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玩笑
得到了爸爸口頭上的支持,柏翹知道,爸爸一定能說服媽媽給他一個機會的。過了兩天,果然就接到爸爸的電話,叫他約白羽見面。柏翹當然興沖沖地去安排。
柏翹安排了這個星期天上午,在一家高級會所的中餐廳喝茶。這是一家富豪餐廳,外表低調雅致,收費卻很昂貴,并且只招待會員。柏翹嫌房間太拘束,反正大廳的客人不多,所以他就在大廳訂了一桌,要求靠近裏面的角落。
到了星期天早上,白羽起來,梳洗之後,化了個淡妝,挑了一件孔雀藍顏色的輕紗連衣裙,裙長及膝,露出修長美腿,上身加一件黑色的外套,款式簡單卻十分優雅得體。不可否認,她今天的心情也是挺緊張的,比接待粉絲還要緊張,她還是不習慣見陌生人。連柏翹都看得出,他不止一次跟她說,不要太緊張,只是一次聚會,當平常跟他吃飯那樣就可以。
柏翹和她一起出門,直接開車去了約定的地點。
在門外停了車,柏翹一眼看見爸爸的車已停在停車場了,便對白羽說:『我爸爸媽媽已經到了。』
柏翹牽着白羽的手向餐廳走去。剛進了門,白羽卻放慢了腳步,拉了柏翹一下,柏翹回頭看她,她悄聲地問:『我這樣可以嗎?』
原來她緊張自己的樣子,沒想到她會像學生見校長那樣的緊張,柏翹失笑了。他面對着她站定,瞧了瞧,然後用手小心地為她撥弄垂到額前的一縷秀發。
給白羽弄了頭發之後,柏翹玩心起,扶着她的肩,作勢要吻她,把她吓了一跳,她退了半步,用手輕輕一隔,嬌嗔地說:『你找死啊?』臉上卻掩不住露出了甜笑。
熱戀中的情侶有時就會是這樣,情不自禁地做出一些親密的舉動。雖然他門的動靜不大,站的位置也不顯眼,但一對璧人走進來,站立其中,總會惹來旁人的注視。他們打情罵俏的一舉一動被一位男子看在眼裏,這位男子和妻子坐在角落的餐桌旁,一偏頭就看到了這一幕,他不禁眯起了眼睛,皺緊了眉頭。
柏翹牽着白羽的手向餐桌走去,來到了餐桌旁一對夫婦的前面,白羽對上了一雙內涵複雜的眼睛,這雙眼睛的主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頓時臉色大變,原本臉上的笑容頃刻委頓下來。到底甚麽事讓她這麽吃驚?原來面前坐着的男子竟然是家傑!他是柏翹的爸爸!
白羽沒聽見柏翹在旁邊跟他們說了甚麽話,她的腦子裏一片空白,直到柏翹摟住她的肩膀,輕聲地喊她:『白羽,白羽,你怎麽啦?』
她茫然地轉向柏翹,很艱難地,勉強擠出一個微笑,柏翹再提示她:『我爸爸媽媽。』是在示意她打招呼。
白羽轉向那對夫婦,盡了最大的努力,颔首微笑着說:『陳先生、陳太太,你們好。』
家傑經過一陣子對事情的消化,臉上的神色大致如常,他點點頭,說了句:『徐小姐,你好。』
柏翹媽媽也對白羽說:『徐小姐,你好,請坐,不要客氣。』
柏翹幫白羽移好椅子,讓她坐下,自己則坐在媽媽和白羽之間。他笑着對白羽說:『別緊張,雖然我爸爸媽媽是商界強人,但他們不會吃了你的。』他擔心白羽心情太過緊張,所以跟她說說笑讓她輕松下來。
白羽對他笑了笑。柏翹提起茶壺,站起身給各人的杯子加了茶。在這樣客客氣氣的場面,柏翹媽媽也很給柏翹面子,主動地跟白羽談起話來:『徐小姐,最近忙些甚麽呢?』
『也不是很忙,多數時間都在畫畫,每個星期有兩三天到大學講課。』白羽禮貌地回答。
『徐小姐的生活休閑,有情趣,真讓我們這些忙得喘不過氣的商界人士羨慕。』柏翹媽媽說道,神态淡定從容,就像她平時和客人聊天一樣。
『陳太太見笑了。』白羽也盡量用最平靜的語氣跟她交談。她知道柏翹的媽媽是不認得她的,因為當年在街上只是匆匆一瞥,再加上相隔二十多年,自己對她的樣貌已全無印象,相信對方也一樣,柏翹媽媽只知道她是兒子的女朋友。在這張飯桌旁的幾個人,只有她和家傑知道。她選擇隐瞞,是不希望這顆炸彈在這裏爆炸,大家都沒有心理準備,會被炸得粉身碎骨,她最擔心柏翹會受不了,他可能會倉皇而逃,并且要面對自己情感世界的崩塌,她想像不出會出現甚麽情況,所以暫時不能讓他知道。
沉默的間隙,只見柏翹從袋子裏拿了一幅畫出來,遞到媽媽的面前,說:『爸爸媽媽,這是白羽這兩天畫的,送給你們作見面禮,祝你們鹣蝶情深。』
媽媽接過來,捧着畫欣賞了一番。畫的是傍晚日落前,兩只天鵝在湖中翩翩起舞的情形,天鵝形态優雅,羽毛豐厚,猶如穿上了層層疊疊的公主式蓬裙。整幅畫構圖優美,筆劃細膩,看得出是畫家用心之作。媽媽贊賞說:『徐小姐畫工精妙,我很喜歡。謝謝。』說着,把畫遞給了家傑。
家傑也仔細地去看那畫面,然後點了點頭,微笑着說:『畫得很美,徐小姐果然名不虛傳。』
柏翹聽了父母對白羽畫作的贊賞,得意地直朝白羽眨眼。白羽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說:『你們過獎了。』
柏翹媽媽把畫收起來放好。
這時白羽瞥見她旁邊的兩個座位空着,桌面擺了碗碟,她小聲地問柏翹:『還有誰會來?』
『我奶奶。』柏翹回答說。
『你奶奶?』白羽又吓了一跳,不覺稍微提高了聲調。糟了,家傑的媽媽一定會認得她,老太太來了,事情就掩藏不住了。白羽感到心緒不寧。對面坐着的家傑瞧着她的樣子,皺了皺眉頭。
柏翹看她像是受到驚吓似的,馬上安慰她說:『別擔心,我奶奶是個和藹可親的老人家,你一定會喜歡她的。』
柏翹,我真的不是擔心她可不可親,我怕的是事情被捅出來,你會受不了,白羽心裏暗自焦急,怎麽辦?要離開這裏,先離開再說。
白羽小聲說了句:『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間。』站起身就要離開。
柏翹拉住她,問:『要我陪你嗎?你臉色不好,不舒服?』
『不用了,我沒甚麽,你陪你爸爸媽媽說說話,我很快回來。』白羽拿了電話向大門的方向走去。
在洗手間,白羽打了個電話給欣彤,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回座位。
坐了一會兒,一位老太太帶着家傭走了過來。柏翹喊了聲『奶奶』就馬上站起來迎接,拉着老太太的手,親熱地引着她坐到座位上。她的座位就在白羽的旁邊。
柏翹向奶奶介紹說;『奶奶,這位是白羽。』
奶奶笑容滿面地轉向白羽,一看之下,她的笑容頓時僵住了,轉而上下打量着白羽,說:『你……你……你很像一個人。』
趁奶奶翻找記憶的當兒,白羽微笑着對她說:『奶奶,我叫徐白羽,很高興見到您。』她說『徐白羽』的時候,字字清晰。
奶奶沒有被她的話擾亂了思路,還是锲而不舍地在思索着,帶着一臉的疑惑問道:『你跟周子琪有甚麽關系?』
白羽早想到她有此一問,她淡定地問答說:『沒有關系。』
柏翹媽媽潔怡聽到『周子琪』的名字,神色一變,眼睛盯緊了老太太,很明顯,她對這個名字極為敏感,雖然她不認得子琪。
老太太繼續問:『你有姐姐嗎?』
白羽搖搖頭說:『沒有。』
『表姐、堂姐之類的呢?』
『也沒有。』
老太太一副想不明白的樣子,自言自語地說:『怎麽有這麽相像的兩個人?』
柏翹估計只是白羽長得像奶奶以前認識的人,不過奶奶今天卻很執着,其實長得像也不是甚麽奇怪的事情,奶奶不斷追問這些不相關的問題就有些尴尬了,弄得人家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於是他插嘴說:『奶奶,只是人長得有點相像吧?這有甚麽奇怪,您就別顧着追問了,你看白羽都不知怎麽回答您了。』
奶奶可能也意識到自己緊張得過了頭,态度緩了緩,笑着對白羽說:『哎喲,你看我老人家有點老糊塗了,白羽,你別見怪。』
白羽想轉移視線,端起茶壺給奶奶添了點茶,笑着說:『不會,奶奶,您喝茶。』
柏翹在旁邊也打趣說:『奶奶,這是未來孫媳婦給您斟茶,您可要喝。』
白羽頭一偏,白了他一眼以示不滿,柏翹卻一手托着頭,沖着她開懷地笑着,嘴上還在說:『我說得有錯嗎?』
看他們毫無顧忌地眉目傳情,坐在對面一直沉默不語的家傑這時乾咳了兩聲,顯然是在示意他們要莊重些。
奶奶喝着茶,随口問道:『白羽,你做甚麽工作?』
柏翹搶着回答:『奶奶,白羽是畫家。』
奶奶似是很感興趣,『畫家?好啊,』出其不意地,她拉起白羽的手,『藝術家的手,纖細修長……』
白羽的手突然被她捏住,不禁心裏一驚,她直覺奶奶仍想證實她的身份,如果猜得沒錯的話,奶奶想看她手臂上的紅痣。在慌亂之下,她瞟了家傑一眼。
在對面看着她們一舉一動的家傑,他想不到白羽會向他送出求救的眼神,心神一動,扯了扯嘴角,随後不慌不忙地站了起來,繞到老太太身後,扶着老太太的肩,彎下身子,在老太太耳邊說:『媽,別太熱情了,會吓着你孫子的女朋友的。』
這時,奶奶确實想捋起她的衣袖,聽家傑這樣一說,便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白羽趁機不動聲色地把手抽了出來,她手腕上手镯型的腕表移了位,家傑瞥見了她腕表下的那道疤痕,他的心猛地往下沉。
家傑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小肉丸,放進老太太的碗裏,說:『媽,吃點心。』然後站直身子,轉身向大門的方向走去,經過柏翹身後時,他在柏翹的肩上拍了兩下,暗示他『好好照顧你的女朋友』,接着走了出去。
柏翹明白了父親的意思。他一向認為奶奶對人總是和藹可親的,所以奶奶對白羽的态度,他也認為是一種親熱的行為,直至後來見到白羽表現拘謹,才意識到奶奶的熱情好像有些不尋常。
桌子旁邊還有一個人的內心十分的不平靜,這個人就是柏翹的媽媽——潔怡。自從她聽到老太太說出『周子琪』的名字時,她的每一條神經都豎了起來,如臨大敵一般。此刻她在冷眼旁觀,看着事态的發展,她要看清楚這個徐白羽跟周子琪到底有甚麽關系,要不老太太不會有這麽奇怪的舉動。她絕不允許有外敵入侵她的領地。
家傑給白羽打了圓場之後,老太太平和了許多,沒有再步步進逼,并且還有柏翹在旁撩她說話,一時也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家傑走了出來,去洗手間洗了把臉,讓自己稍微冷靜一下。擡起頭看到鏡子中的那個人,那個人的臉上也帶着困惑地看着自己。
他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重遇子琪,現在的她竟然成了他兒子的女朋友。從他們走進餐廳的那一刻起,他們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在眼裏,他的心就像被針紮的一樣,那樣的一颦一笑仍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只是現在已經不屬於他了。
剛才幫她解圍的時候,不經意見到了她手腕上的疤痕,他的心隐隐作痛,直覺告訴他,這是他一手造成的。他記得他們講完最後一次電話,他讓高峰找她,之後的兩天都找不到她,室友說她去了朋友家。依照他對她的了解,她應該沒有相熟到可以讓她寄居的朋友,可能那時候她已經出事了,他想。原本想把她的傷害減到最少,但是感情的事無法計算,錯誤令他們差點就陰陽相隔。
照目前的情況,接下來,她和柏翹的感情又要面臨考驗了。她剛才刻意隐瞞并不表示她能夠接受他們之間複雜的關系,她還會繼續走下去嗎?至於柏翹,他年少氣盛,得知實情,他又會有甚麽樣的反應呢?他又能接受嗎?
家傑慢慢地走回餐桌旁,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這時,柏翹已經發揮了他能言善道的本領,哄住在座的女子,氣氛尚算輕松愉快。只是細看之下,她們各懷心事,奶奶的疑慮未消,潔怡在冷眼旁觀,而白羽則是小心謹慎。
白羽的手提電話響了,她接了電話,聽了之後回答說:『好的,我馬上就來。』
挂了電話,白羽對在座的人說:『對不起,我有事要先走了。』
柏翹愕然地看着她,問:『白羽,你有甚麽事這麽急呀?等會兒再去不行嗎?』
『不行,我現在就要走,欣彤已經在門外了。』白羽柔聲地說道。
柏翹十分不解,為甚麽白羽說走就走,也不預先打個招呼。衆人面前他也不好再說甚麽,只得悶悶地說:『我送你出去吧。』
白羽點點頭。她再次微笑着向衆人道別,然後和柏翹一起走出去。出了會所門口,柏翹忍不住又問她:『有甚麽急事非得馬上走?』
白羽停住腳步,沉吟了片刻,凝望着他,說:『現在我不知該怎麽跟你說,遲一些再告訴你。』白羽知道自己這一走,和柏翹的緣分可能就盡了,她的心中萬分不舍。她伸出雙臂,摟住柏翹的脖子,嘴唇湊到他的耳邊,喃喃地說:『你別生氣啊。』而後在他的臉上輕輕一吻。柏翹也自然地把她抱緊。
他們就這樣站着,擁抱着,好一陣子,白羽才收回了摟住柏翹的雙臂,稍稍向後退,給了他一個淺淺的微笑,說:『我走了。』說着,轉身向欣彤的車子走去。
柏翹呆站着,看着她的背影離去,看着她乘坐的車子緩緩地駛離,彙入了馬路上的車流。他隐隐覺得一定有甚麽事情發生,白羽今天的表現并不尋常,不是心情緊張這麽簡單。回想剛才的情景,他覺得每個人都像是隐藏着甚麽秘密。
柏翹垂着頭,無精打采地走回座位。餐桌旁的三個人神情凝重地坐着,不知剛才說了些甚麽。爸爸一向表情冷峻,看不出端倪;奶奶的表現跟平時明顯不同,很少見到她現在這一副嚴肅的樣子。
柏翹坐下來,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完全不明情況。他的心情也不好,現在竟有些煩躁,他悻悻地問:『今天到底怎麽啦?』
提了問題,就等着他們給自己一個答案。
奶奶沉不住氣,她首先開腔:『柏翹,你認識白羽多久了?』
『這又怎麽啦?連您都要反對?』柏翹不耐煩地問。
『注意你跟奶奶說話的态度。』爸爸提醒他。
『柏翹,我只想求證一件事。她的前臂內側是不是有一顆紅色的痣?』奶奶指着自己的手臂上相同的位置。
『你怎麽知道的?』柏翹感到有些吃驚,『難道你以前認識她?』
『柏翹,我想你們最好不要在一起。』奶奶無奈地說。
『為甚麽?』柏翹瞪大眼睛看着老太太。
眼看事情将要被揭露了,家傑早知道會有這樣的一刻,他想單獨跟兒子談,由自己告訴兒子這件事情。他攔住了老太太,讓她別說下去:『媽,這樣吧,由我跟柏翹說。』
柏翹狐疑地看着他們,不知到底發生了甚麽事。潔怡已從各人的對話中理出了一條線索,當她确認了徐白羽就是『周子琪』的時候,她也着實吓了一跳。想不到這個二十多年前被自己逼走的女子竟然成了寶貝兒子的女朋友,真是諷刺!她像是來向她讨債的,沒想到這個債卻讨到兒子的身上,她感到心裏一陣酸楚。
潔怡是個相當理智的人,她從來不會在其他人面前質疑自己的丈夫,甚至在私底下她對丈夫也是很溫順的。因為她知道,家傑和她之間的感情并不是愛情,他對她只有責任和親情,所以她不會像其他女子一樣對着丈夫使性子,更不會撒潑。他們相敬如賓,是很好的合作者,合力經營公司和家庭,這就是他們的關系。路是自己選的,與人無尤,這麽多年來,自己也是心甘情願地和他一起。
當下,家傑結了賬。他把車鑰匙遞給潔怡,對她說:『你先送媽回去,我坐柏翹的車,我跟他談談。』潔怡點了點頭,接了鑰匙。
他們一行人出了酒店,各人上了車。
柏翹啓動了汽車,坐在副駕上的家傑對他說:『我們去津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