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假亦真時真亦假
劉夷希随着老者進入了房子,随即偷偷打量着四周。按照房子格局,這個房間真的是很大;甚至可以說這是專門為講授而設計的房間。但若是觀察仔細,可以發現周圍的地面、牆壁,有很明顯的修補痕跡,很多地方敲打之後還未來得及修補,都能夠看見裏面的磚頭。顯然,老先生為了能讓自己授課,把自己家的一樓牆壁都砸開了,從而擴大了講課的空間。
廳堂中整齊的擺放着二十個位子,現在勉強坐了一半多。劉夷希朦朦間憶着張瑜所說的位置,朝着最後一排走去。
“不好意思,過一下。”
雖說房間看起來很寬敞,但放上了二十個桌子和墊子之後就不同了。若想要走到後面去,便要擠中間的過道;有些學生又坐的不端正,腿腳橫擋在過道,難免有點磕磕碰碰。若是弄傷弄疼了誰,劉夷希也會很無奈的。
“小心點!不過是個富豪兒子,花錢進了進來,我可是京兆尹的兒子!要是磕青了磕紫了,你負得起責嗎?”
那發話之人是個坐在一旁的胖子,細細一看原來身體已經卡在了兩個桌子之間。這般體型若是正坐,那勢必會相當難受。雖然他言語嚣張,但劉夷希并不打算去招惹他。
劉夷希剛剛走過這胖子身邊,那胖子身後的尖臉細眼之人又擋住了劉夷希去路。此人眼神輕蔑,态度嚣張,下巴朝着劉夷希一挑,說道:“這裏面那個不是仕宦子弟?張瑜你自己小心點,別把我們給惹惱了!”
不過更讓人在意的是,這個國家的前途着實堪憂……纨绔子弟連一個化了女人妝的男人都認不出來,眼瞎到這種程度,這個國家還有希望嗎?
不過話說回來,這裏雖然叫做私塾,但從這些學生的只言片語便可以看出,等級制度這裏依舊存在。作為商人子嗣,有錢沒權,在這裏依舊被同齡人或高齡人所排斥。
看來,即使先生是傳聞中的先帝帝師,也難以遏制這種歪風邪氣的增長。自己父輩祖輩厲害,卻當做是他們自己的本錢;不加以教育,只會成為将來禍害。
這般子弟若野草遍布,那所謂學堂,所謂私塾,也甚是可笑。
劉夷希緩緩坐到位置上,突然感覺有些緊張,畢竟這是第一次上課,難免會對未知的事情感到無比新鮮。
忽然,劉夷希感覺身邊有一道灼熱的視線,他側身一看,原來是坐在自己一邊的黑衣男子;此人約莫十六歲的模樣,但看上去卻極為成熟,黑色的皮膚在這明亮的房間中散出一縷縷油光,似乎也沒有多特殊。
但劉夷希能夠明顯感受到他眼神中的熱度。
“不會是張瑜的追求者吧……屁大點的小孩就有人喜歡了?”劉夷希如是想道、
忽然,老者拍了拍講臺上的桌子,輕聲叫了句“肅靜”,房間便瞬間安靜了下來;之前一直盯着自己看的男子,也是收回了那灼熱的目光。
這些小孩可不懂先帝帝師的名號是多響亮,也不是尊重這個先生才學和高齡;只不過是怕自己不聽話,會被先生打板子罷了。
老者眼睛淩厲地朝下面掃了一番,全然不似老人模樣。看見“張瑜”之後,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右手手指輕輕地敲了敲桌子,說道:“爾等随我學習,少,有一二年,多,甚于七八年。老朽的名字,你們也應該爛熟于心。不過今日,老朽想重新自我介紹一番。”
滿座嘩然,都不知道老者葫蘆裏買這什麽藥,莫不是想要追尋年輕的快感?這未免也太詭異了吧!
而當所有人竊竊私語之際,唯有劉夷希一人,心裏面咯噔一下。莫不是自己被發現了,這先生給自己做自我介紹?
聽聞有些先生脾氣古怪,遇到小事會暴跳如雷。若這先生有怪癖,那把他趕出去便可,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安靜。”
老者再一次制止了所有學生的吵鬧,捋了捋自己地白胡子,清了清幹澀的嗓子,輕聲說道:“老朽姓盧名玄,幽州涿郡人,前太子太傅;若你們想要修行什麽奇門異法,就給我好好上課……”
簡單的說了自己的姓名,籍貫和官秩之後,盧玄便停了下來;也許還有什麽輝煌事跡,不打算與這些不開眼的小厮贅述。
盧玄所說的最後一句話深深的刺痛了劉夷希的神經,他如同一直貪婪的野獸,看着前方的盧玄;原來這人,真有什麽奇門異法,不好好學習還真的可惜了……
難道這句話是專門說給他聽的?
盧玄撚了撚自己一根胡須,随手拿起放置在桌面上的書,朝下面說道:“昨日課後曾布置功課,讓爾等敘說‘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于無為。無為而無不為,取天下常以無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此句何意,不知爾等可有認真思慮,仔細作答?”
此刻本該是全場爆棚,争相回答;而如今卻是滿場寂靜。二十個學生有不少低着腦袋,心裏面似乎在默念:“別找我別找我別找我”。
劉夷希第一次上課,反而不知道他們為何要低着腦袋,回答問題就這麽可怕嗎?
他眼睛直盯盯地看着盧玄,似是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什麽端倪。
盧玄掃射着滿堂的後腦勺,無奈的嘆了口氣。一番雷霆掃描之後,盧玄瞄準了直視着自己的“張瑜”,眼中露出一絲明光,不過他卻并沒有立馬将後者喚起來。
盧玄繼續在廳堂中掃射,按照老師的想法,這個時候就該專抽“埋頭苦讀”的人。盧玄看着這麽多埋頭苦讀的,眼睛微眯,說到:“樊光,老朽不知你有何見解?”
樊光聽見叫喚,直接慌張地站起身來;原來便是之前挑釁劉夷希的胖子。他那肥胖的身軀在突破萬般阻力之後,終于站了起來;不過,很順理成章地把自己面前的桌子頂翻了。
桌子翻倒,引得衆人大笑了起來,而盧玄只是一臉肅穆地看着那人。樊光知自己出醜,滿臉通紅,便欲彎下身去将桌子扶起來;不過胖子還是別随便亂動,就這麽屁股一頂,又将自己後面的桌子頂倒了。
樊光後面那尖臉瘦子本是拍着桌子大笑,萬萬沒想到會出現這種狀況;好在只是被頂倒的桌子壓在自己身上,若胖子一股勁坐了下來……那就樂極生悲了。
“哈哈哈……哈,哈……哎呀不行了,笑得肚子疼!”
在此起彼伏的笑聲之中,二人紅着臉将桌子重新擺好,樊光則是在盧玄批準之後,坐在了座位上答題。
“那個……那個,先生,您剛才問的問題是啥?”樊光剛坐到位置上,卻是一臉木然的看着前面的盧玄。
盧玄聞言,無奈地看着樊光,果然是個只會吃不會想的熊孩子。
“你就說說‘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有什麽意思吧……若是勉強符合,我就不打你戒尺。”
這個學生耍橫的時候倒如同一只兇惡的猛虎,如今在課堂之上,卻變成了一個一無所知的人;面對這個人,盧玄也不敢強求,能夠把一個小問題回答上便好了……
“喂,喂雪日一,喂刀日損,這個,這個……”
樊光以為難度降低了,慌亂的想着;滿是肥油的額頭上出現了一顆顆的汗水,愣是什麽都想不出。按照課堂上的潛規則,自己想不出答案,便一直念叨題目就可以了……于是放就反複地念着這八個字,念得盧玄都煩了。
正當盧玄打算過去打板子的時候,樊光似是預感到了危險的來臨,忙說道:“先生我懂了!”
第二招,當老師發現自己不會的時候,馬上說自己會,然後你又有機會拖一下時間了。不過這次樊光似乎真的明白了這句話一般,竟是很驕傲的昂起了腦袋。
“喂雪日一,意思就是每天都要吃一遍雪;這個,這個,喂刀日損,意思就是挨刀子身體重量就會受損……所以,連在一起就是,那個,那個……與其每天只吃一次雪來減肥,還不如用刀子把身上多餘的肉割下來!”
自然,這般奇葩的解釋,讓廳堂裏面又是一陣大笑。劉夷希知道本意,但聽到這麽個解釋,自然也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課堂之上便是這麽有趣的嗎?
不過所有學生都在笑,那就意味着老師就快要怒了。盧玄的目的是想殺雞儆猴;讓那些不好好學習的學生知道厲害。
他拿起手邊戒尺,站在樊光面前,怒道:“頑童!答非所問,昨日可有溫習?不教訓你一陣,不知道我戒尺的厲害!”
樊光極為畏懼的看着盧玄手上的戒尺,小心翼翼的把自己滿是汗水的肉手伸了出去,弱弱的說道:“先,先生,能輕點打嗎?昨天的腫還沒消呢……”
“啪、啪、啪、啪、啪!”
随着五聲沉悶的聲音,樊光那只肥大的手又變得通紅了起來;而樊光也只能忍着淚水,不斷地朝自己火辣辣的右手吹着風。
也許是真的智商捉急,昨天打了這只手還疼,難道你不能換一只手嗎?還可以用這個當借口不寫作業,豈不美哉?
盧玄将戒尺收進袖子走了回去,問道:“可還有人能出來解釋此句?”
“先生,學生願分享拙見。”
旁邊突然出現的聲音,引得劉夷希看了過去;在其身邊旁邊,突然站起了一個高挑的男子。正是之前一直盯着劉夷希看的人。他面容方正,嘴角微揚,一副信心滿滿的模樣;儀容端正,舉止彬彬有禮,看上去是很招人喜歡。
但當盧玄看見這個男子站起來後,眉頭卻皺了皺,不過再怎麽也不可能不讓別人發表意見吧。盧玄擺了擺手,很随意地說道:“董胤,你說說看吧。”
那男子見盧玄如此模樣,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抖了抖,翹着的嘴角也僵硬了不少。他清了清嗓子說道:“學生遵命。”
董胤舉起雙手微微比劃一番,說道:“學習學問,乃是一日比一日增多,追尋大道,才智一天比一天減少。減少再減少,到最後方能達到無為的境界。無所為,方能夠事事有所為。治理天下應當保持冷靜,不要恣意妄為,否則,将無法達到治理天下的目的。”
盧玄眯着眼睛看了看董胤,只見後者依然保持一副恭謹的姿态;眉頭微低,似是等待評判。盧玄搖了搖頭,說道:“言語解釋得當,不過抄錄書中所說之意,不足一提。如此爾爾,只能說明你有所溫習罷了。若能取書中所說,聯合親身所思,最好。”
“啐!”
劉夷希離那人最近,仿佛聽到了他啐口水的聲音。不過董胤臉上依然帶着僵硬的笑容,道了一聲“學生謹記”,便坐了下來。看此人言行如此,應當做不出來這事,劉夷希也只能當做自己聽錯了。
盧玄又在教室之中抽了許多人,不過這些人要麽一問三不知,要麽就是胡亂說了一通;連董胤那種書面解釋的都沒有,好些人都因此吃了戒尺。
這般撒網,那些沒被抽到之人,自然成了挨打之人的公敵。樊光想起之前“張瑜”招惹了自己,心中各種不爽,便高聲說道:“先生,你怎麽不抽張瑜?我聽說,張瑜對于這些東西可是很了解的,每天功課,先生評價都是極高的!”
“就是,先生,讓張瑜說說吧!”
有一個人想要惡搞你的時候,自然會有更多和你無冤無仇的人找上門來;與其說是想要搞臭你,還不如說是心裏不平衡的緣故。
盧玄見越來越多的學生開始起哄,感覺極為無奈,對于他們這種思想,你教育的再多也是沒有任何意義。
盧玄看着一臉白粉的“張瑜”,嘴角微微翹了翹,說道:“渾渾無知,朦朦無畏,所識不化,見優不正;除了坑害同學,爾等所知還有何物?張瑜,你與我作答罷!”
劉夷希聞言,站了起來,向盧玄行禮,說道:“請先生指教。”
劉夷希男人的聲音特別顯著,而且又不加以控制,想不被發現才怪。樊光見狀,又找茬道:“張瑜,你聲音怎麽變了?難道你真的變成男孩子了?那天我就說說罷了,難道老天爺真把你的性別換了?”
劉夷希終于想起自己是在代替別人上課,白粉下的臉不由得微微一紅,随即清了清嗓子,似乎要找回之前的感覺,尖聲說道:“在下不過偶感風寒,聲音略顯渾厚罷了,莫要見怪。”
不過劉夷希的尖聲聽起來還真是辣耳朵啊。
“張瑜你不必管他,老朽待會兒自然會收拾他。”盧玄的話說的極其自然,吓得樊光趕緊閉了嘴。不過盧玄随即略帶期待的看着“張瑜”,說道:“你說說,有什麽看法,最好不要讓老朽失望,不然這戒尺……”
盧玄揮了揮自己手上的戒尺,臉上的笑容看的劉夷希很不自在;劉夷希吞了吞口水,僵硬地笑道:“學生盡力,盡力……”
“那我就看看,你相較于他,又是如何吧……”盧玄心中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