,暫時沒有發現與霍決有什麽關系,我還在繼續搜查!”easy手指飛快地敲着鍵盤。
“白少!有發現!”超人激動地大叫,白斯年人立馬走到案件板邊。“霍決基本符合兮子之前所做出的側寫,但是有一點我覺得很奇怪!”超人指向案件板上的一處,“根據兮子的側寫,霍決妄想性人格大概在5歲之後形成,觸及點可能是失去了對他而言最重要的東西或者是有象征意義的物品,但是對一個5歲多的孩子來說,會有什麽東西對他影響這麽大,以至于造成他形成妄想性人格。”
“家人!”白斯年看着案件板上交錯的連線,将所有細微線索重重拼湊,“錦兮說過,霍決的智商雖然高于常人,但是他的內心其實極不成熟,就像是一個小孩子。根據‘拼圖案’中的案件,霍決對孩童時期有極其強烈的占有欲……容麗珍帶着容清和離開霍家是哪一年?”
超人:“2003年,那年霍決8歲!”
“8歲!林千山誘拐案中的三個孩子也是8歲,這應該就是霍決妄想症人格形成的開始。”白斯年手指敲打着案件板,“對霍決來說,最重要的人不外乎自己的家人!”
“那不就是霍商、容麗珍、還有容清和!”超人接着說,“可是霍商在六年前就已經死了,至于容麗珍,霍決之所以痛恨女人就是因為容麗珍當年的抛棄,他又怎麽會為了她犯下這麽多案子……”
“那就只有,容清和!”白斯年腦中突然浮現在容清和家中隐約看到的一張照片,照片上的背景與不完整的拼圖極為相似。
“木屋…”白斯年小聲念叨着,“easy,起火的13處樓屋中有沒有木屋?”
easy手指瘋狂運轉,“有一處木屋,在西南山後的空地上…等會兒…”easy突然轉到另一個頁面,“根據霍商信用卡賬戶顯示,2001年8月,霍商在木材店購買了大量木材和建築工具。”
“白少。”法證部的同事遞給白斯年一份報告,“你們送來的紙條上有少許混合黃土的印跡,這種黃土在西海城只有西南山一帶才有。”
超人瞬時變得格外激動,“白少,就是西南山後的木屋,兮子一定在那兒!”
“還有15分鐘!”電腦畫面內的鏡頭已經完全被濃煙籠罩,只有倒計時還在飛速的運轉,“白少,修羅打電話來說,西南山口前被人堵上了很多石塊,消防車進不去,現在正在組織人員清理石塊!”超人将手機緊握在手裏。
“錦兮…”白斯年懸空的心始終未能落下,“超人,我去西南山,後面的事就交給你了!”說完就飛快跑出辦公室。
西南山
等到白斯年驅車趕到西南山時,就看見進山的路口旁有大量石塊,警務人員還在不停清理路上的石塊,救護車還停在一旁,消防車在5分鐘前已經進去了。西南山後的天空上,被濃煙籠罩,形成了巨大的黑灰色漩渦。
“白少,消防人員已經在盡力去撲滅大火了,但是還沒找到兮子!”木屋處水與火的針鋒相對,讓白斯年心一沉,二話沒說就朝木屋奔去。
“白少!!”修羅本想沖上去攔住白斯年,但還是不及他的速度。眼看着白斯年沖進大火中……“齊警官,我們在那邊的樹後面發現兩具男屍。”較為年輕的警員跑過來向修羅報告情況。
修羅看向木屋方向一片濃煙滾滾,大火已經熄滅,回過頭,“去看看!”
雖然大火已經熄滅,但是煙霧依然彌漫在殘破的木屋內,消防人員還在盡量尋找被困的蘇錦兮。白斯年在煙霧中奔走,打開一扇又一扇木門,腦海中全然是蘇錦兮的模樣。
“錦兮!”終于,在最裏面的一間儲物間裏,發現了暈倒在地的蘇錦兮。
此時的蘇錦兮,臉頰上滿是煙塵的污跡,額頭滾燙,臉上帶着奇怪的紅暈,緊蹙的眉頭顯示她的痛苦難受。
白斯年抱起昏迷的蘇錦兮,連忙往屋外走,“錦兮,你不會有事的!”像是說給昏迷中的蘇錦兮聽,又像是在極力的說服自己。
木屋外的醫生見白斯年抱着蘇錦兮走出來,趕緊上前将蘇錦兮放在一旁的擔架上,擡上救護車。而白斯年始終緊握着蘇錦兮的手,一刻也不願意放開。
一上救護車,醫生就開始緊急搶救,“病人血壓下降,出現抽搐情況,鎮定劑。”醫生接過護士遞過來的針管,打入蘇錦兮體內。
“血壓還在持續下降,出現高熱現象,目前呈昏迷狀态!”
救護車內緊張的情況,蘇錦兮始終昏迷不醒,白斯年緊握着蘇錦兮的手,帶着略微的顫抖,眼眶泛紅,湧動着強烈的恐懼感,卻無法說出一句話。心髒跳動的聲音,在靜默的空氣裏,懷揣着對死亡的敬畏與抵抗。
西海城中心醫院
擔架下的輪子在醫院的地板上飛速的前行,醫生、護士、白斯年都圍着擔架上的蘇錦兮,“病人情況怎麽樣?”從醫院裏出來的醫生問。
“病人呈深昏迷狀态,血壓下降,伴有高熱,出現輕微抽搐現象,已經打過鎮定劑!”
“馬上送到高壓氧艙!”
…… ……
“家屬請留步。”護士将白斯年擋在門外,關上艙門。艙門關閉的聲音,在白斯年耳邊反複交替,眼前浮現的,是蘇錦兮昏迷不醒的樣子。
白斯年坐在急診室外的藍色座椅中間,雙手手指張開,指肚相對抵着下巴,眼睛一直盯着急診室上的紅燈。
“白少!”easy和超人從醫院走廊那邊跑過來,“白少,兮子現在情況怎麽樣?”超人看着急診室方向。
白斯年稍稍擡頭,“剛從高壓氧艙裏出來,現在還在急診室搶救。”超人走到白斯年身邊坐下,拍拍白斯年的右肩,“白少,別擔心,兮子不會有事的!”
“對啊!白少,兮子會沒事的!”easy也拍拍白斯年的肩膀,坐到白斯年左邊。
白斯年勉強露出一絲笑容,擡起頭,“對了,霍決的案子現在怎麽樣?找到霍決和容清和沒有?”
“剛才接到修羅的電話,霍決和容清和都死了,屍體就在木屋不遠處的白楊樹後面。”“還有……容清和的手上拿着第六塊拼圖”easy補充道。
白斯年沉默半晌,嘆了口氣,“案子的事,就交給你們了。”他現在實在沒有心思管工作上的事,蘇錦兮一日沒脫離危險,白斯年的心都懸在半空。
超人:“放心,工作上有我們!”
“誰是蘇錦兮家屬?”急診室的門被打開,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我是她男朋友,她現在情況怎麽樣?”白斯年立馬沖過去,詢問蘇錦兮情況,止不住臉上的擔憂。
“病人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還處于昏迷狀态,你們要有心理準備!”醫生的一番話,就像是一枚□□,讓人心驚。
“什麽心理準備?”easy問,白斯年和超人也緊張的看着醫生。“雖然病人現在暫時脫離危險,但是由于一氧化碳中毒嚴重,還處在深度昏迷狀态,能不能醒過來還要看病人自己。”“這是什麽意思!”白斯年目光一沉,雙腿似乎都變得無力。“也就是說,可能會成為植物人!”
“什麽!植物人!”easy不敢相信的看着醫生。白斯年眼睛微動,緩步走到窗邊,手指緊攥着窗檐,指甲處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泛紅的眼眶幾經掙紮,終于還是落下淚來,滴落在指甲處,與血絲融合在一起。
白斯年此刻的背影,像極了冬雪天的松柏,挺立在雪中,帶着滿身寒氣,絲毫沒有光熱的溫暖,凍結在沉重的空氣裏。
easy和超人明白白斯年需要一個人待會兒,什麽也沒說,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的藍色椅子上。
生命輪回的始終,剎那間便成滄海桑田的末途。深陷大火中的你,成了燃燒我的火焰,無法阻擋的傷痛,與未盡的執着。
三個月後
西海城的最後一場雪終于停了,雪水初融,走在室外偶爾還會覺得有些寒冷,好在冬季的暖陽始終眷顧着這座城。
轟轟烈烈的‘拼圖案’也已經結束,嫌疑人霍決自殺于西南山後的白楊樹旁,參與此案的相關警務人員也被省公安局公開表彰,尤其是西海城公安局RCU部門,更是成為了連灣省所有警員的榜樣。
修羅還因此收到廣安省公安部部長的邀請,聘請他加入廣安省公安大學,擔任警務總教練一職。但修羅還是選擇留在西海城RCU,他說,“在西海城RCU不只是有一份工作,更重要的是有我的夥伴和家人。”
白斯年為了照顧蘇錦兮,選擇了留職停薪。在這段期間,修羅暫時成了RCU的負責人,還被超人調侃稱為‘齊少’!由于蘇錦兮工作位置的空缺,陳望修向省裏申請一名犯罪心理方面的人才,加入RCU。
沒過多久,省裏就調來一位名叫林裴的女警官,據說是蘇錦兮的小師妹,總之有美女加入RCU,easy和超人肯定是相當激動的,可人家林裴卻是一位十足的冰山美人,對誰都冷冰冰的。唯獨對修羅,總是如春風般溫暖。
就像easy說的,“我怎麽好像聞到了春天的味道。”
三個月的夢回,如白斯年而言,從最初的煎熬,終成了現在的習慣。病床上的蘇錦兮依然安靜的沉睡着,病床邊的心電監護儀上,也仍然是波瀾不驚的細微變化。
“錦兮,今天easy跟我說,他好像喜歡上對面超市的一個營業員了,還問我當初是怎麽追到你的。”白斯年熟練地拿起盆子裏的毛巾,擰幹毛巾裏的水,輕輕地擦拭着蘇錦兮的掌心。“你猜我怎麽跟他說的?”白斯年帶着笑意,看着蘇錦兮,“我說,我當時可是追了很久呢,誰讓蘇錦兮小朋友那麽搶手呢!”
白斯年将毛巾放回盆子裏,雙手握住蘇錦兮的手,一個吻輕柔地落在她的手背上,“錦兮,你已經睡了三個多月了,你準備什麽時候醒來?”說話間,白斯年有些哽咽,下一秒眼淚就猝不及防落在病床上,“你明知道在遇到你以後,我就沒有想愛的人了,你還不醒過來,難道你想讓我孤獨終老嗎?”
窗外的暖陽緩緩照進病房,跳躍的光線像是琴鍵上靈動的音符,穿梭在蘇錦兮的身上……
“你真的就舍得離開我嗎?”白斯年輕輕呢喃着,雙手緊握的力度越發深刻。
“…我,不舍得…”虛弱的聲音從病床上傳來,蘇錦兮緩慢睜開雙眼,眼角處還挂着淚珠,蒼白的臉色因為陽光的溫度勉強變得紅潤。
“斯年…”蘇錦兮的聲音終落在白斯年耳中,不敢相信的眼神,緊握的雙手有些許的顫抖,“錦兮!錦兮……”白斯年伸手撫摸蘇錦兮的臉龐,為她擦掉眼角的眼淚,輕吻在她的額頭上,滿是憐惜,“錦兮,我很想你!”
在你昏迷的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分分秒秒,我都萬分的想念你,蝕骨的疼痛在心髒處肆意游走,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我,你的處境。
六年前,我弄丢了你。
從此,我不再年輕,也無法老去。活在愛恨鑄造的深谷,覺得人生也許就這樣了。
六年後,你出現在我眼前。
我突然發現,在這條路上,你從未離開,只是走得很慢,隔得很遠。
蘇錦兮,我想很認真的告訴你,我愛你!超越我的生命,我的時間,我所有的一切!
“我也很想你!斯年。”
她說。
我感謝所有歲月的疼惜,讓我與你在分離中重逢,續上未完的結局。
我們的一生是由分離、重逢、眼淚、笑顏拼湊而成。
有些人,是你不經意間的擦肩而過;
有些人,則成為你生命裏最獨特的星辰。
緣深緣淺,世事變遷,我依然愛你如初。
任歲月沉浮,我甘願化作一粒種子,落在你的心間,生根發芽,開花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