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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沈瓊樓不知道尴尬還是甜蜜哪種感覺更多些,這情形沒她插話的份,于是全程低着頭假裝自己不在現場。

殷卓雍似乎才意識到自己成了惡客,站起身來拱了拱手,又含笑暧昧地瞧了沈瓊樓一眼,這才告辭離去。

留下來的賓客心裏各有思量,想的最多的還是沈家又要出一位王妃了,一時間臉上的笑容更加熱切。

沈老夫人和沈家兩口子臉色都異常難看,別人不知道沈家家事,他們自己可是最清楚的,哪裏舍得再賠一個閨女進去,主家都沒了再待客的心思,只是匆匆忙忙全了禮數就宴畢了。

殷卓雍的心情跟沈家人正相反,他早就命陳河請了睿王過來。睿王急匆匆趕過來,呼哧呼哧走出了一腦門子的油汗,沒好氣地喘着道:“老,老十三,有什麽事兒不能等明天說嗎?大中午的把哥哥我叫來做什麽?”

殷卓雍笑了笑:“請王兄做冰人,幫我…提親。”

睿王吓得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你要成親了?我怎麽不知道?是哪家閨女這麽倒黴被你瞧中了?”

殷卓雍勾頭斜了他一眼:“錦川侯沈家。”

睿王納悶道:“沈家現在就一個女兒吧。”

殷卓雍道:“就是她。”

睿王覺得腦子都漲了:“我先不說你兔子吃不吃窩邊草的事兒,按輩分論,她可是你侄女,你怎麽能娶她?”

殷卓雍不以為意:“先皇還娶了自己外甥女,長安公主嫁給自己外甥,長寧郡主嫁了自己叔父,怎麽到了我這裏就不行了?”

睿王被他的歪理說的暈暈乎乎,仔細回憶了一下沈瓊樓,長得似乎還不錯?不過京裏美人多了去了,他怎麽就偏偏瞧中她了呢。

睿王百思不得其解,幹脆問道:“好吧,難得你求我一回,錦川侯沈家是嗎?你已經确定了?”

殷卓雍含笑道:“早就确定了。”

睿王點點頭;“好吧,我明日去幫你提親。”

那邊沈瓊樓的心情完全沒有殷卓雍這般輕松,她正在接受家裏幾個長輩的審問,沈老夫人頭一個按捺不住,先問道:“你和豫王爺到底是怎麽回事?”

沈瓊樓慢吞吞地道:“什麽怎麽回事?”

她素來嘴巴嚴,王府裏的事兒不會往外亂說,家裏人也都尊重她的職業素養,從不主動問的,沒想到不聞不問的後果就是出了這等事兒!

沈老夫人一拍桌案:“你還跟我裝傻,今日王爺來好端端地給你取什麽小字?你難道不知道小字是什麽意思嗎?!”

這回沈瓊樓是真冤枉死了,她一開始還真不知道小字是什麽意思,更不知道殷卓雍要突然過來,于是叫屈道:“我哪裏知道這些,王爺做什麽也不會提前跟我商量啊!”

還是沈木一言問中了要害:“王爺對你什麽心思暫且不論,你對王爺…可有別的想頭?”

沈瓊樓被問的頓住,腦子急轉着想理由搪塞,不過就她頓這一瞬的功夫,在座的幾個人就已經知道答案了。

沈木怒道:“你這不争氣的東西!才清醒了沒幾個月,又開始給家裏招災惹禍了!”

沈家倒是不反對自由戀愛,沈木和陳氏可不就是自由戀愛的嗎,但他們對沈瓊樓自由戀愛的對象大感惱怒。

沈老夫人卻是從少女時代過來的,有幾分理解沈瓊樓,便擺擺手,淡然道:“這事兒也不能全怪樓兒,豫王那樣的人才品貌,她有些心思也不奇怪,今日豫王硬要給她賜字,連咱們都拒絕不了,更何況是她了。”

要說原來沈瓊樓的心情類似于小學生早戀,那麽現在就是小學生早戀被家長發現之後的驚慌,于是連連點頭表示支持沈老夫人,以求等會兒罰的能輕點。

沈木瞪了她一眼,又轉向沈老夫人:“娘,那…咱們該怎麽辦?”

沈老夫人沉吟道:“豫王沒準就是一時的新鮮,咱們先別自亂了陣腳,讓樓兒先在家裏待幾天,等風頭過去了,再把這長史的差事想法子辭了吧。”

沈瓊樓心裏一緊,反駁道:“長史的職位是當初皇上下旨赦封的,怎麽能說辭就辭了呢?”

沈老夫人深深地瞧了她一眼:“要是沒鬧出這等事兒,祖母也不希望你辭官,三丫頭你是個聰明孩子,知道什麽事兒該做什麽事兒不該做。”

沈瓊樓還想說話,沈老夫人已經起身趕人:“你們都回去吧,忙活了一天,我也已經乏了。”

她無奈,只好擰着眉頭回屋了。

事實證明殷卓雍是标準的行動派,第二天一大清早睿王就上門了,腆着肚子笑呵呵地被沈家人迎進門,也不等沈家人問話,一開口便主動道:“請問錦川侯爺和侯夫人在府上嗎?今日這事兒侯爺和夫人不在,我不大方便開口啊。”

沈老夫人心裏已經猜到了六七成,皺眉道:“有什麽事兒,王爺跟我說也是一樣的。”

睿王皺眉笑道:“婚姻大事兒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還是請侯爺和夫人出面比較好吧?”

沈老夫人不卑不亢:“真是不巧了,我兒子兒媳現在正好不在家,王爺不妨跟我說道說道,到時候我再轉達也是一樣的。”

她頓了下,明知故問:“我家倒是有兩個孫子不曾娶親,不知王爺是想為哪個保媒?”

睿王笑呵呵地道:“都不是,是貴府的三姑娘。”

他生怕把這事兒給搞砸了殷卓雍找他算賬,昨晚還特地寫了媒人詞兒,一開口便滔滔不絕:“老夫人應當知道我那十三弟殷卓雍,先皇親封的豫王,虛歲二十有二,與貴府三姑娘年歲相當,旁的不敢說,他的品貌在京裏都是數得着的,相貌是再尋不出比他更俊秀的,才幹也是一等一的,少年時大敗過鞑靼瓦剌,後被封藩蜀地,也把蜀地治理的井井有條,那些土司當初何等跋扈,如今在他面前沒有一個敢多嘴的…”

他還是媒人業務不熟練,一般人家說的都是品行如何如何,家資如何如何,将來對老婆如何如何,他倒搞得像表彰大會似的,先把殷卓雍的豐功偉績吹了一通。

他跑到蜀地半天才拐回來,繼續說正題:“蜀地富饒,他這個當王爺的家資頗豐,這麽大年紀也無王妃,三姑娘要是嫁過去便是王妃,榮華富貴享用不盡,還有我這十三弟為人熱枕,厚道,實誠,額…那什麽”

他自己都編不下去了,匆匆結尾道:“品行優良,又對貴府三姑娘一片真心,不瞞老夫人說,貴府姑娘在王府當差的時候王爺便十分入眼,後來仔細觀察其為人品性,心裏更是喜歡,還望老夫人和錦川侯能好好應下,讓兩家永修秦晉之好。”

沈老夫人初時震驚,這時候也漸漸鎮定下來:“王爺這是說笑呢,我們家三丫頭何德何能,能被豫王瞧中?再說兩人中間差着一輩兒呢,不是我不相應,實在是差的遠了些。”

睿王把昨天殷卓雍給他的那套說辭搬出來:“這個老夫人不必擔心,輩分都是人混叫的,再說嫁給自己叔父,娶了自己外甥女的也不少見,這并不算有悖倫常,只要不是血親又不是同姓,不會有人置喙的。”

沈老夫人靜默許久,半晌才緩緩開了口:“王爺也是天家子,我也就不瞞您了。”

她聲音含悲:“二十年前,也有位親王上我們家來提親,求娶的是小女,我和她祖父都覺得那位王爺品貌出衆,便把愛女許了過去,沒想到沒過兩年,小女就這麽…”她語帶哽咽:“沒了。”

睿王自然知道沈桂和魏王的事兒,只是沒想到她突然說這個,一時有些接不下話,只好聽她繼續說下去。

沈老夫人長長地出了口氣:“這事兒不怨誰,兩家本就門不當戶不對,也是我們老兩口想左了,才把這樁親事應下,自此明白了一個道理,齊大非偶啊!”

“您要怪就怪老身不識擡舉吧。”她拄着拐杖起身,緩緩向睿王行了一禮:“豫王爺千好萬好,是神仙一樣的人物,三丫頭性子才幹平平,實在配不上王爺。”

她這一手苦情牌,把睿王準備好的說辭都給堵回去了,人家閨女一條命都賠進宗室門裏了,總不能再賠一個吧?

他一時找不出話來,只好虛扶一把:“老夫人先起來…”他無奈道:“我會告知十三弟的。”

睿王出了沈府坐上馬車,他是實在沒想到,以殷卓雍這樣的人才品貌提親還有被拒絕的時候,想到他一會兒聽到這消息的反應,擔憂之餘還有點幸災樂禍。

馬車直接拐進了豫王府,殷卓雍正在低頭練字,聞言難得擡起頭來:“如何了?”

睿王長嘆了一聲,把沈老夫人的話簡短複述一遍,眼睜睜地看着殷卓雍的笑一點點僵在臉上,像是凍結的花朵一般。

睿王知道他生平頭一次喜歡姑娘被拒絕,心裏肯定極不好受,寬慰道:“天涯何處無芳草,誰讓你偏偏看上了沈家女?明知道他們家和魏王…哎。”

他知道沈家人并不喜歡宗室中人,更不樂意攀兒女親事,但本來以為他先在昭睿帝那裏保下沈家,昨日又去表态,沈家人的态度多少會松動些,沒想到拒絕的這樣幹脆,簡直是…不可理喻。

睿王也是有女兒的,多少有幾分理解沈家人的心情,又幫着勸和道:“你也別因着這個怨恨沈家,他們家有舊例在先,不會再輕易相信宗室中人了,要我說,要是哪個家族的人害死了我女兒,同宗的要來求娶我孫女,我也斷斷不會同意的。”

殷卓雍冷笑一聲:“沈家軟硬不吃,我也用不着他們同意。”

睿王忙道:“你冷靜點,別把結親弄成結仇了。”

殷卓雍也是心煩意亂,随意寫了幾筆就撩開手,不理會睿王的絮絮叨叨,直接轉身回屋了。

殷卓雍請睿王提親之事,沈瓊樓這個當事人反倒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她聽說睿王被沈老夫人打發走之後,急匆匆地跑到沈老夫人屋裏,皺眉道:“祖母!”

沈瓊樓一直是尊老愛幼的模範,從來不對老年人發火的。

沈老夫人神情倒是很淡然,瞥了她一眼道:“你急死忙活的想幹什麽?禮數呢?”

沈瓊樓眉頭皺的更緊:“今天早上的事兒您怎麽不告訴我?!”

沈老夫人沉吟片刻,揮手遣退了屋裏的下人,擡手讓她過來。

沈瓊樓在原地站了片刻,這才不情不願地靠過去:“您想說什麽?”

沈老夫人嘆了聲道:“難怪我要給你說的白家親事你死活不應,你就瞧着豫王這般好了?”

沈瓊樓沉默了會兒,也不再否認:“他是很好的。”

沈老夫人道:“你爹娘這些日子也在給你挑人家,他們給你挑的人選也不差,縱然比不上豫王顯赫,但也都是數得着的,你嫁進去之後有咱們家撐着,日子不說一帆風順,可至少也穩當。”

沈瓊樓現在對這些大道理不大聽得進去,心煩道:“穩當是穩當,一輩子也就這麽渾渾噩噩過去了。”

沈老夫人難得耐心:“我現在最後悔的事兒,就是當初松口讓你姑姑嫁給魏王…”

她見沈瓊樓張口要反駁,一擺手道:“我知道你要說豫王和魏王不一樣,但他們都是宗室中人這點總是一般的,只要是皇家人,咱們都說不上話,你過的好不好全看運道了,難道你真想把什麽事都寄托在運道上?賭一個男人是否會一輩子對你好?”

用現代的話解釋,嫁給尋常人家是銀行存款,沒啥風險但是得到的也少,嫁給殷卓雍是風險投資,風險大收益也大。沈瓊樓在心裏苦中作樂地吐槽,她現在也有點搞不明白自己的心思了,不得不說,聽到殷卓雍來提親的消息,她是高興的。

她等沈老夫人說完,抿唇道:“我不是三姑姑…”

沈老夫人眉眼恍惚:“是啊,你不是她…”她忽然伸手握住沈瓊樓的手腕,力道大的讓人生疼:“可你生的這樣像她,又恰巧也是行三,她走錯過的路…祖母不想讓你也再走一遍了。”

沈瓊樓有千言萬語可說,但目光觸及沈老夫人眼裏的深痛,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本來不是愛傷春悲秋的人,但這時候卻體會到了梁山伯和祝英臺硬生被拆散的感覺,于是沈祝英臺瓊樓晚上煩的一粒米都吃不下,躺在床上什麽都不想幹,整個人便如廢了一般。

陳氏縱然這事兒上跟沈老夫人觀點一致,見女兒這樣也難受的心肝都要碎了,特意送飯來她房裏,她本來也不想吃,但見陳氏凄凄慘慘戚戚的樣子,也只好用筷子扒拉了點飯粒。

那一天是豫王提親被拒的三天後,沈瓊樓在沈老夫人屋裏蘑菇着想跟她說說殷卓雍的好處,沈老夫人則是等她自己想明白,祖孫倆正在鬥智鬥勇,沈木就神色焦急地走進來,帶了個驚天壞消息。

他深吸一口氣,先瞧了陳氏一眼,壓住煩亂的思緒,竭力鎮定道:“今日聖上突然發作,把陳家一位侄子帶上朝來,又列出證據,說岳父仗着皇後的勢在外跋扈妄為,心懷不軌,岳父,岳父當朝以頭觸地,要證明自己的清白,如今被人擡下去…生死不知,皇後娘娘這幾日本就積勞成疾,聽聞這個消息之後便昏迷不醒了。”

陳皇後縱然再精明強幹,陡然聽聞父親出事,一時也難以接受這般打擊。陳氏駭的俏臉煞白,大叫了一聲“爹!”雙眼一閉起,也暈過去了。

沈木急急忙忙摟住她,又是掐人中又是請大夫,沈老夫人也忙亂一時,等陳氏悠悠轉醒來,她才顧得上問道:“聖上這是為何啊?是不是還在記恨上回在臺面之事?”

沈木勸慰嘤嘤哭泣的陳氏幾句,緩緩點頭:“只怕是…最近娘娘和太子在朝堂的影響力越來越大,聖上這般只怕也有殺雞儆猴的意思。”

沈老夫人忍住心焦:“那咱們只怕也難脫幹系,該如何是好?”

沈木無奈道:“現在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兵來将擋水來土掩。”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起身:“母親放心,兒子為官這些年,還是有幾分人脈的,下午我去探聽探聽消息,母親在家約束下人,讓衆人不得先亂了陣腳。”

沈老夫人重重點頭,卻沒想到沈木這一去到深夜也沒回來,不光是他,在刑部當差的沈念文,在學裏讀書的沈岑風都沒回家。

陳氏越來越慌亂,最近一直閉門不出的邵氏也難免驚慌,但都不得不強自鎮定下來,幫着沈老夫人規制下人,嚴禁他們出去亂走,到最後幹脆閉了府門,讓人不得進出,只瞧瞧派幾個機靈靈便的小厮上街打聽。

小厮到午夜才回來,慌慌張張地跪在沈老夫人面前:“老夫人,侯爺,侯爺在刑部已經被鎖拿了,還有大少爺和二少爺,也已經被人帶走了,不光是咱們家,還有忠勤伯陳家,和其他好些勳貴,內閣學士和言官都被鎖拿了。”

沈老夫人立刻站起來,急急問道:“怎會如此?打聽清楚了嗎?”

小厮哆哆嗦嗦,看了邵氏一眼,這才小聲道:“是,是志少爺說咱們家居心叵測,意圖謀反。”

邵氏尖聲道:“不可能,志哥兒怎麽做出這等事!”

沈老夫人也覺得難以置信,縱然沈成志和家裏不大和睦,但他做出這事兒,不等于自毀根基嗎?

沈瓊樓先讓那小厮下去再探,安撫邵氏和沈老夫人道:“祖母伯母先冷靜下來,許是那小厮聽錯了呢,咱們先冷靜點,先想想法子看怎麽應對。”

沈老夫人正要說話,忽然就聽靜夜裏傳出噠噠的馬蹄聲,護院急慌慌來報,說沈家大門被一群缇騎叫開,如今這群錦衣衛已經進門了。

沈家的女人立刻出了院門去看,果然見一行錦衣缇騎舉着火把往正院走,外頭已經被圍了起來,為首的除了個錦衣校尉,還有縮縮閃閃不敢和沈家人對視的沈成志。

沈老夫人深吸一口氣:“不知您深夜造訪,所為何事?”

校尉呵呵笑了兩聲,把身後的沈成志露出來:“老夫人,您家大公子大義滅親,直指沈侯爺意圖不軌,想要犯上作亂,卑職只是奉命行事,還望老夫人不要見怪。”

衆人一聽這話,再見沈成志那閃爍的神情,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邵氏上前一步重重地給了沈成志一耳光,厲聲道:“你這不孝不悌的畜生,竟然做出如此狠毒之事來,還不快去跟人說,說你二叔沒有謀反,一切都是你自己造謠的!”

她縱然心裏也希望過二房倒黴,但也從來沒想過這等惡毒又愚蠢之事,如今沈家一門全靠着二房,二房要是倒了,整個沈家也都沒了頂梁柱,誰能撈着什麽好處不成?“沈成志顯然早已經被教過該怎麽說,捂着臉悶聲道:“二叔心懷不軌,我也是魏朝臣子,豈能由着他得逞?”

邵氏氣急攻心,撲上去就想扇死這個不知所謂的孽障。怒聲罵道:“你這個不知所謂的混賬東西,你二叔出事了,你能落着什麽好不成?我當初真該一巴掌打死你這個孽障,也省得今日做出這等喪盡天良的事兒!”

校尉一把攔住:“魏朝律法規定,女眷不必關押在牢裏,在家中由專人看管着,諸位夫人都是體面之人,就先在這正院呆着吧。”

他頓了下,又道:“哪位是沈家三姑娘?”

沈瓊樓緩緩走出一步:“是我。”

他其實早就看見了,不過随意一問,上下打量幾眼,見果然容色妍麗,難怪廠督指名道姓要把人單獨關起來。

他比了個請的手勢:“上頭有吩咐,沈家小姐單獨關押,您這邊請,得罪了。”

陳氏立刻護在沈瓊樓身前,雙臂張開:“你們別想帶走我女兒!”

校尉皺了皺眉:“侯夫人別與我們為難。”錦川侯府是武人世家,他也是行伍出身,心裏倒是有幾分敬重,也不願與這些女眷為難,但這些的前提是這些女人要守規矩。

沈瓊樓反手摟住陳氏輕輕安慰:“娘,我沒事的,你不用着急。”她沖沈老夫人打了個眼色,讓沈老夫人拉住陳氏,對着那校尉道:“走吧。”

沈家宅子是不缺的,那校尉随意把她安置在一所環境清雅的小院裏,外面命人看管着,半個字也不多說,自己就躬身告辭了。

沈瓊樓本來還想探問幾句,但見他如此,也沒再開口,找了張床坐下,邊思索起現在的情勢來。

想着想着卻不由得跑偏了,她昨日還擔心自己和殷卓雍的事兒,但那些兒女情長和今日的抄家滅族之禍比起來,只能說是小事了。

沈瓊樓急急思索着現下誰還能拉拔沈家一把,她自己積攢的人脈不多,大都是跟沈家官位爵位差不多的,仔細想完就剩下殷卓雍,太子和幾位太傅了,但問題是該怎麽出去呢?

她兩輩子別說這種事兒了,連小偷都沒遇到過,連個參考都沒有,思考起來猶如腦袋短路,過了半晌才眼睛一亮,走過去輕輕敲着窗棂。

外頭看管的番子立刻走過來,不耐道:“做什麽?”

沈瓊樓在裏頭嘆了口氣:“大人能不能給我個蠟燭,我這人有個毛病,夜裏跟瞎子一樣,不點火就什麽都看不清。”

古代人得這種病的并不少,番子一聽就知道了,雖不耐煩,但想到廠督的吩咐,還是取了個小蠟燭給她,又遞了個簡易的火折子過去:“就這麽一個,用完了就再沒了。”

沈瓊樓應了聲是,接過東西小心翼翼地掖到袖子裏。

就這麽關了一天半,她心急想探聽些消息,偏外頭人嘴巴嚴得很,半個字都不往外吐露,她心急如焚,故意在屋裏砸了個茶杯,屋外頭的錦衣衛連忙探頭進來查看,見沒什麽大事兒,又悻悻地縮回去了。

她循序漸進,不是打翻茶杯,就是人從椅子上摔下去,再不就是在屋裏罵罵咧咧,一次兩次還有人來查看,次數多了外頭人也懶得管了,只道這位貴女驕縱慣了,也不分分場合就打人罵狗的。

第三天天才泛起魚肚白,關閉許久的屋門呀吱一聲被推開,沈瓊樓擡頭去看,就見蘇沅步履悠然地邁了進來。

她眯起眼,冷冷地看着他:“是你幹的。”

蘇沅笑了笑:“你猜。”他傾身坐下來,彷如在極好的友人家做客一般,熟稔道:“你近來過得如何?”

沈瓊樓捏碎了個茶杯,将一塊碎瓷捏在自己手裏:“過的好得很啊,全家都不知道死絕了沒。”她也沒問蘇沅為何要如此,想想他為誰所用就知道了。

蘇沅明知道她在探問,仍舊照實答了:“你放心,沈家人上下現在都好着呢,不過前些日子晚上又在沈家院子裏搜出兵器來,這可是意圖犯上的鐵證,就是以後會如何…那就看天命了。”

沈木并無反叛之心,自然不可能在家裏藏這個,是誰栽贓的,用腳趾頭想都知道,西廠和錦衣衛的人別的不行,幹這個卻最熟練不過。

沈瓊樓漠然地看着他:“提督特意來找我,只怕不單只是為敘敘舊吧?”

蘇沅淺笑:“姑娘聰慧。”

他微頓了頓,似乎想起些往事,目光凝落在她的臉上,笑容溫和的讓人不敢置信:“實不相瞞,我對姑娘傾慕已久,若你願意一直陪着我…沈家人的性命至少可以保下。“沈瓊樓自然明白他說的陪着是什麽意思,不由得一怔,覺得他簡直是匪夷所思,皺眉道:“我這人說話直,提督別介意,你不是太監嗎?讓我陪着有什麽意思?這算什麽,假鳳虛凰?”

好吧其實她想說的不是這個,就是被蘇沅笑的惡心,忍不住出聲刺了他一句。

蘇沅:“…”他的表情罕見地僵了一瞬,頓了半晌才緩緩道:“逞口舌之快又有何意義呢?”

沈瓊樓淡淡道:“好奇罷了。”她往後仰了仰頭:“提督若說的是這個,那就請回吧。”

蘇沅也沒指望一次就能馴服這頭桀骜的小獅子,反正以後有的是機會逼她低頭,于是起身喟嘆一聲:“看來長史是沒把家裏人的性命放在眼裏了?”

沈瓊樓對他已經嫌惡之極:“與你何幹?”

還是跟前世一樣,兩人總沒個好結果,蘇沅淺笑不變:“是無關,不過皇上最近已經準備下旨,太子也已經被禁足,你走投無路的時候再來,可就不是這個價碼了。”

他風度絕佳地拱了拱手,撩起袍袂出了門,昨日那個校尉趕來問話,先是請了個好,又問道:“廠督,那個沈成志見天兒地問我他什麽時候能承爵…現在把他怎麽辦?”

蘇沅道:“你糊塗了不成?那種數典忘祖的東西…”他做了個單掌下切的手勢,校尉低聲應了。

蘇沅沒想到人還沒回西廠,沈家那邊就傳來了走水的消息。

殷卓雍這幾日也不眠不休的上下活動着,今日才有眉目就趕去沈家,沒想到剛踏入沈家大門,就見到一束沖天而起的火光,讓人拉住一個番子細問,聽說是關押沈家姑娘的院子着了火,頓時連指尖都冰涼了。

他跳下馬車,也顧不得衆人詫異地眼光,幾個縱身就過去,見錦衣衛的番子正在救水,見到他來都面帶愕然,他忍着心焦道:“狗才,去叫水龍隊來!”

一個番子轉身去了,幸好沈家有自己挖的湖,水是不缺的。他看了看越來越大的火勢,熱氣直撲面進來,錦衣衛怕燒傷了他想請他先走,他一手搶過水桶往自己頭上一澆,正要沖進去,就見有個人影匍匐着爬了出來,背後是倒塌的衡量,整個房子嘩啦啦傾倒了一半兒。

沈瓊樓穿着不知道從哪裏搶來的錦衣衛的衣裳,臉上頭上滿是黑灰,見到同樣滿身狼狽的殷卓雍先怔了怔。

他倒是眼力好,一眼就認出她來了,兩人滿肚子的話都堵在喉嚨頭,她嗆了太多的煙灰,重重地咳嗽幾聲,整個人都栽在地上了暈過去了。

殷卓雍也立刻把她抱起來帶走,幾個番子想攔住,被他一個淩厲的眼風打過去,再不敢動作,他抱住她先塞到轎子裏,一連串地問話:“三位太傅,首輔次輔,幾位尚書,言官,還有沈老侯爺舊部都通知到了嗎?”

三寧輕輕應了,殷卓雍瞧了眼還高高燃着的火堆,笑得森然:“皇上不是要臉嗎?想法子讓咱們的釘子放閑話出去,說皇上戕害忠臣,忠臣家眷不堪受辱,想要引火自盡,他要臉,那就把他的臉皮給扒拉個幹淨!”

三寧微怔:“王爺,這…會不會…”太絕了些。

殷卓雍什麽話都沒說,直接把轎簾放下了,這意思三寧明白,挺起腰準備去了。

他一回王府踹開門就讓人請了太醫過來,太醫診治了說是吸入的濃煙太多,再加上心神不穩,這才昏迷過去,又開了個燙傷的膏子,他心裏這才放下。

沈瓊樓醒來的時候只覺得頭疼欲裂,嗓子頂的生疼,趴在床上連連咳嗽,眼睛又被煙熏得通紅,勉強睜開眼只知道天黑了,她眯縫着眼睛瞧了瞧,啞着嗓子道:“王爺。”

聲音嘶啞難聽,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殷卓雍端了蜂蜜水來給她潤喉嚨,見她身上還有幾塊燒傷,心疼又惱怒:“你到底是怎麽想的?竟自己放火燒自己?”

沈瓊樓郁悶又言簡意赅:“我沒有。”

其實她是想放了火趁亂打暈一個番子,偷了他們的衣裳跑出去,她最近老在屋裏鬧出響動來,是以外頭看管的人聽見動靜也沒管,沒想到她自己玩脫了,火燒的太大,幸好提前準備了才跑出來。

殷卓雍見她說話艱難,也不想再細問,反正現在人是救回來了。

沈瓊樓卻忽然急了,慌慌張張就要起身下地:“我要去救我家裏人!”

都相處這麽久了,她是真的喜歡沈家人,也真心把他們當自家人,不想讓他們出一點事兒。

殷卓雍按住她:“幾位太傅已經輪番進宮,還有首輔次輔,言官的折子也遞上去了,如今宮裏宮外議論紛紛,就是皇上也得有所顧忌,不會冒天下之不韪再動你們家和陳家的。”

他說着頓了下,又冷笑道:“不過削爵貶職流官卻免不了,你們家不是素來以铮铮鐵骨著稱嗎?再硬的骨頭也擋不住皇上一道聖旨。”

這話還是有怨意,他是這事兒發生後才知道的,當時只顧着擔心沈瓊樓了,現在回過味來卻有點竊喜,沈家原來還有皇後和爵位撐腰,現在什麽都沒了,拿什麽攔着他?

只要人在,其他的沈瓊樓不是很擔心,反正只要太子不倒,昭睿帝一蹬腿,沈家照樣有起複的機會。

殷卓雍聲音帶了些惱意:“早知如此,還不如早些定了你我的婚事,拿喬作勢的做什麽?害得你現在嫁人都不能!”

沈瓊樓想了一下,沈家人如今關的關,抓的抓,辦婚禮肯定不可能了,就算放出來也逃不了貶官之類的項目,更沒功夫舉辦婚禮了。

她讷讷地道:“那我是不是也得跟着家裏人一起走?”

殷卓雍嘴角沉下來:“你老老實實呆在王府,哪裏都別想去!”

他頓了頓,又哼笑一聲:“前些日子你們家拒了我的親事,我當時就想強行把你抓回來關到房裏,日日與你歡好,等生了孩子再放你出去,你以為我真不敢這麽做嗎?”

沈瓊樓:“…”

她本來想說話的,但見他眼底下兩圈青,顯然這些日子也沒少忙活,于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道:“這事兒多謝王爺了。”

他站在床邊,抱胸斜睨着她:“我從不白幫人的。”他往床幔上瞧了一眼:“這幾天我最着惱的時候,甚至想過用鎖鏈把你鎖在床上。”

沈瓊樓縮了縮脖子往後瞧了一眼,果然見有條細長的鎖鏈上拴在床上,頂端有兩個純金的鐐铐,她見那鐐铐有點眼熟,竟然是伯顏當初送給他的,他還真把這玩意做成鐐铐了。

看來殷卓雍最近沒少琢磨這些十八禁的東西,沈瓊樓顫聲道:“不,不至于吧。”

其實她是有點心虛的,前些日子殷卓雍提親被拒,她當時正處于矛盾期,雖然很不滿沈老夫人的做法,但終究沒盡力反抗。

殷卓雍托起她的下巴:“乖乖,我為刀俎,你為魚肉啊。”

沈瓊樓渾身都不自在起來,殷卓雍見她神情又是疲累又是驚慌,也不忍心再吓唬她,放緩了口氣拉她起來:“算了,先吃點東西吧。”

她任由他拉着坐到屋裏的圓桌旁,他乘了碗粥給她:“太醫叮囑過,你現在先吃些清淡的,不然對嗓子不好。”

沈瓊樓這幾天都沒怎麽好好吃東西了,吃了兩口覺得味道還不錯,又問道:“這是什麽粥?”

他漫不經心地道:“魚肉粥。”

沈瓊樓:“…噗。”這是在暗示什麽嗎?

他等她吃完又帶她出去散了散,然後瞧了瞧天色:“咱們也該就寝了。”

說完就想拉着她往回走,她一驚:“王爺的意思是…?”

殷卓雍似笑非笑,眼眸勾人:“自然是讓你侍寝啊,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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