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臨近中午,祁香貝雙腳拖着泥從小營村回來,在屋裏換了幹淨鞋子,到院子裏用路上撿來的薄薄的石頭片子刮鞋底的泥,又用水刷掉鞋上的泥印子。
今天防疫站的技術員過來看隊上養豬的情況,順便給各家的雞打疫苗。
在豬場,祁山和祁香貝陪着一起查看了豬的現狀,讨論了各種環境飼料等問題,經過這些天或買或換,豬仔的數量已經增加到十八頭,還在陸續增加,至少要達到四十頭往上才可以。
離開豬場,祁香貝自告奮勇領着技術員去各家走訪打疫苗,整個前進大隊,能養得起雞的也沒有多少家,就算養也不會超過五只,據說超過就算走資本主義路線,要挨批評的。
以前都是孵得多長大的少,自前年縣裏安排打疫苗開始,大大減少了雞染病的幾率,如果不出什麽意外,像被黃鼠狼叼走之類的,基本上都能長成,損失減少,老百姓肯定高興,所以技術員來打疫苗還是挺受歡迎的。
本來事事順利,誰知道十點來鐘天上飄起了雨,當時有地方擋雨沒淋着,不過完事回來就比較麻煩,鞋子整個在路上和泥,剛蹭下去又是一層,路上遇見的人無形中都長高了不少。
把鞋放到窗臺上晾着,祁香貝進廚房開始燒火,分家唯一不好的地方,要自己操持做飯,好在這些天她也經常打下手,做頓飯問題不大。
白菜剛下鍋,就聽見母親姚常玉的喊聲,祁香貝答應一聲,手上快速扒拉白菜,讓它盡快熟了。
姚常玉進廚房,看見閨女炒菜,再掀開旁邊的盆子,紅薯飯已經做好了,“技術員同志安頓好了嗎?”
“路上隊長迎到他家了,下午去曹家大隊,不用我跟着。”祁香貝拿筷子夾了塊白菜幫子,吃着基本熟了,趕緊找盆盛出來,用蓋子蓋好保溫。
姚常玉在街上遙望,正好看見祁山從拐彎處出來。
“老三還沒回來?”祁山走到門口問。
姚常玉拉他一把進院子,“沒呢,估計讓雨給耽誤了。”
老兩口剛進屋收拾利索,外面車鈴響,祁向西已經領着邵鴻遠進門了。
“大伯,大娘,打擾你們了。”邵鴻遠對着老兩口先鞠了一躬。
姚常玉熱情地笑着,“客氣啥,你是老三的戰友,到這兒就跟家裏一樣,快到屋歇着,等會兒開飯。”
“喲,這是他小叔的戰友吧,歡迎到俺家來。”姚玲進門放下背簍,先跟邵鴻遠打招呼。
祁向西趕緊介紹,“這是我二嫂。”
“二嫂好!”邵鴻遠禮貌問好。
姚玲笑笑,挽袖子開始做飯。
祁向西帶着邵鴻遠去東屋安頓,姚常玉去廚房做最後一道菜,洋蔥炒兔肉。
兔子早起已經用開水焯過,祁香貝聽見祁向西的聲音就開始切洋蔥,這種硬菜香貝其實也會做,不過姚常玉不放心要親自動手。
肉菜快起鍋的時候,祁香貝端着姚常玉刻意留下的一些兔肉送給姚玲,“二嫂,這些給桃子他們吃。”
姚玲沒接,看了眼東屋,小聲說:“這多不合适,聽說當兵的都能吃,留下的夠嗎?”
祁香貝翻出碗把兔肉倒進去,“夠,兔子不小,菜量也足。”
完事開始喊人,“爸,三哥,吃飯了。”
邵鴻遠在飯桌上倒不拘謹,還拿出來一瓶酒敬祁山,當然他自己是不喝的,一頓飯也算賓主盡歡。
吃過飯,邵鴻遠就算正式入住祁家了,他的傷口還沒痊愈,秦叔航有時間就過來陪他說話,他也在隊上四處随意走走,整個還處于休整的狀态。
祁向西要麽陪着邵鴻遠轉悠,要麽陪着祁山上工,有時間還要到山上轉一圈,雖然啥也沒逮到,好歹家裏的柴火堆了老高,以後好長時間不用為燒火發愁。
這天,當祁向西再次拿起繩子準備上山的時候,被祁香貝攔住了,“三哥,我也想到山上看看。”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上山,她特特跟父親祁山請了假,抓着機會一起去,看看裏面到底什麽風貌,最次也能挖些野菜回來,山腳下的野菜都看不見啥了。
祁向西扭過去,他今天可有目标,帶着妹子去,得,啥也撈不着,“你在家呆着,等我抓只野雞回來炖着吃。”
“可拉倒吧,你這幾天都快一天不落去山上了,連根雞毛都沒帶回來,還抓雞,騙人的吧。”祁香貝幹脆拎着背簍跟在他後面。
“我都摸着它們的規律了,今天肯定成,你就瞧好吧。”祁向西無奈,只能接受祁香貝跟着的事實,玖山上雖然雜草叢生,後面綿延都是群山,可從來沒聽說過什麽大型動物,最多跑個野雞竄只兔子,危險系數已經是極低的。
兩個人走到山腳下,正趕上邵鴻遠和秦叔航從山側邊走出來,秦叔航背着柴火,邵鴻遠拎着個籃子,裏面都是野菜。
“老祁,你們要上山?”邵鴻遠了解祁向西的活動軌跡。
祁向西晃晃手裏的繩子,“看看去,說不定有收獲。”
秦叔航眼睛一亮,“那我也跟着去,遠哥,你回去吧。”
邵鴻遠自動站到祁向西身邊,“我也去,就在山下晃,還沒看過山上啥模樣,看看去。”
“不行!!”祁向西和秦叔航異口同聲拒絕,就他的狀況,上下山這種拉伸的動作還是少做為妙,要是不小心抻開傷口,之前的休養都白費了。
邵鴻遠是個擰性子,拍拍腰,自覺身體狀況沒問題,“我就走着看看,其他的一概不做總行吧。”
腿長在他身上,別人也不能強行把他栓回去,祁向西首先妥協,都帶着香貝了,再帶個老邵也不多,老邵就是受傷,那體格也比香貝強。
就這樣,四個人沿着蜿蜒小路上了山,祁向西帶頭領路,七繞八繞朝着後山去了。
路過一片平攤的草地,祁向西停下來,“香貝,老邵你們就在這兒找野菜吧,我帶着小秦到坡上看看。”
秦叔航扔下柴火追着祁向西跑過去,別看他來前進大隊時間不短,以前也是在縣城上學,還沒到後山摸索過,男孩子,天生喜歡探險,心裏可興奮着呢。
邵鴻遠觀察了地形,沒什麽發揮的地方,找了塊兒朝陽的幹淨石頭,平躺在上面,随便揪了根幹枯的狗尾草叼在嘴裏,翹起二郎腿,枕着胳膊優哉游哉曬太陽。
祁香貝咬咬嘴唇,觀察前面的草地,前幾天下雨,可能是山坡上的水流都聚集在這裏了,地面還泛着潮氣,踩上去倒不會帶出一腳泥,她已經看見裏面散落的蒲公英長出來了。
連着走出去十來米,祁香貝已經挖了五六顆蒲公英,轉轉悠悠,背簍裏的蒲公英越來越多,鮮嫩青綠得可人,想着這一大片地全轉遍,晚上能湊夠一碗菜。
當她再一次拔起一顆蒲公英的時候,突然發現在它旁邊有一塊茶褐色的膠狀物,哎呦,怎麽把它給忘了,這不就是地木耳嗎?俗稱地皮菜,富含各種蛋白質維生素,是難得的一道美味,記得小時候養母回老家總會去撿,配着雞蛋一起炒給她補身體。
有一就有二,甚至還找到一大片,這下可有得忙,這邊拔野菜,那邊撿地皮菜,等她再擡頭的時候,自己在一堆到腰的野草堆裏,三哥祁向西和秦叔航已經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只能隐約看見山坡上邵鴻遠晃蕩的腳丫子。
找了塊幹淨的地方,坐下來歇口氣,祁香貝撿了幾顆圓潤的石頭在手裏扔着玩,沒幾下,居然聽見野草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心裏打了個突,不過對玖山往日的認知打破了她心裏的恐懼,站起來擡手擋住陽光往遠處看,根本看不清,她悄悄沿着草邊迎着聲音過去,看看是野雞還是兔子,還是其他什麽小東西。
可等她看清來物的時候,臉色大變,輕擡腿快頻率,沿着來時的路返回。
邵鴻遠躺在石頭上已經曬得昏昏欲睡,聽見腳步聲瞬間坐起來,就看見祁香貝拎着背簍朝他跑,臉色不太對勁。
“邵同志,快走,那邊過來一頭野豬。”祁香貝不敢大叫,臨近壓低聲音說話,別看兩個人在一個屋檐下住了好幾天,也就碰面的時候笑着點頭打個招呼,名字都沒互相叫過。
不用她說,邵鴻遠已經發現墜在後面的影子,推着祁香貝往更高的坡上走,他自己在後面跟着,嚴陣以待,“會不會爬樹?”
“爬樹?不會,沒爬過,三哥呢?他們跑哪裏去了?”祁香貝摟着背簍很緊張,滿腦子都是野豬吃人咬人的畫面。
天知道兩個人野到哪裏去了,“別管他們,只管往高處跑。”
可當邵鴻遠轉頭看清那頭豬臉的時候,一下拉住祁香貝,“等等,不是野豬。”
“不是?”祁香貝也轉過來看,可不是,那頭朝着他們過來的豬跟隊上豬圈裏的豬沒什麽兩樣,毛短鼻子短,也沒有兇狠的獠牙,就是普通的黑色家豬,剛才她看見豬的後半身加上哼哼哼地聲音,就理所當然以為是哪裏竄過來的野豬,真是虛驚一場,可這也不對勁呀,“山上怎麽會有家養的豬,難道是哪個隊上偷跑出來的?”
肯定不是前進大隊的,隊上的豬什麽樣子她都有印象,不過确實也沒聽說臨近哪個隊上跑了豬,看這豬可不小,得有小二百斤,哪個隊能大方到放棄這麽大的豬。
邵鴻遠并沒有因為是家豬就放松警惕,撿了兩塊大石頭握在手裏,腳步也沒有停,家養的豬在感受威脅或極度饑餓的情況下也會攻擊人,這麽大的豬力道不小,到時候免不了一場鬥争,他倒不怵,可身邊還有祁家小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