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口脂
那是唐牧上輩子如珠似玉的珍寶,他永遠忘不了宮婢們用錦被裹着那孩子抱到他面前時的情景。他抱到懷中,伸了還沾着些朱砂的手指給她,那嫩芽兒似的小手,握着他的手費力的,想要送進嘴裏去。
他曾滿心歡喜的計劃着待她長大之後,教她書法,教她騎馬射箭。
他還曾想,要養她一輩子,永遠都不許她嫁給任何人。
韓覃一只手叫唐牧溫暖而幹燥的大手握着,随他提筆扭轉,一筆一畫寫着字,心裏卻在思索那張紙條究竟是叫誰拿走了。
教了約有半個時辰,唐牧才放下韓覃,起身繞到案外皺眉俯身,在瘦小的韓覃眼中,如塔如松般,帶着些書墨氣息,遮住燭光将她整個兒籠罩其中,目中滿是詢疑:“你怎麽還這樣瘦?”
言罷又自掖下抱柳韓覃起來掂了兩掂,在他估量,這大約抵得一片鵝毛輕重,不禁搖頭道:“還是太瘦太輕,你該打起精神好好吃東西才是,等你養好身體有了力氣,二舅還要帶你去騎馬,射箭,到草原上打獵。”
韓覃這兩日也摸出唐牧的脾性來,雖他不茍言笑卻是個溫和性子,便忍不住說道:“二舅,我入府也不過才一天,怎能就吃得胖起來?”
這七八歲的外甥女個子太矮,唐牧若不抱着,幾乎是要蹲腰紮着馬步與她說話,見她終于肯出言反駁自己一句,牽那略厚的唇笑了笑才說:“雖一天不能吃成個胖子,可你每頓必要多吃一點才行,日久方能積多。”
重活一世,北邊的游牧民族尚未崛起,朝政還未曾腐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而唐牧自己,也不再姓李,不再是這帝國的君主。他終于不必整日伏案勞心,不必每夜和大臣們聚在一直商讨對敵,改政之策。
他終于有時間陪他的小姑娘習字,騎馬,射箭,打獵。可遺憾的是,這小嬌嬌如今還太小太小,太瘦太瘦。
韓覃送他出門,前廳中八仙桌上擺着兩只食盒,唐牧揭開來見全是酥甜之物,想必和乎小姑娘們的口味,指了那碟龍須糕道:“今晚必得要吃完這一盤才能上床。”
韓覃還要查那紙條的去向,忙應付道:“好!必會。”
可以肯定不是唐牧拿走了字條,否則他不可能還如對甥女一般待自己。
趙嬷嬷恰此時提着食盒進了屋子,見了唐牧遠遠一福道:“二爺,咱們表姑娘吃飯吃的極少,老奴到老太太的小廚房裏替她做了些她愛吃的飯食來,還望能将她養胖起來。”
唐牧果然起了興頭,邊揭食盒邊問道:“嬌嬌喜吃什麽?”
韓覃還未張嘴,趙嬷嬷随即答道:“怕是自幼吃慣面食的原因,我瞧表姑娘很愛吃面食。”
福建那地方沿海,盛産米而不産麥子的地方,居民自然慣吃米飯。趙嬷嬷拿一碗蟹腳面試探了韓覃一回,此時特意在唐牧面前說句表姑娘慣吃面食,自然也是要引唐牧來懷疑她。
“嬷嬷怕是記岔了,我倒愛些糯甜的米糕,只是最近胃弱不好消化,才願意吃些面食。”韓覃盯着趙嬷嬷,一字一頓反駁道。
唐牧亦回頭深看了韓覃一眼,随即卻是一笑道:“既你愛吃甜糯之食,改日我叫怡園的廚子們多做一些,送來給你吃。”
他似乎并未多加懷疑,轉身走了。
待唐牧走了,那趙嬷嬷有些忐忑的将碗雞湯銀絲面并幾樣小菜擺到了起居室桌上,才回過頭,便見那瘦瘦的表姑娘正站在身後目光十分陰沉的盯着自己。趙嬷嬷心中有鬼,吓了一跳,卻也強撐着笑意道:“表姑娘晚飯用的不多,吃碗面再睡呗。”
韓覃此時倒是想通了。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的慌。若不吃飽了飯沒有力氣,又如何能與如了那個惡尼鬥?
更何況,不止那個惡尼,這唐府中,顯然還有許多人要等着看她的笑話。
她輕理裙子坐到趙嬷嬷拉開的椅子上,接過筷子挑着銀絲面吃了幾筷子,随即問道:“嬷嬷從那裏瞧出來我慣吃面食?難道慣吃面食的喜好,竟是長在我臉上的麽?”
趙嬷嬷自然是受了唐逸母親文氏的相托,想要借機點醒唐牧,叫唐牧自己查出韓覃是個假的,然後趕走她。
可這小丫頭如此警覺,趙嬷嬷方才不過一言暗點,還未成功,便叫她一雙眼睛盯的後心發涼。她連忙強撐着辯解道:“老奴也不過随口一猜,表姑娘不是失了憶麽?竟還能記得自己愛吃糯甜之食?”
韓覃吃了半碗雞湯面胃裏終于有了暖意,擱下筷子擡起頭,淡淡說道:“我不過是失了原來的記憶,又不是腦子壞了或者眼睛瞎了,一桌子菜色看過去,總還知道自己喜歡吃什麽。”
她說完這句,随即側着,半開玩笑半惱怒的問趙嬷嬷:“難道是因為我來了,老夫人将嬷嬷強從阿難那裏征了來服侍我,您心裏有怨氣,巴不得我腦子壞了或者眼睛瞎了,您好仍回阿難那裏去當乳/母?”
唐逸都十歲了,那裏還需要什麽乳母。
趙嬷嬷之所以唐逸都大了一直還在栖鳳居伺候着,皆是因為她伺候文氏伺候的盡心盡力,文氏一直留着她罷了。
若是因為伺候表姑娘不得力叫表姑娘攆出去,只怕趙嬷嬷不但回不了栖鳳居文氏那裏,還得叫老夫人發派回外院粗仆那裏去。所以趙嬷嬷也不敢狠得罪韓覃,此時亦是半開玩笑半求饒的扇了自己個嘴巴子道:“老奴嘴巴沒把門兒,說錯了什麽也只此一回,您千萬饒了老奴這一回呗!”
韓覃支走趙嬷嬷回到書房,坐在太師椅上四處翻了半天,也未翻出那紙條來。正自懷疑着是否唐牧拿走了紙條,忽而餘光掃到案上所鋪那羊毛氈,便見氈下露着一角,抽出來一看,果真是那張字條。
顯然,唐牧與唐逸倆人一起到敘茶小居,而唐逸首先發現字條,并藏到了羊氈下。
這夜她吃的夠飽人有精神,警醒着熬了半夜,隐隐眯糊中似聽得有隐隐約約的腳步聲,她想醒來,卻叫睡魔拉着無法脫困。神識能清晰感應到那人撥開珠簾進了書法,并拿起鎮石取起紙條,可她就是無法睜開眼睛。
韓覃心中焦急萬分,一遍遍的想要蹬腿,咬唇,或者捏手,身體卻是紋絲不動。那腳步聲已經出了書房,往門口走去,她也終于一手捏到一起醒了過來,翻身跳下床就要往門口追去。
亦在沉睡中的绮之鋪蓋恰就在韓覃床下的絨毯上,她叫韓覃跳下來踩到肚子,從睡夢中驚醒過來痛苦的悶哼着,韓覃已經追到了門口,拉開大門望起居室,起居室亦是全黑一片,睡在起居室門上的趙嬷嬷亦叫韓覃突然驚起,以為是绮之出來尋水或者倒痰盂,眯眯糊糊問道:“绮之,可是表姑娘要喝水?”
究竟是誰?韓覃站在門上怔了許久,見绮之已經點了盞燈端着尋上前來,皺眉對她說道:“好姐姐,我本眠輕,你的呼聲有些大吵的我不能好睡,不如你也睡到外間去好不好?我有事就呼你一聲。”
她端着燈到書房,揭開鎮紙一看,果然那張紙條已經不見,鎮紙下換了新紙條:“三日後你自己想辦法出府,我會叫柏舟與你見一面。但之後就必須開始行動,否則……”
後面的留白氣的韓覃幾乎要發瘋,既然如了的眼線這麽快就訂了相見日期,顯然如了和柏舟如今就在京師中。那麽,怎麽才能奪回柏舟?傅臨玉能不能信,要不要叫他幫忙去奪柏舟回來?
以柏舟為契機試探傅臨玉與如了有沒有牽扯是最好的辦法,可萬一他們沒有牽扯,就是拿柏舟的性命冒險。想到此,韓覃仍是左右為難。
次日一早,到唐老夫人那裏用過早飯,韓覃跟着唐夫三個孫姑娘一并到上陽居,一進門唐世宣便先拉住韓覃輕點她鼻尖笑道:“小表妹,聽說你受了很大的苦才能來家。”
唐世宣相貌與唐世坤有些相似,面色十分蒼白,看得出來身體不好。
韓覃斂衽屈腰輕言道:“嬌嬌見過表姐。”
她姐姐韓萋與傅臨玉相戀一場,最後卻未有善終。但願唐世宣與傅臨玉相戀一場,終将百年好合,百頭偕老吧。
唐世宣拉着韓覃到自己東邊大開間中,一張書案上滿滿當當擺着的皆是紅花,她拈一朵輕嗅一氣複丢到桌上才道:“她們幾個總嚷着要我拿古法來兌口脂,概因如今的口脂顏色鮮亮卻無香味,我病前自治了些甲煎口臘,內裏全是上好的麝香檀香丁香,如今咱們再捶了這些花兒淘澄淨治成顏色,和着甲煎口臘融在一起,便是又香又豔的古法口脂。”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良夫的讀者喜歡肉,那确實這一篇開船晚,比良夫晚。但唐爺爺心裏住着一只饕餮,哈哈,會比較激烈,可晚就是晚,沒辦法。
我計劃在衣錦寫完後寫一篇鄉村題材的文,一個小寡婦費心勾搭一個小帥哥,以期不要落入村子裏好色之徒手中的故事,香豔而又刺激,肉多多的那種。是純古言。
在農村的土炕上搬纏,慰籍和我同齡的讀者們。如果你們等不住,先收個作收,随時關注我。我寫文很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