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雍州
京城內已經是桃花缤紛的春日了, 但北境大地依然冰封千裏,多日沒有再下雪, 氣溫又極低,原本松軟積雪全部冰凍上了, 馬也跑不快,一步一滑。
越往北,土匪的蹤跡越缥缈難尋, 周君澤不得不從護送糧草的侍衛中抽調出更多人手,将搜尋的範圍再次擴大。
整整三天他們圍着一處山谷打轉,既迷路又打聽不到消息。
周君澤下了馬, 抓了一把雪在臉上搓了兩下讓自己保持清醒, 又把雪捏成塊放進嘴裏解渴。
身後侍衛跟着下了馬,紛紛跟着效仿, 有個侍衛過來問:“殿下,需要休息嗎?”
周君澤雙眼通紅泛着血絲,下巴上都是胡茬,早已不是京城內如玉郎君的模樣, 他揉着眉心,難掩倦色:“原地修整, 等衛七回來。”
前去探路的衛七沒過一會就回來了, 這次他終于帶回來了有用的消息:“回禀殿下,前方西北五裏地之外有個村子,村民說十多天之前村子裏來了一個陌生女人,說是從京城來的。”
周君澤不去想會不會是薛嘉蘿, 只要有線索他就去找,就算不是也沒什麽,他習慣了。
他率先翻身上馬:“走!”
曉秋跪着痛哭流涕:“是奴婢看護不力,請殿下責罰……”
周君澤神情有些放空,好像難以置信的樣子,過了很久才開口道:“這一路,都是你……”
曉秋膝行幾步,跪在周君澤腳下:“那日我帶夫人上山,不防被從背後打暈了,再醒來時奴婢被綁在馬背上……前幾日一直被堵着嘴不許說話,後來奴婢裝作認命不反抗的樣子讓那匪人放松了警惕心,許我開口說話,他們說……他們說夫人被他們賣了……”
“四個土匪,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是你……”薛嘉蘿根本沒有往北走,他撲空了。
說不出來的東西堵在他心口,讓他想殺人發洩,卻也讓他連腰間長劍都握不住。
風餐露宿近一個月,他離薛嘉蘿越來越遠了,他徹底失去了方向。
曉秋也曾想過就此在這裏隐姓埋名住下來的,她實在擔心見到熙王後對方一個暴怒就将她處死,畢竟夫人在她身邊弄丢了,她費盡心思也沒有從姓汪的土匪口中得到夫人的下落。
她都無法原諒自己,更何況是熙王。
但就此躲起來的話,她這輩子都見不到女兒了。思量掙紮許久,擔憂女兒的心情占了上風。
她整整跪了一個下午,惴惴不安等着熙王發落,猜測自己會是什麽下場。
熙王一直呆坐着,所有侍衛一聲不吭站在很遠的地方。
北地白天長,太陽一直懸在地平線上沒有要落的意思,橘色的光線照亮大片雪地,讓他的臉也映着這片明亮的橙黃,光線慢慢黯淡,他拄着長劍站起來。
曉秋心裏一緊,額頭貼在雪地上不敢動,只聽他平靜說道:“回京。”
就在侍衛們集中整合,把曉秋從地上撈起來綁在馬背上時,兩個黑點急速從遠處而來。
周君澤眯着眼,臉色嚴肅起來。
來的人身着黑甲,是周君澤麾下人馬,兩人從馬背上滾下來,氣喘籲籲:“殿下,五日前護送糧草的軍隊到達雍州邊境處被雍州土匪埋伏了!”
“土匪?”周君澤重複了一遍,嘴角勾起,“我不找他們,他們倒主動送上門來了。”
雖然是笑着的模樣,可他眼中盡是冷然。
北地年前開始受雪災圍困,裏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進不來,平州邊界連着一整個雍州成了密閉的圍城。百姓眼見田地被大雪覆蓋,說不定還要耽擱來年播種,存糧已盡,生活無望,只有搶占別人的才能活下去。
最初一批土匪就是這麽來的。
官府昏庸無道,土匪從田間鄉下流竄到州衙,打劫了官家糧倉後,有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土匪,就連身為平州人的汪禮也有所耳聞,因此他才萌生了假扮土匪的念頭。
他在平州雍州地界活了快三十年了,哪裏都是他耳目,根本不用打聽都能知道有身份貴重的人帶着家兵在這一帶找人,他只需要把朝廷押送糧草的消息透漏給那幫土匪,剩下的只需要混在土匪裏看戲了。
軍隊千裏迢迢從京城而來,到達雍州時已是人困馬乏,沒有想到在救災路上能受到埋伏,毫無防備之下損失了大概五分之一的糧草。但畢竟是訓練有素的士兵,流民組成的松散土匪是遠遠比不上的,尤其是當周君澤快馬加鞭而來,在雍州邊界紮寨安營,開始調兵譴将反擊之後。
他把全部人馬派出去圍攻,親自領兵剿匪,以土匪的人頭論功行賞。
短短五日,剛剛形成氣候的雍州土匪被圍剿一空,血染雍州十裏長河,人人回營時馬背上都拴着人頭。
周君澤臉上還有沒擦幹淨的血污,他用袖子抹去長劍上的血滴,說:“看清楚了嗎?”
曉秋忍着強烈的惡心反胃,去辨認那一個個血肉模糊的人頭,看到有一個被從天靈蓋劈成兩半,勉勉強強用繩子綁住時,再也忍不住,沖到帳子外面吐了出來。
她吐得頭昏眼花,緩了很久才能站起來走回軍帳:“回殿下,沒有那個姓汪的。”
周君澤沒什麽表情,對身邊侍衛道:“吩咐下去,現在開始抓活的。”
然而土匪幾近被全部剿滅,很難能抓到完整的活人。糧草幾乎在無人押送看守的狀況下運入雍州,也沒有遇上半路再冒出來土匪打劫的。
周君澤安排好糧草入雍後也沒有了繼續留在這裏的意義,沒有找到當初帶走薛嘉蘿的土匪,他需要回京,在周邊搜查是否有人、或者有青樓最近買過姑娘。
在他準備動身回京時,汪禮露了馬腳。
他混跡在土匪中間,切身感受到了什麽叫做天子震怒,浮屍千裏。無休止的追捕與剿殺,讓這群不足五百人的土匪吓破了膽,倉惶逃命,不眠不休,身邊的人每一天都在減少。
他心中平靜,早在引誘土匪去搶糧草時就知道這是他們該有的下場。他聽聞這群土匪在還沒有攻破府衙糧倉時,曾以人肉充饑,罪惡滔天,惡貫滿盈。
他熟悉地形,只身藏起來躲過了大範圍的搜捕,換掉了身上褴褛衣裳準備充當一個普通農夫。壞就壞在他突然憂心那個被他帶到雍州來的女人,熙王如此嗜殺,那女人在他手裏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
他重新返回去,在兵營附近城鎮徘徊尋找潛入熙王身邊的辦法,他沒有想到熙王會這麽快回京,跟他的人馬在鎮子裏相遇了。
曉秋一下馬車就與他對上了正眼,直到那個男人對着她笑了笑迅速轉身混入人群中,她才反應上來。
“是他……”她還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
周君澤眉尖一動,轉頭問她:“是誰?”
“是剛才那個穿灰衣服,高個子的男人……”曉秋越說越肯定,“一定是他,我記得的……”
周君澤沒有多問,翻身上馬揚起馬鞭:“滾開!”
鎮上客棧小二被他馬鞭抽了一下狼狽滾在地上,等他爬起來再看時,周君澤連人帶馬已經消失了。
随即,有馬從他頭頂跨過,一陣繁雜急促的馬蹄聲過後,客棧門口只剩下客棧小二與曉秋。
汪禮的馬就在鎮子口,他一吹口哨馬自動跟過來。身後的馬蹄聲就在耳邊了,他上馬後夾着馬肚子,彎腰在馬鞍上取下連弩,憑着聲音的方向扣動了機關。
身後馬蹄聲一陣淩亂,他趁着這個空檔快馬加鞭往能逃脫的方向奔去。
汪禮是用□□的老手,那弩矢方向刁鑽,周君澤沒能躲得過去,右肩頭上中了一箭。
他好像沒有痛覺,左手發力拔出弩矢随手一扔,單手拉着馬缰,一踢馬镫再次追上去。
這是一場漫長的追逐,右肩不斷有溫熱的血液湧出,雪白的地面反射着刺眼的光,他快要看不見了。
失血讓他大腦昏沉,周身發冷,前面馬背上的人都有了重影,他看見,他似乎回頭望了一眼,然後整個人突然間就消失了。
周君澤反應不上來,直到他的馬在懸崖邊上驀然停住,将他整個人甩出去。
他單手緊緊攥着馬缰,在懸架峭壁上撞了一下,馬被他的力道差點拉下懸崖。他勉強找了一個可以站住腳的地方,額頭貼着石頭,耳邊沉悶的馬蹄聲逐漸迫近。
他暈沉地想,是不是,又少了一種盡快找到薛嘉蘿的可能。
這種日子什麽時候才能到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