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忙碌充實的日子,過得快但也累人。不過這幾天的日子就不一樣了,每天上午中旬的時候,都能吃到夏日裏清涼的小點心,每日的點心樣式都不同,口味各異,但各具風味,每種點心都能驅散一天的疲勞。
又是一場武戲下來,這次的武戲難度并不是很高,何易陌接過經紀人遞來的茶水,坐到休息椅處,眼睛照例在桌上一掃。
又一掃,何易陌微抿了一口茶水,再次掃了一下桌面。
江喬一撐額有點頹廢地說:“別找了,沒有。”
何易陌往他臉上掃了一眼。
江喬一很無辜地看他:“別這麽看我啊,我再怎麽大膽也不敢私吞啊,那丫頭今天就是沒送。”
何易陌收回了視線,又抿了一口茶水,卻一點也不解疲,如果這時候有一個酥軟的點心入口,就好了。
“唉,吃不到小丫頭的點心,忽然渾身無力,怎麽破?”江喬一突然仰頭望天,以一個三十六度憂桑角仰望天空。
“她生病了,還是……”何易陌突然放下了茶杯,皺眉問向江喬一。
“沒有,夕顏今天還健健康康地來拍戲。”江喬一又換了一只手撐額,“估計是起晚了?”
何易陌皺起的眉頭舒展開,後躺了一下椅子背,手拿一本劇本看了起來。
“要是我那個賬號還在就好了,我可以很自然地問問那個丫頭為什麽忘了。”江喬一作哀傷樣,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何易陌的手機。
何易陌手翻過劇本一頁,臉色平靜,淡淡開口,聲音很平穩:“至于嗎?”
江喬一有種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在憂桑的孤獨感,不,他一定要帶上另一個人:“怎麽不至于?那丫頭一天不送,發現也就那樣,沒什麽關系,之後就兩三天送一次,再之後,索性就不送了啊。”
何易陌臉色依舊平靜,像聽小說一樣把江喬一的話一一聽入耳中,只拿着劇本的手微微緊了緊。
江喬一一直盯着何易陌的手機,希望他能自覺地發揮那個賬號的用處,卻最終以失敗告終。他興致缺缺,拿着手裏何易陌的今日日程看着,今天何易陌有點反常,總是問他要今日的日程看,每次看後都挺失望的。
江喬一也不知道他到底要看什麽,總是對他那個表情摸不着頭腦,這次他也把日程看了一遍,驚訝地發現,今天何易陌拍戲的場次好多。他翻眼想了想,終于明白了何易陌為什麽不高興了,太忙了呗。
不過其實也挺好的啊,江喬一又看了一遍日程表,沒有太累的武戲,都是很簡單的武戲,搭戲的還都是美女,有一星紅女演員,有特邀美女,有歌團新晉女演員……
江喬一看得眼睛直冒紅星,一下精神抖擻,忘卻了今天無點心之痛,屁颠颠地跑去旁觀自家藝人拍戲了。
日程表被随意放在桌上,被微風吹動着紙角,裏面幾百個字裏,卻唯獨沒有出現那三個字。
江喬一看了大半天的戲,美女看多了也倦了,疲倦之餘,突然又想起了自家的夕顏小廚師了。本着小廚師也是美女一枚,江喬一又屁颠颠地去圍觀自家小廚師的戲去了。
卻很憂桑地發現小廚師一大中午拍完,就回家了。
江喬一以為今天恰巧林夕顏的拍戲日程少,就什麽也沒問又回到了自家藝人的拍攝場地,甚至還在幻想着夕顏小廚師回家給他做點心了。
接近晚上10點,何易陌一天的戲份才終于拍攝完成,收拾換好衣服,他坐在保姆車裏,躺在後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江喬一開着車,從後視鏡裏瞥了他一眼,便開始有話無話地随意聊着。談到今天拍戲的美女演員,何易陌有一聲沒一聲地應着,江喬一沒自知,繼續說着,亂扯着,說到林夕顏一大中午拍完就回家時,因為沒什麽講頭,很快就一筆帶過。
何易陌卻突然開口,終于說出了從上保姆車後,除了嗯字,其他的漢字:“你剛剛說什麽?她一大中午就回家了?”
江喬一不明所以,點了點頭。
何易陌微思索了一會兒,還是隐隐覺得不對勁。往常林夕顏如果自己的戲份早結束了,也會多呆幾個小時在場地裏,在邊角處看着別人拍戲,學習,偶爾他也能看見她在他的拍戲的邊角處安安靜靜地看着他演戲。
思來索去,何易陌最終還是拿起了手機,登上了那個號。
林夕顏哭了,從前半個小時開始哭,眼淚一點點地劃過臉頰,沒有哭聲,靜靜地。她半躺在床上,靜靜地看着床頭燈投在地板上橘紅色的光,發呆。
從中午拍完那場戲回到家,她就處于一個發呆狀态。那時,家裏只有她一個人,餘楚楚還在上班,她就靜靜地呆在家裏,什麽也不幹,什麽也不看。
後來天也黑了,也不知她到底這樣呆了多少個小時,她忽然也覺得無聊了,就動了起來,走到廚房裏做起了自己拿手的點心,綠豆糕。
她就那麽一直做啊,其實她覺得自己也沒有做多長時間,餘楚楚就回來了,罵罵咧咧地直說自己老板的不好,就會苛刻員工,壓榨百姓,搞得今晚九點了才回到家。
“啊!”地一聲興奮的尖叫,打破了林夕顏做綠豆糕的頻率,她索性直接扔了工具,洗了洗手,不做了。
“這麽多的綠豆糕!”
餘楚楚美滋滋地拿起了一塊綠豆糕放在嘴中,含着東西模糊不清地憤憤說着:“我早晚要把那倒黴的工作給辭了,夕顏,等你稍稍有名氣了,我就做你的全職經紀人。”
林夕顏剛剛在見到餘楚楚時,肚子裏一大堆的話,卻在她這句話中消失殆盡。她忽然記起她上回大排檔酒醉時,對餘楚楚滿懷熱腔說的那些話,仿佛成了可笑的諷刺。
她說不出話來,只轉身留了一句:“我去洗澡了。”
餘楚楚吃着綠豆糕,不明所以,只是覺得今天的綠豆糕太細膩了,林夕顏是壓了多久,還壓了這麽多?餘楚楚看了一眼桌上大擺得滿滿地綠豆糕,太細膩了,就油潤了,不是最好的狀态。
洗完澡,林夕顏就躺在床上無事做,拿了劇本看了幾個字,就看不下去了。她低頭看着地面那橘紅色的光暈,沒一會兒,她就感到自己臉頰的一側濕潤潤的。
她就這麽呆了半個多小時。
直到手機信息的震動,才喚回她一點的神思。
她拿起手機,看了看:
陌陌何處找:“兮兮。”
就兩個字,林夕顏看了半天,卻不知道該回個什麽,最後終于打出了一個字:
“嗯。”
陌陌何處找“今天拍攝遇到不開心的事了嗎?”
“嗯。”又是這個字,林夕顏發了過去,想了一會兒,又發了幾個字過去:“非常不開心。”
“出什麽事了?”那邊很快回複。
林夕顏拿着手機的手微微一抖,這才回憶起了今天所發生的那件事,現在回想起來,真的是狗屁不通,處處狗屁不通。卻在最後通得那麽讓人無話可說。
一直按照日程拍攝,她今天上午卻突然被告知,日程表上的戲份全部删了,重新換了另一場戲。
一場和方肖肖的戲。
從那時就狗屁不通了。
上官雁和方肖肖演的單純姑娘本就沒什麽交集,卻莫名加了一場方肖肖删她巴掌的戲,不通。
還是在四周都無人,沒有主角更沒有配角的地方,上官雁那般的武功那般的性格,會一聲不吭地讓她扇,不通。
方肖肖飾演的那個善良柔弱的女子,會只是因為懷疑就扇一個人的巴掌,不通。
方肖肖閃人巴掌的姿勢真的是絕了,林夕顏覺得她處處都演得很到位,江導卻總是認為效果不好,不通。
NG了三十多次,導演無指導無建議,全程“cut!”“重來!”,不通。
方肖肖最後手抽,真扇了她一個巴掌,方肖肖那時手也抽了表情也不對勁,導演給過了,不通。
真的是全部狗屁不通。
在這一系列不通的過程中,她居然像往常一樣刻苦拍戲,毫無怨言地默默接受了下來。她想着,導演自有他的藝術點,方肖肖的手最後真的抽累了。
不,抽累了?這點林夕顏怎麽也說服不了自己,只說服了導演自有他的藝術點這一點。
直到最後方肖肖扭着她兩臀,幽幽地走過來,輕聲地對她說:“怎麽樣?我今天送給你的禮物,你還滿意嗎?惡毒的女配難演吧,要被扇巴掌的啊。江導是太心疼我了,才沒給我這角色。”
自此,她堅持的那一點,也毫無支撐地倒塌了。
但是,呵,這狗屁不通的一切竟然通了。
臉上不疼,根本連巴掌印都沒顯出來,但是,疼的是心。
林夕顏終于抹了一下臉上的淚水,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點擊着,就只把這件事,像是在講述自己看過的一部戲那樣,很客觀,很沒感情,一點修辭詞語都沒有,一場直白地告訴了陌陌聽。
那邊沉默了良久。
林夕顏都不指望她能回信息了,直接把手機扔到一邊,自己看着地面上橘紅色的光暈再次發呆。
手機信息震動的聲音響起。
林夕顏拿起。
陌陌何處找:“早點睡,明天太陽會升起。”
林夕顏看着手機屏幕的這幾個字,發呆。
一會兒,那邊發了一個用蘋果備忘錄畫的一幅太陽日出的圖:
一輪紅日染紅了天邊的白雲,正破着地面而出,充滿生機。
很好看,陌陌的畫風進步了好多,林夕顏抽噎了一下,同時眼淚也止住了。
她伸手關了床頭燈,地面那團橘紅色的光暈也消失了,林夕顏的眼睛也緩緩再黑暗中閉上,腦海中是陌陌畫的那幅太陽日出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