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天已經黑透了,祁向西才從外面回來,渾身是土。
進門就說,隊長決定把豬交到收購站抵今年的任務,為了怕鬧烏龍,還特別跟就近兩個隊通了電話,确定他們都沒有丢豬,才這麽安排的。
按着隊上的規矩,半扇豬算是他們四個的,就問要工分還是要現錢,祁向西和秦叔航商量一下,就做了主,要錢。
“三哥,那每個人能分多少錢?”祁香貝好了傷疤忘了疼,早不記得當時的恐懼,就剩下分錢的興奮了。
祁向西大致算了下,“每個人能分到十一二塊錢吧。”
“不錯了,先別管這個,吃飯吧。”為了等祁向西,大家都餓着肚子,姚常玉怕祁山挺不住,就他那胃,可經不住折騰。
祁香貝趕緊幫着一起盛飯,祁向西去屋裏換衣服收拾幹淨。
飯後,祁香貝收拾廚房,姚常玉舀水洗衣服。
“媽,您別忙,衣服我來洗。”祁向西吃過飯先跟邵鴻遠說了會兒話,主要還是問問他傷口的情況,外看沒有裂開,內裏怕有傷害,邵鴻遠說沒太大感受,要是有他會吭聲的,祁向西才放心,出來就看見母親搓洗他換下的衣服。
姚常玉胳膊肘往外推祁向西,“我都快洗完了,一會兒晾起來,明天上午就能幹,不耽誤你穿。”
這話說完,廚房裏的氣壓頓時有些低,祁向西明天晚上半夜的火車,下午就得去縣裏坐汽車趕到市裏,錯過了就得等一天,他歸隊時間就晚了。
祁向西沉默着給姚常玉舀水換水,看着她滿是皺紋的手在水裏來來去去,最後拎起衣服擺一擺,擰幹,遞過來,“愣着幹啥?搭衣服去。”
接過衣服,晾在院子裏的繩子上,回頭姚常玉已經倒完水放好了盆子,“媽,我走了,您和我爸在家要好好照顧自己。”
“這你不用操心,家裏這麽多人,倒是你,到部隊處處小心在意,照顧好自己,如今有你媳婦,我放心多了。”姚常玉很舍不得祁向西,可再舍不得也知道留不住,何必做那哭哭啼啼的樣子,惹老三難過,要是執行任務的時候突然想起來分心,可就害了孩子。
祁香貝擺好碗,放下挽着的袖子,“三哥放心吧,我在家會照顧爸媽的。”
祁向西有些感性,伸手想揉香貝的頭發,突然想起來上次的事,最後還是沒有施行,“那就拜托你了。”
看着他一本正經的托付,祁香貝噗呲樂了,“爸媽也是我的爸媽,照顧是應該的,你不用拜托我。”
“香貝說得對,爸媽又不是你一個人的,我們在家也不是擺設。”祁向南聽見他們講話,支起窗戶就來了這麽一句,姚玲跟着附和,說一定會照顧好爸媽,讓他別有負擔。
姚常玉聽着三兄妹的話,臉上的笑意怎麽也掩不住,“好了,媽知道你們都是孝順孩子,別争這個了,都早點歇着吧。”
說完話,她率先進了屋,祁香貝緊跟着她的步伐,父親祁山的線衣就剩挽扣子,今天做完,明天就能上身,如今天氣變幻無常,早晚和中午溫差大,涼的時候罩上線衣正好。
轉天,祁山早早起床等着了,別看他平時不在意的樣子,其實一直關注香貝手裏的活,昨天他可看見閨女最後收針,今天怎麽着也能穿上了吧。
姚常玉對老伴的心思門清,怕自己笑出來惹他不高興,幹脆不在屋裏呆着,到香貝門口喊起床,“妮兒,該起了,你爸等着你呢。”
祁香貝正摟着被子在床上打滾不想起,聽着喊聲一下驚醒不少,瞄了眼桌子上的衣服,得了,起吧,別讓老頭等久了。
祁山在屋裏差點從床上跳起來,這老婆子,這不是明擺着埋汰自個兒嗎?切,也就是當時她不知道香貝織線衣,要知道,比他還抓心撓肺,哼。
祁香貝打了個哈欠,托着線衣,趿拉着鞋去開門,“媽,爸的線衣好了,您拿給我爸吧。”
姚常玉接過線衣,跟祁香貝耳語,“你爸起半天了,就等着你的線衣好出門。”
“咳咳咳,老婆子,我外面的罩褲放哪兒了,你過來找找。”
姚常玉睨着房門答應一聲,“這就來。”母女倆相視一笑。
祁山穿着線衣在隊上人員密集的地方都轉了一圈,再沒有比這個更心滿意足的,惹得一群老夥計打趣半天。
中午,圍在飯桌上,祁山臉上的笑都沒落下,“上午我跟隊長打了招呼,借隊上的騾車用用,過會兒我趕車送你去縣城。”
祁向西放下碗筷,“爸,我走過去就行,一點不費事,不用麻煩您,來回得耽誤半天工。”
祁山擺擺手,幾年就這麽一回,耽誤半天工能算啥,“都說好了,你只管安心坐着就行。”
邵鴻遠見狀适時發表意見,“大伯,要不我趕車送向西吧,正好我要到縣裏辦點事。”
祁山權衡一下,同意了,“行,那香貝也跟着去,小邵,別往心裏去,大伯不是不相信你,是隊上有規矩,外人趕車得有人跟着。”
“大伯,沒往心裏去。”邵鴻遠根本沒往那方面想,他還以為是特別讓祁香貝跟着去送人呢,就是想了也沒啥意見,隊上肯定對騾車看管得緊,也不是只有前進大隊這樣。
背着母親姚常玉煮好的雞蛋、包好的菜饽饽,感受着父親拍在肩膀上的不舍,祁向西坐上騾車,往縣城趕去,一路上遇到鄉親們,都跟他揮手示意。
邵鴻遠趕着車坐在前面,祁向西在另一邊,兩個人天南地北地聊着,祁香貝背對着他們,坐着小馬紮,看着反方向的風景,感受着暖洋洋的春風。
汽車站到了,祁向西下車正正衣裳,對着邵鴻遠敬禮,臨走還不忘勸勸他,“老邵,我走了,我在部隊等你。”
邵鴻遠鄭重回禮,放下手,頭扭過去不看祁向西,“走吧,一路順風,別等我了,我想批文已經下來了。”
祁向西無奈,他有些洩氣,這些天可沒少勸,還是沒讓邵鴻遠回心轉意,他可知道,老窦肯定不會上來就遞轉業報告,“老窦肯定把轉業報告給你爸媽看,他們不會同意你就這麽轉業。”
“之前跟我爸通過電話,說了我的意見,他說尊重我的選擇,還會幫着勸我媽,一會兒我再打個電話确認下,你別管了,安心歸隊吧。”邵鴻遠透漏更多的信息,只為向祁向西表達自己的決心。
祁向西拍拍他的肩膀,不再說什麽,轉而對着香貝說話,“在家好好照顧爸媽,照顧好自己,記得給我寫信。”
“三哥,我知道,你放心。”祁香貝心裏湧出來很多不舍,眼淚差點要落下來。
祁向西故意揉亂她的頭發,才大跨步上了汽車坐好,直視前方。
祁香貝借着整理頭發的空擋抹掉眼角的淚水,走到祁向西座位那邊拍着窗戶,大喊,“祁向西,我給你記着,等下次回來看我收拾你。”
祁向西在車裏哈哈大笑,揮揮手,“沒大沒小,叫三哥,我走了,你們回吧。”
他的話就跟啓動開關一樣,剛剛落下,汽車的馬達就響起來了。
祁香貝跟邵鴻遠在路邊揮手,一直到看不見汽車才停下來。
“走吧,”邵鴻遠讓祁香貝坐到車上,他拉着騾子在路上穿行,“我去郵局打個電話,你有啥事要辦嗎?”
“我就去百貨商店找人說幾句話。”祁香貝這次沒打算去找劉文霞,也沒打算去各個工廠轉,就想去劉姐那裏混個熟臉。
邵鴻遠點點頭,事都不大,時間充足,就這樣慢慢趕着騾子往前走。
到了郵局,邵鴻遠把騾子拴在外面的樹上,讓祁香貝看着,他去打電話。
祁香貝開始坐在車上,托着下巴看來來往往的人,後來覺得沒意思,就下車甩甩胳膊動動腿,偶爾騾子動的時候吆喝一聲,要靠近她是不敢的。
有點時間了,邵鴻遠還沒出來,她到郵局門口往裏望,嘿,還拍着隊呢,不是說這個年代的人都普遍寫信要麽發電報,打電話的極少嗎?這排着的大長隊是幾個意思。
沒辦法,她又返回來,默默地等着,也不知道時間,總之過了好久,在她等得快不耐煩的時候,才看見邵鴻遠從郵局出來,手裏拎着一大一小兩個包裹,走到近前直接扔在車上,“家裏給寄的東西,領的時候證明身份有些麻煩,讓你等久了。”
“是蠻久的,”祁香貝自動坐上車,幫着把包裹擺好位置,“你家人挺關心你,待幾天就給你寄這麽多東西。”
“我可不是待幾天,我以後很長時間都會待在這裏。”邵鴻遠順口說出來。
“不對呀,你轉業應該到戶籍所在地報道,你又不是我們這邊的人。”祁香貝以前聽說過,軍人轉業會到戶籍所在地或配偶所在的地區,邵鴻遠沒有結婚,當然是轉回家裏。
邵鴻遠給了騾子一鞭子,指使它向左拐,“一般情況是,不過也可以另行申請,我戶口所在城市級別比這邊高,往這邊調還是比較容易的。”
“現在能留在部隊多不容易,我覺得你可以不轉業,争取別的崗位,要是成功,比外面工作強多了。”祁香貝覺得邵鴻遠把問題想絕對了,部隊裏崗位肯定不少,他可以去做文職之類的,聽三哥的意思他爸媽也在部隊,那就更好安排了。
邵鴻遠詫異地看一眼祁香貝,想不到她跟自己家裏人想的一樣,“變換到別的崗位,每天面對周圍人惋惜異樣的眼光,我不打算把自己置身到這樣的環境,也不打算面對家人的憐憫,與其這樣,我寧願在陌生的環境裏重新開始。”
“你說的倒是沒錯,”祁香貝換位思考,如果自己是邵鴻遠,可能會跟他一樣的選擇,就如同斷腿的武将偏偏讓他在隊伍裏做文職工作,看着別人舞刀弄槍,也是一種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