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小姑娘 (1)
唐牧這人凡事向來不動聲色,可對柳琛是真的愛,愛到聽聞唐世坤承認自己殺了她,随即便要下手殺了他,不顧親情,罔顧人倫,與唐世坤倒是挺像。
他與陳卿轉身,同時往外走去。唐逸頂替韓覃,與吳媽兩個一同卻是往後門而去。
到了怡園外,唐牧手下諸人都在外等着,一路自然是往鈔關而去。二十萬兩銀子,抵得上整個大歷一年稅收的十分之一,這樣一筆巨款,唐牧非但不肯悄悄兌現,反而大張聲勢,鬧的京城人人皆知。
韓覃穿着件男子的衣服,瘦瘦小小,就叫唐牧護在自己那本黑的披風中,同騎在馬上,她能聽到他的心跳,和屬于成年男子才有的,陌生氣息。
沿路許多人看着,他的馬漸漸與陳卿等人的馬拉開了距離。離的足夠遠時,唐牧忽而低了頭在韓覃耳畔說道:“本來,我應該把你放在怡園,或者放在唐府中。可我知道你是個小滑頭,只要我一走,肯定要想辦法逃走,趁着譚昌還未走遠,趕上他一起回太原府,我猜的對不對?”
韓覃叫他說中心思,略往低蹭了蹭道:“我想和我弟弟在一起,回太原府,回我舅舅家去。”
唐牧嘆了口氣道:“孩子,你舅舅譚昌因為受你們韓府一案的牽連而被太原府學辭去了夫子一職,如今賦閑在家,他家本還有三個未成年的孩子,日子過的很是艱難困頓。你那舅母亦十分不好相于,你在那裏,日子也會過的很艱難。而在唐府中就不同,你陪老太太歡娛膝下,待你長大了,我自會給你一份嫁妝,叫你也如京中別的貴家姑娘一般,體體面面的嫁人。”
韓覃心道:若你知道柳琛喝的那碗□□是我灌的,只怕立時就能掐死我,體面嫁人這種事情,只怕我是等不到的。
鈔關在城北的日忠坊附近,到了鈔關下馬,韓覃回頭見夏奴的父親唐祥亦在隊伍中,瘦巴巴的老頭兒,臉上神色莫辯的左右四顧着。若夏奴的外婆康老太牽涉着如了,那她父親康祥必然也是如了的內應。康牧下馬親點入鈔關的人時,頭一個提名的還恰就是唐祥。
唐牧既然能順着這條線找到柏舟,應當不會推斷不到這一點。他如今還帶着唐祥,想必不是收伏了唐祥,就是仍未打動唐祥這條線,借而以這條線來迷惑如了。
入鈔關大門,一路往內皆是一重重的鐵栅欄,陳卿此時已不見了蹤影,跟在唐牧身後的,是怡園來的熊貫,許知友,以及唐府來的唐祥與唐喜四個人。就連唐牧貼身那鞏遇父子,都被擋在鈔關門外。
韓覃從未見過鈔關的金庫,等一重重鐵栅欄打開下到地下室,一間間屋子走過去,鈔關官員打開其中一間,裏頭卻只有一只大箱子,他取鑰匙開鎖,打開那大箱子。裏頭碼的整整齊齊一排排的金餅。二十萬兩白銀折算成黃金,當有兩萬兩之巨,這滿滿一箱子黃金,恰就有兩萬兩。
鈔關官員一路往下掏着,唐牧抱着韓覃在旁目視。待熊貫幾個抱着金子擡到秤上過完了秤又裝入他們親自帶來的大箱子中,唐牧才揮手道:“擡出去!”
這擡金子的四個人執兩根鐵棍,從兩邊勒繩而擡,兩萬兩金子,換算成斤數便是兩千斤,這四個壯年男子左右而擡,擡了幾次擡不起來,鈔關的官員只得又喚了幾個人進來,這才将一口死沉死沉的大箱子擡上樓,擡到鈔關門上,放到唐牧帶來的八匹馬拉,特殊加固過的馬車上。
唐牧抱韓覃亦坐到那輛馬車上,拍了拍箱子,簇眉一笑道:“跟着二舅去看我怎麽捉如了,好不好?”
他果真兌了二萬兩金子出來,并要以這二萬兩金子為誘,去捉如了。
韓覃坐在那口箱子旁盯着唐牧,心道只要他捉住如了,她給柳琛灌過毒的事情就會被立時揭發出來。他如今仍還當她是自己的外甥女兒一般,自稱二舅。可如果他知道了那件事情,會怎麽樣?
只怕立時就會如殺唐世坤一樣,殺了她吧。
唐牧見韓覃盯着自己,又問道:“捉住了如了,你打算怎麽辦?是不是要像對付吳媽一樣,一根根剪了她的手指頭?”
他都知道昨天夜裏她剪吳媽手指頭的事情。也許那時候他亦在雅園吧,先她一步,在不驚動如了的情況下,控制康老太,并替她搶回了柏舟。
她叫唐牧盯着,脫口而出道:“二舅,你不該叫阿難去冒險的。如了發現阿難不是我,殺了他怎麽辦?”
唐牧一笑道:“去的不是你,而是阿難,對于如了來說,才真是撿到了寶。阿難是唐府重孫輩裏唯一的男丁,聰穎善悟,書讀的好,我亦十分珍愛他。在見到阿難的那一刻,如了以及她背後的那些人才會越發重視這件事情。我把我最珍視的人給她們,她們也得全巢出動,來搶這箱金子,這游戲才好玩。”
韓覃這才恍然大悟:“二舅的意思是,我還不夠資格,替您誘出如了背後指使她的那些人?”
唐牧不言,卻依舊簇着眉。
其實不然。他以二千兩黃金為餌,再加上一個唐逸為碼,想要誘出的,其實是那個能窺伺到他內心深處真實想法的人。那個人知道他心底裏最珍視的東西是什麽,知道他的弱點。那個人就躲在如了身後,對他了如指掌,想要在這京城中醞釀出一場大風暴來,改變這王朝的歷史,讓尚還有敘的朝政,最終陷入混亂之中。
馬車緩緩而動,走了約摸有一射之地,忽而遠處有人高聲喚着唐牧的字。韓覃掀起簾子,便見一個二十來歲穿着緋羅官服的男子騎馬而來,遠遠在馬上抱拳喚道:“清臣,六位閣老突襲翰林院,要查實錄,只怕你得與我一同前去應對。”
唐牧側首看了眼韓覃,點頭道:“我即刻就去。”
他高聲吩咐熊貫等人道:“金子與表姑娘,你們都得給我守好了,一定要安全送回府中去。”
随即又吩咐韓覃:“無論何時,一定記得千萬不要離開馬車,金子在那裏,你就在那裏,明白嗎?”
韓覃叫他盯着,只得點頭。
熊貫與許知友等人亦抱拳答過,唐祥駕着這八馬而拉的沉沉馬車,甩起長鞭重又驅馬而走,唐牧策馬調轉馬頭,往翰林院去了。
調虎離山之後,如了會怎麽辦?
車行到日忠坊附近,再往前就是古運河的渡口了。雖如今運河渡口已被遷出了城廢棄不用,但做為曾經的渡口,此處仍還是十分繁華熱鬧的商區,酒肆林立,商棧如叢。不知那裏來的一股子人,此時漸漸往馬車旁靠攏着,越聚越多,将韓覃所乘的馬車圍擠在中間,而車夫唐祥此時也放棄了趕車,停在當場。熊貫與許知友皆護了過來,抽出刀緊緊護衛着馬車。
這時不知從何處忽而又沖出一輛亦是八馬而拉,與這一輛一模一樣的馬車來。那馬車靠攏過來,與這一輛靠到了相齊的位置上,再接着,唐祥忽而持鞭策馬,兩輛馬車便攪纏在一起轉了起來。
熊貫大叫道:“好家夥,這他媽是要劫金子了。”
那輛馬車簾靠近這一側的簾子忽而打起,在裏頭笑着招手的正是如了。她那車裏也有口箱子,在韓覃望過去的時候,她一手持刀抵着唐逸,另向韓覃招手道:“好孩子,快過來!”。
韓覃摸了摸腰中那把錐子,在兩輛突然停住的,相隔不過尺餘的馬車中間,穿過窗子爬了過去。并揚起雙手道:“庵主,你把唐逸放了,至于我,你想怎麽樣都随你。”
如了指着馬車簾子,一把匕首抵着唐逸脖子上那血管突起的地方道:“去,把車簾扯了。”
韓覃回身到馬車前,随手扯了那簾子,,這兩輛馬車同時開始往前跑了起來。熊貫才要去追裝着金子的那一輛,忽而回頭見韓覃和唐逸在另一輛車中,大叫了一聲道:“知友,你追那一輛,我追這一輛,快!”
金子和表姑娘,唐牧交待過皆要保護好的。
如果只有一輛馬車,金子和表姑娘都在同一輛馬車上,許知友與熊貫自然好應對。可是如今一輛車上有表姑娘和孫少爺,一輛上有金子,他們那一樣都不敢缺,兩人便只得分開去追。
替如了趕車的正是大哈。那一輛載着金子跑不快,這一輛也在相距不遠的情況下,以同樣的速度齊頭并進着。
如了一手抵着唐逸,一邊高聲呼喊那大哈道:“大哈,你勒勒馬,我得去照應玄女娘娘了,這兩個小的回頭殺了即可。”
大哈聽了命令随即勒馬,如了本在箱子的後側,此時因着馬車行駛中的慣速而往前撲,那抵着唐逸脖子的刀便有片刻的松動。韓覃恰就在此時抽出腰間那納鞋底的錐子,一躍而起刺到了如了一只眼睛裏頭。如了眼中受了一錐,血頓時便湧了出來,張牙舞爪拿匕首來刺韓覃。她一只眼睛瞄不準,再韓覃人小身輕,在馬車中小小的空間裏騰躲着,兩人持鬥了片刻,韓覃回頭吼唐逸道:“躲着做什麽?快跳下車去!”
唐逸一個從小到大出了學堂便是家的孩子,又自來乖巧聽話不愛打架,這時候壯起膽子也來伸手幫韓覃。
在如了轉身要刺韓覃再瞄準時機,一錐子又向如了另一只眼睛刺去。這一錐子下去,如了就成個全瞎了。伸着把匕首血眼淋淋在馬車中亂沖亂刺,高聲喊道:“大哈,快來替我殺了韓覃。”
大哈猛然勒車拐入一條胡同中,随即勒停馬車,抽出腰上兩尺長的殺豬刀,随即便挑開了簾子。韓覃把瞎了的如了推到前面,一邊狠命把唐逸往車窗外推着。她與唐逸皆還是小孩子,骨小肩細,馬車的窗子雖小,但爬出爬進卻很容易。
唐逸見一個高壯,滿臉橫肉,看似有些傻氣的漢子先抱如了下了車,随即又轉身走了過來。一想到自己再小也是個男子,反手拎住韓覃道:“不,你先爬出去,咱們一起跑。”
韓覃眼見得大哈一步步靠近,狠命一把将唐逸的頭推出窗子,接着喊道:“阿難,柳琛不是你爹殺的,雖然你爹掐了她,卻未掐死,她到渡慈庵的時候還是活着的。”
她叫大哈扯住了頭發,見唐逸怔怔盯着自己,一邊背手拿錐子亂戳着大哈的手,一邊吼道:“她是吃了我喂的藥才死的,我不值得你憐憫,快跑!”
唐逸翻出了窗子,站在馬車旁定定看着大哈把韓覃一步步往後拖着。
她手中的錐子還一直往大哈手上刺着,而那大哈就拖着她挽成姑子髻的頭發。她剛才說,柳琛是吃了她喂的藥才死的。唐逸将這句話在腦子裏回了兩遍,才明白過來。
從一開始韓覃到府,唐逸便知道她絕非善類。但若柳琛是她殺的,而最後她又到唐府來鬧,害他父親死,害他挨打,那她與魔鬼一樣的如了又有何異?
唐逸轉身往胡同口走了兩步,邊走邊在心裏說服着自己:那有些呆氣的男子太猛,他一個孩子是打不過的,一個人是送死,兩個人同樣也是送死。
熊貫恰在此時拐進胡同,一把單刀遠遠飛出去,直剁在大哈的背上,穿胸而過。正當熊貫喘了口氣要去抱韓覃的時候,牆上一條長鞭如游蛇一卷,攔腰将韓覃卷起。在刺耳的尖叫聲中,韓覃叫那長鞭卷到了半空中,熊貫随長鞭望過去,便見一個戴着銀色面具身姿纖佻的女子,遠遠站在房梁頂的瓦脊上。
“好家夥,這他媽是白蓮教的九天玄女啊!”熊貫仰着脖子叫道:“這玩意兒什麽時候竟竄到京城來了?”
流行于川蜀一帶的白蓮教,這些年漸漸在大歷全國流行開來,其信衆約有幾十萬人衆。原來這白蓮教與別的教派一樣,也不過是念念經燒燒香,拜拜佛祖日行一善,勸人向善的普通教派。
可這幾年随着它在川蜀一帶聲勢壯大,那教首之尊的無聲老母,便生了要以教代政,取京師而占皇城的貪婪與野心。
信仰之所以能存在,能被施政者,當權者們允許,是因為它們的教義中,大多都是宣傳為人向善,順應統治,在某種程度上,能夠加強朝廷對于百姓的統治。在這種情況下,皇帝亦會帶頭信奉,朝廷亦會支持教派,給銀子,給山頭,讓他們造宮造殿,布教施法,勸民向善。
但白蓮教非但不勸百姓向善,反而因教衆之巨而妄圖取代皇權,這就不能為皇帝,為朝廷所容。所以朝中一旦有官員牽扯到白蓮教,皆是以謀反論處,是誅九族的死罪。
韓覃仍叫九天玄女拿繩子捆束着,一路飛檐走壁帶到鐘樓,還拴到了鐘樓頂梁的柱子上。她雙腳晃蕩懸空,低頭便能看見鐘樓下聚着密密麻麻的人頭,随着那戴着銀色面具的九天玄女的身影,人們的目光齊齊四動着。
方才從鈔關帶出來的那只大箱子,如今就在鐘樓上,在這九天玄女的腳下。
那跟着唐逸一起出門的吳媽不知從那裏跑出來,高聲尖叫道:“玄女娘娘要降金了,玄女娘娘要降金了。”
這聲音傳揚開來,鐘樓下的人們如沸膠騰了一樣彼此擁擠着,甚至有人妄圖要攀上鐘樓來。人人皆在喊:玄女娘娘要降金了,玄女娘娘要降金了……
韓覃不禁苦笑。
這白蓮教的九天玄女鬧了好大一場,費盡心機要偷走柳琛的二十萬兩銀子,居然是要行大善,于光天化日之下,施舍給平民百姓們。
九天玄女還不止一個,片刻間鐘樓裏又湧出幾個同樣戴銀色面具,穿着上白下粉如蓮花般長裙的少女們,打開那箱子捧出金餅,對着人群便抛了下去。
韓覃站的夠高,此時遠遠見官兵豎着長矛已經圍簇了過來,而這白蓮教的姑娘們,還在不停往下抛金餅。
忽而鐘樓下一聲巨喝,一人高叫道:“啊呸!這它媽不是金子,是鉛餅!”
韓覃低頭,見是熊貫剝了外頭一層金泊,高高擎着一只鉛餅在人群中走來走去。這下人們不掙來搶去急着搶那金錠了,而是紛紛低頭去剝自己手中的金餅。這些金餅卻不似熊貫拿的那一塊,可以剝下金泊來。
有些聰明些的張嘴去咬,咬破外頭鎏着的那層金粉,內裏烏黑的芯子顯然是鉛。鉛這東西比金子還重,又外頭鎏着一層金粉,足以以假亂真。
韓覃又是苦笑,難怪死沉死沉的一箱子,原來卻是一箱子鉛餅。
鐘樓下裏三層外三層的官兵,京軍三大營的五軍營和三千營,神機營全部出動,将鐘樓下圍了個水洩不通,無論平民百姓還是信衆教徒,皆是插翅難逃。
那九天玄女揀出只金餅來搓着,搓開外層鎏金,裏頭果然是鉛餅,她一怒之下從懷中抽出短刀來,随即飛刀剁在梁上,在鐘樓上晃晃蕩蕩的韓覃随即墜落,掉往三層樓下。
只有呼吸之間,內層人們剝開金餅後失望的嚎哭聲,外層猶還往內擠的尖叫聲,踩踏聲,抱怨聲,沸沸揚揚的呼喊救命聲湧入韓覃耳中,她以為自己這回是死定了,索性閉上眼睛,風自兩只耳朵湧了進來,她心中轉了無數個念頭,最後定格在一襲紅衣轉身而走的唐逸身上。
那孩子知道自己的父親并未殺死柳琛,想必從此能從心理上獲得解脫吧。
唐牧幾乎是踩着人頭奔過去的。遠遠接住韓覃,扯下自己披風将她兜起,随即又遠遠抛到人群外的許知友手中。接着幾乎是徒手躍起,與陳卿兩個人自左右兩側攀上城樓,去追那九天玄女了。
許知友抱起韓覃,自重重弓驽相圍的軍陣中往外走着。韓覃攀着他的肩膀爬起來,遠遠看見鐘樓上唐牧一刀劈過那九天玄女的前胸,幾乎是破腹而過。如蜘蛛一樣紛紛擾擾的人們一層層往鐘樓上攀爬着,騎馬的指揮使揮舞着單刀,手起刀落間,連弩開始發射,那一層層往上爬的人皆叫箭射了下來,卻還孜孜不倦往上爬着。
許知友這時才想起,唐牧曾交待過,不許叫表姑娘看到這些。他輕輕兜起披風遮住韓覃的雙眼,随即将她放到馬上,自己亦翻身上馬,往怡園而去。
回到怡園,過青磚浮雕影壁後內裏一進,許知友讓着韓覃進了正房,自己便抱臂在外守着。韓覃解開唐牧的披風,見自己昨夜那沾着血漿的睡衣仍還在椅子上搭着,遂取過來收理整齊,抱在懷中,轉身進西進裏那臨窗的交椅,跪趴在上頭趴窗等唐牧回來。
過了約摸有半個時辰左右的功夫,唐牧才自穿堂走了進來。他進門就把手中的刀扔給了許知友,正當韓覃想迎出去的時候,卻見他身後還跟着熊貫。熊貫本是個粗硬的武夫,一臉拉茬胡子,懷中還抱着個裹着披風的女子,那女子衣服的下擺露出來,粉白/粉白的荷葉邊兒,應該就是方才在鐘樓上那九天玄女穿的。
熊貫直接抱進門放到正房東進,随即便與許知友兩個關上兩側穿堂的門,退了出去。
韓覃先聽到一聲痛苦的□□,當是那女子發出的。她從屏風後穿過後廳,轉到後廳西邊牆角那擺着盆植的小花幾側,才想進去與唐牧辭別,便聽到唐牧喚道:“淑怡,你覺得怎麽樣?”
熊貫抱進來的那女子,居然是唐牧的未婚妻查淑怡?
韓覃止步,扶着小花幾站定了屏息細聽。查淑怡胸腔中似被什麽東西撕扯着,聲音如同風箱一樣,她道:“清臣,你本是個老實孩子,如今竟也會耍詐了。”
接着是唐牧的聲音,他道:“兩千斤的鉛塊,也要舍我一筆大錢才能鎏金在上頭,我雖然耍詐,也是花了功夫,實心實意的耍詐。”
韓覃轉到湘簾外,便見方才那戴着面具的九天玄女仍是那套衣服,此時卻已經摘了面具,一手捂着腹部的傷口,歪坐在西進的炕床上,而唐牧,就站在地上。
查淑怡自己掙紮着依窗子坐了起來,拿另一只未捂着傷口的手指着自己腹部的傷口問道:“難道你要就這樣眼睜睜看着我死,也不肯幫我縫合傷口,救拔我一把?”
唐牧往後退了兩步,搬了把椅子過來坐到地上,顯然是不打算幫查淑怡止血了。他盯着在炕床上掙紮的未婚妻,語氣仍是于生俱來的緩和,仿佛在說與自己無關的事情:“本來,你們拿到這筆金子,是打算從正陽門上一路灑到皇城外的對不對?天神降臨,遍地灑金,滿京城的百姓們傾巢出動,為了這天降的金子而直逼皇城。而京軍三大營,錦衣衛,府軍,為護皇城,被迫持刃去殺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們。這就是你們想要的?”
事實上,在沒有現在這個唐牧的那一世,白蓮教從川蜀席卷京師,正是從今天的灑金事件開始的。原來的唐牧雖然官至首輔,但并不懂得經商,所以查淑怡并未嫁到福建,她膝下的女兒也不會姓柳,柳琛更不會有二十萬兩銀子的巨財叫白蓮教盯上。
那筆銀子,是教徒們從別處搶的。
查淑怡嘆了口氣,卻不回答唐牧的話,緩緩搖頭道:“清臣,你這個人,雖然表面上性子溫和,可骨頭是用冰做成的,骨髓裏塞的都是冰碴子,你冷而不自知,沒有情義,沒有人性。”
唐牧居然笑了起來。他總習慣笑着搖頭,韓覃也總被他這樣溫柔的笑意迷惑,與他呆在一起,不會覺得有什麽壓力或者懼懾,他便是否定你的意見,亦總會慢慢說服,轉寰。可這樣溫柔的笑是對着自己瀕死的未婚妻時,就讓人覺得有點毛骨悚然了。
他道:“我本來一直在想,為什麽白蓮教的人會盯上柳琛的那筆錢。因為除了我與唐汝賢之外,再無人知道她随身攜帶的是寶鈔。但今天在鐘樓看到你,我就全明白了。只有你是白蓮教的九天玄女,這事才能說的通。
你知道嬌嬌上京一事,也知道她攜帶着寶鈔,更重要的是,只有你才知道她對我有多麽重要。
而你在知道整件事情後,賣通傅臨玉,叫他沿路誘惑唐世坤賭錢,并做局出老千讓唐世坤欠了幾萬兩銀子的賭債,然後讓一群賭徒們沿路跟着唐世坤逼他還錢。再使傅臨玉有意無意告訴他柳琛箱子裏裝着的是銀票,之後,便指使教徒們僞裝水匪劫船,而唐世坤為了還清賭債,在大筆銀子的誘惑下,才會下手去殺柳琛。
那孩子,是你殺的。”
查淑怡搖頭道:“不,不是我,清臣,那孩子是你自己殺的。”
見唐牧面上帶着不解,查淑怡顯然十分得意,連傷口都不捂了,伸着手去夠桌子上一只杯子,夠過來一看是空的,随即丢到地上,摔碎了。
她顯然非常渴,不停的拿舌頭舔着嘴唇:“雖然唐汝賢死了,可是柳琛在福建自己家裏,肯定會得到比京城更好的照顧。清臣,你在愛慕自己的姐姐而不得之後,又開始肖想自己未成年的外甥女兒。才會不顧幾千裏路程,幾次三番寫信讓唐汝賢把柳琛送到你膝下來撫養。是你自己的貪心才會讓我有機可趁,難道你還不明白?”
唐牧仍還盯着查淑怡。
“我只想把她養大,然後替她擇房好夫婿叫她嫁人,僅此而已。”唐牧解釋道。
那是上輩子,還是那個夜晚。這個王朝和他的生命一起終結的時候,那瘦瘦小小的姑娘,當時也只有十二歲。他記得自己臨死前最悔的事情,就是不能陪伴她到成年,替她擇個良婿,叫她嫁出宮去。
若能再有一個年輕的,可以依靠的男人護着她,她就不必陪自己去死的。
他前世曾有三宮六院,也未曾在那一個嫔妃身上用過太多情意。重活一世,便是偶爾有□□起,也以克制為主,成年的婦人都不去想,更何況還未成年的小姑娘們。
他不過是想彌補自己當年的遺憾,親手撫養大柳琛,尋個良婿讓她嫁出去而已。就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彌補在無盡時空中再也尋不到的,那個陪他一起死的小嬌女兒的遺憾。
韓覃怔在門外,感覺自己的呼息都要凝結了。她忽而想起唐老夫人曾說過,就算福建柳家或者會有□□,但至少他們的心是正的。這麽說,那老太太也像查淑怡一樣,察覺了唐牧這種不/軌之心?
但随即,韓覃又覺得查淑怡這論調太過荒唐。唐牧上一回見柳琛,還是在她兩歲的時候,一個兩歲的孩子,他能起什麽不軌之心?
但是,這地方她是不能再呆了。
韓覃轉身才要跑,腿軟套倒了那小花幾,一小盆文竹啪的砸到地上,唐牧随即起身喝道:“誰在外頭?”
韓覃也知前門叫熊貫他們鎖了,才邁腳要往後院跑,唐牧已經追了出來。
這院子後面最後一進還有一排罩房,唐牧捉住韓覃不由分說便把她塞到了罩房裏,随即鎖上門,轉身又進了西進。
查淑怡已經坐不住了,溜躺在那炕床上,外面的陽光隔窗灑照在她身上,若不是一身的血,這該是個很舒服的姿态。唐牧替她頭下墊了個引枕,讓她躺的更舒服些,複又回到那把椅子上坐了,濃眉輕簇,就那麽盯着面前瀕死的未婚妻。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讓韓覃當衆指認唐世坤?”查淑怡臉上露着謎一般的微笑,見唐牧滿眼尋究的盯着自己,緩緩說道:“三年了,你以府中老夫人不同意為由,遲遲不肯與我成親。唐汝賢已是人婦,你便心中有她我亦可以忍,可柳琛不同,你執意要帶她回京城撫養,我要殺她,不全是因為銀子。教徒那麽多,銀子那裏圖謀不得?
讓韓覃揭露出柳琛的死因之後,你非但不怒,依然瞞着衆人養着韓覃,我才明白過來,你愛上了那個小女孩,唐清臣,你一個成年的男子,居然會愛上一個只有七八歲的小女孩!”
唐牧這才明白,當初為何如了要在唐府諸人都已将她當成柳琛之後,還非得逼着她要在府中諸人面前演一場戲,好指引他,叫他知道唐世坤殺死柳琛的真相。
如了的背後是查淑怡,而查淑怡在想謀那二十萬兩銀子的同時,更想試探他的內心,想知道他對那小孤女兒懷着怎樣的感情,所以才會叫她演一場好戲,來試探他。
一個才二十歲的年青人,養一個十二歲,非親非故的小姑娘在膝下,确實有點說不通。唐牧此時也不再解釋,他臨起身的功夫,查淑怡嘶聲裂嗓又問道:“清臣,你可知柳琛是誰殺的?你想不想知道?求我,我就告訴你。”
這才是她想從心底裏打擊他,傷害他的最後一擊。
查淑怡滿心期望的伸長了脖子望着唐牧,等他轉過身來,告訴他渡慈庵中發生的一切,想要看他震驚,痛苦,接着提刀去殺了韓覃。
但唐牧顯然已不想再跟她說話,他頭也不回,轉身出院子開了穿堂的門,喚熊貫進來,指了指西進的窗子吩咐道:“進去送她一程。”
他自己則穿過前廳到後廳,再從後門上出去,往後罩房,要去尋韓覃。
“二爺!”自後門上一個身着男裝的中年婦人疾步走了進來,神色急慌的亂舞着手:“我找到那個小姑娘了。”
唐牧止步,問道:“在那裏?”
這穿男裝的中年婦人仍哼哼笑着:“巧是不巧,司禮監掌印馬其收了個幹兒子家,家裏有個八歲的小丫頭,馬其今日興起替那小姑娘賜了個字,恰就是箜瑤二字。”
“可姓韓?那個箜,那個瑤?”唐牧追問道。
這婦人回道:“箜篌之箜,瑤玉之瑤。”
“那姑娘姓什麽?馬其有意要将這姑娘送到東宮去?”唐牧問道。
婦人答“不姓韓,字也不對。”唐牧在院子裏來回踱了幾步,思濾了許久,才道:“但是如今管不了那麽多了,首輔查恒的女兒查淑怡是白蓮教的九天玄女,這事情明早就能鬧到宮裏頭。馬其與查恒相牽連,那司禮監掌印的位置肯定要丢,實權太監們丢了官兒,死狗都不如的東西。他這幹兒子拜的巧,你找人網羅些罪名讓胡文起參上一本,把那小姑娘弄到大獄裏,再撈出來,養上一陣子送她進東宮。”
韓覃就趴在窗子上聽着。
唐牧委托陳卿找韓鲲瑤,才不過是昨天的事情,那時候,她恰就睡在籍樓的閣樓上,也是這樣聽着,聽他在四處尋找自己。
她本以為他是因為那個續娶的韓氏而要找韓鲲瑤,但現在看來根本不是。他不過一語之間,就讓那莊箜瑤的父親與昨天才認的幹爹扯上莫須有關系,再牽扯到白蓮教中,想必仍是誅九族的死罪。
萬幸,他并未找到她。否則,那個要被扔進大獄,再撈出來,又送進東宮的,就該是她韓鲲瑤,而非昨天才得賜字的莊箜瑤了。
剛才查淑怡還說,唐牧雖然面上溫潤,但骨頭都是冰做成的,骨髓裏塞滿了冰碴子。韓覃方才并未聽懂這句話,此時才真正對唐牧這個人,心裏生了刻骨的懼意。
外頭那婦人轉身走了。門被掀開,唐牧邁着沉沉的步子一步步走了進來。韓覃就在臨窗的椅子上跪着。她屈腰溜下椅子,遠遠望着唐牧,一步步往後退着。
他顯得有些疲憊,一夜的功夫,臉上生出青青一層層胡茬,還是早起換的那件青衫,腰緊束着,兩腿修長,面上陰雲籠罩,全然不是往日溫和柔潤的樣子,遠遠站在門上望着韓覃。
韓覃終于靠到了牆根,退無可退。
在聽過查淑怡那番話,韓覃覺得自己無法再直視面前的這個男人。她甚至不想再看見他,那怕一刻鐘。
唐牧微不可聞的在心裏一嘆。這是他的小姑娘,叫他吓壞了的小姑娘。早晨來時,穿着沾滿血漿的睡衣,一進門就軟坐在地上,那時他就在窗子裏頭站了看着。看她抱着韓柏舟時,心裏是從未有過的滿足。他終于學會如何讨他的小姑娘歡心,看她歡喜,從而生出圓滿之心。
從三個月前他就着手開始找那她弟弟,找到之後因不想驚動如了,也只是派人監視着,并着手聯系她在太原府的舅舅。派鞏兆和親自去太原府看譚昌一家人目前的處境。
因受韓府牽連,被免去太原府學訓導的外公譚洪,與舅舅譚昌,兼職教幾個孩子在家開個小私塾,譚昌膝下還有兩個未成年的兒子,一個女兒,只有窄窄一處小院居着,出門即是街市,入戶沒有閨閣,于一個小姑娘來說,那實在不是能嬌養長大的地方。
今日在外一場大鬧,她身上男童的衣服又沾上了血漿,窄伶伶一點細骨瘦肩,一點檀唇萌圓的眼睛,躲在牆角怯生生望着他,只看一眼,就要叫他想起前世陪他一起死的那個孩子來。
她肯定聽到了方才查淑怡的那番話,于是他在她眼裏成了惡魔,叫她膽寒,叫她害怕。甚至于,觊觎未成年小姑娘的男人,或者像個怪物一樣。
“明天,陪我上一回香山,然後我就把你送回太原府,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