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輸了。
百裏颦站在明明每一個字都認識、但卻完全讀不懂的方向指示牌跟前想。
她又輸了。
不只是月考、段考、英語聽寫、數學小測和期末考試,在爬到山頂這件事上她也輸了。
離開有猴子的區域後,山上游客也很多,加上指示牌也不少,他們便放心選擇起不同的路,然後開始踐行李溯的提議。
百裏颦對比賽類的東西都不排斥,加上她贏之後就去吃麥當勞這樣的賭注,根本沒理由否決。
然而。
其實平常在市區,百裏颦的方向感是很好的。
但山裏到處看起來都一模一樣啊!
周遭倒是有不少行人。
不過都是一個叫“夕陽紅”的旅行團的成員。
他們似乎來自外地,導游不見人影,成員又都是老人家,普通話說得非常難懂。
都怪她和李溯事先沒溝通好,說在山頂見面,但她想得太簡單了。走遠一點就會發現,這裏并不像漫畫書裏那樣,是一座單純只有一處頂峰的山。
感覺到處都是高峰。
所謂的山頂,到底是哪邊?
路牌上的形容也含含糊糊的。而且除了這一塊外,其他上面竟然都只赫然寫着八個大字——“歡迎來到象山公園”。簡直像是恐怖片的宣傳标語,走出來就沒發出去的那種。
這種地方,電子地圖又完全沒有用。
百裏颦只能打電話給李溯。
山裏信號并不太好,伴随着諸多雜音,李溯總算接通電話。他的聲音倒是聽起來很輕松,連氣都沒喘一下,就這麽平平淡淡地問:“我登頂了。你在哪?”
百裏颦張望四周,試圖尋找可以用來形容地理位置的标志物:“我在——”
在舉着“夕陽紅旅游團”的老太太們剛經過的地方。
不能這麽說。
在一棵綠色的樹下面。
這麽說會被鄙視的吧。
最後,百裏颦總算找到了一個稍微靠譜點的回答:“我這個位置,太陽大概在西邊。西南方向有看到電視塔,剛才遇到的旅游團奶奶們好像是說,掉頭走一公裏的地方有洗手間。”
她膝蓋已經痛起來了。
反正敗局已定,她對爬到山頂也沒那麽大興趣,一時間一步都不想走,只希望剛才給出的信息裏,至少有半條能給李溯一些啓發。
李溯稍微思考片刻,随後說:“你在路上遇到岔路了嗎?”
她回想着說:“好像有一個。”
“那你繼續朝前走,”李溯毫不遲疑給出指令,“應該會看到休息中心。信號不好,你直接在那等吧。”
除了照做也沒有其他辦法。
說實話,剛開始百裏颦還是半信半疑的。
畢竟願望很美好,但她也清楚自己給出的形容究竟有多模糊,但是在按照李溯所說的往前走了大約不到十分鐘後,人流逐漸增加,最後真的來到了休息中心。
看着支着彩色帳篷、鋪有野餐地毯、到處其樂融融的草地,一股感動忽然湧出。
陽光恰好到好處,百裏颦找到一片空地坐下。
太陽把身體曬得暖融融的,她忍不住躺倒,眯起眼睛看向湛藍的天空,不由自主舒服到打了個呵欠。
在暖和的暮春裏,她覺得身體毛絨絨的好像适合縮起來。
百裏颦微微眯起眼睛。她還沒有大大咧咧到在戶外睡着的地步,不過不得不承認,在如此舒适的境況下,她的确松懈了許多。
身側的手機震動,百裏颦才撐着草皮起身,點開信息預覽,然後看到“看後面”三個字。
她吓了一跳。
李溯就蹲在她身後,比她想象中離得更近。她險些撞到他,所幸他及時向後仰,但卻還是抓着她的手臂,兩個人窸窸窣窣像兩只小貓一樣跌倒在一起。
約莫是太過惬意的緣故,就連尴尬也被溫暖融化。百裏颦只為撲下去的驚險而笑出聲,李溯也勾起嘴角。
他的嗓音早已度過變聲期,但大抵屬于這個人的事物總會特別些。比如他那頭纖細柔軟的淺褐色頭發,比如淡淡的瞳孔和缺血色的臉,又比如他的聰慧、他的敏銳與他和別人不同的興趣愛好。
還有他始終單薄而清爽的聲音。
“你不就在這裏嘛。”挂斷電話後便飛馳着跑來這裏的李溯說。
百裏颦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又笑着朝他伸出手說:“走吧。”
她拉他起來,松開他。然後男生和女生讨論起接下來從哪裏返回起點。
等百裏颦臨走最後上過洗手間出來時,她看到花壇邊,李溯和“夕陽紅”旅游團的老太太們正聊得熱火朝天。
說熱火朝天可能有點誇張,但他們的确聊得很開心就是了。
老阿姨們操着響亮的方言,源源不絕地說着些什麽。單從字面上理解,拿“饒舌”這個詞來形容其口音的複雜再适合不過。
也不知道李溯究竟聽沒聽懂。他拎着她的包坐在一旁,不說話,但看起來也不像在分神,只是認認真真地聽着對方說話。
“你們在說什麽?”百裏颦問。
“說你漂亮。”李溯毫不遮掩,就像不懂得“害羞”為何物般直率地回答。
不過比起對害羞的遲鈍,百裏颦也不遜色。
她當即掩住臉,對着年齡大約和自己祖母差不多的夕陽紅笑道:“是嗎!那這幾位姐姐真是太有眼光啦!”
因為百裏颦的登頂失敗,所以麥當勞只能落空。
他們是在火鍋店遇到徐慶舟的。
作為問題學生,李溯和百裏颦都有着提防老師的天性。剛掀開簾子進門,一看到徐慶舟那張熟悉的側臉,他們幾乎是不約而同掉頭就走。
然而,徐慶舟卻好像裝了雷達一般,一瞬間就扭過頭來,并以親熱的口氣高呼道:“這不是颦颦嗎?”
颦颦?
李溯第一次聽到有男性這樣稱呼百裏颦。
男的。
而且是老師。
還是人氣很高的老師。
他的感覺就好像冬天裏後頸被突然塞了一把雪。
李溯回頭,看到百裏颦滿臉假笑,僵硬地轉過去說:“……慶舟哥哥。”
徐慶舟手臂上搭着外套,看樣子已經來了些時候了。正是高峰期,就餐還需要排號,而徐慶舟似乎正打算取消預約,卻剛好碰見了他們。
“我請你們吃吧。”他輕而易舉地做了決定,視線總算落到李溯身上,“你不是李溯嘛!”
徐慶舟來回打量他們一番:“你們兩個人——”
實驗中學的校園文化很豐富,但對于男女交往,卻也是三令五申、明令禁止的。
百裏颦緊張起來,剛想解釋百裏慎的中途離場,就看到徐慶舟開朗地說下去:“……你們兩個人是學習搭檔吧?”
聽到意想不到的判斷,李溯和百裏颦稍作對視。
她擡手水平擺了擺,意思是“他平常就這麽粗神經”。
“因為你們倆學習都很好啊,要是談戀愛就不得了了。”徐慶舟自顧自坐下,邊說邊拍了拍椅子,示意他們倆也坐。
服務員取走點餐單。畢竟是和老師一起吃飯,兩個高中生都有點拘束,徐慶舟卻好像完全沒注意到。
他還在想剛才的話,因而順理成章又補上一句:“而且,我知道颦颦不會輕易談戀愛的。”
李溯原本低頭在看碟子裏的醬料,聽到這句話時,他忽然把頭擡了起來。
表情倒是沒變。
還是那張看到自己逼近滿分的考卷、也不覺得有什麽大不了的臉。
這是他在餐桌上第一次開口說話。
“老師您和百裏颦很熟嗎?”他問。
百裏颦心中敲響了一道警鐘。
“嗯,”徐慶舟吃着涼菜,一臉正直的清爽道,“熟!很熟!非常熟!”不愧是語文代課老師,說個話還語氣逐步遞進的。
百裏颦心裏的鐘敲了兩下。
萬一他把她初中時的德性全都抖出來怎麽辦?
百裏颦忽然起身,舉起手臂向服務生打招呼道:“這邊來一瓶雪碧,謝謝!”
她想了想,又低頭看向他們倆道:“我有點口渴。慶舟哥哥不用請客的,反正小叔說會報銷。你們要喝什麽嗎?”
“啊,”徐慶舟随意地擡起筷子回答,“點以前我愛喝的那個就行。”
“好,”百裏颦重新開口,熟練地說道,“再來一份烏龍茶。”
再坐下時,百裏颦總覺得有誰在看着自己。本來還以為又是喬帆之類的,剛打算環顧一周,她發現視線的源頭是李溯。
李溯盯着她。
乍一眼看,他好像和平時沒什麽兩樣,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李溯竟然往已經裝過碳酸汽水的杯子裏加烏龍茶。
“就我們仨是不是太無聊了?不然把孟修也叫過來吧。”徐慶舟忽然提議,“你們又同一所學校了,應該很高興吧?”
聽到更加危險的名字出現在對話中,百裏颦只覺得警鐘快要敲穿,連忙推辭:“不用了吧?!我和孟修也就只是初中同學……”
“啊?是嗎?!”徐慶舟讀懂了四書五經,也讀得懂外國名著,唯一讀不懂的就是眼色,“你們以前不是好得穿同一條褲子的朋友嗎?”
百裏颦,完敗。
除了傻笑以外,她已經什麽都做不了了。
聞所未聞的信息如羽箭般蜂擁而至,其中有些,李溯也不是沒有察覺過。至少,他此刻還只是面色平靜地坐在原地,撐着下颌等待即将送上來的火鍋,以及更多想知道或不想知道的秘密。
不論打架還是聚餐,孟修到場永遠及時。
他進門時搜尋一圈,很快捕捉到餐桌這邊陽光開朗的徐慶舟、面無表情的李溯以及一臉生無可戀的百裏颦。
笑意上泛,這場合簡直有趣到能和雅爾塔會議相提并論。
他加快腳步走上前。
坐下時,身旁的李溯遞上來一杯水。
“給你喝。”他說。
孟修帶着笑無視那杯一股雪碧加烏龍茶氣味的液體,擡頭向老師表示感謝:“慶舟哥,謝謝你叫我來。”
作者有話要說: 地獄級別的修羅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