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栾沉将時一羲與楊禁帶回了聯合組織所在的城市,當人們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歡呼雀躍。可時一羲沒有任何感覺,他很平靜,無論有多少人崇拜他,他都無動于衷。栾沉給他們安排了最好的住處,并允諾時一羲,他會集結全部的力量去幫助他們。
不久之後,白允慈帶着鷹司來到了這裏,時一羲見到他們,勉強露出了這麽久以來的第一個笑容。鷹司說,現在大街小巷都能看見時一羲,很多人甚至把他當做神仙一樣供奉了起來,就差給他修座神廟了。說這些話時他甚是不解,明明不久之前人們還對這種鬼神之說嗤之以鼻,轉眼間就有迷信的不得了。
“封盲和達莉娅呢?”時一羲問道。
白允慈說:“封盲帶着達莉娅回水星了,說起來也挺唏噓的,水星曾經是人們最不想去的地方,如今,仿佛成了天堂。那裏的工業與生活體系是完整的,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封盲在地球的實驗室基本都無法正常運轉了,他要回去水星進行工業生産。”
時一羲說:“也許像他這樣的人,才是對這個世界更有用的吧。”
“也許吧。”白允慈說,“楊禁怎麽樣了?”
“他……”時一羲猶豫片刻,說道,“你們跟我來吧。”
時一羲把他們帶進了裏面的房間裏,楊禁安靜地躺在床上,白允慈看到他那樣子也不由得嘆氣。時一羲說:“栾沉說會想辦法。”
“你信他?”白允慈問。
時一羲歪着頭看了一眼白允慈,然後搖搖頭,說:“想來想去,确實沒有更好的辦法了。白醫生,你知道麽?我……我根本沒有辦法感覺到楊禁還是否存在,你懂那種感覺麽?”
白允慈當然不懂。楊禁與時一羲所經歷的絕非常人所有能經歷,他們一個是由人類所創造出來的“神”,而另一個是來自外星文明的“神”,他們的存在本就已經超越了現實,再加之兩人之間又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這樣的羁絆與感情,旁人又怎麽能理解呢?
白允慈嘆氣,他不是個會後悔的人,對于所作出的決定通常也是萬分堅定的。但此時此刻,對于當初給楊禁與時一羲安排的任務,他也有一些迷茫,不知是對是錯。
“我從來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好像所有人暢想的未來都落空了。但唯獨只有官錦城,他的願望實現了。”時一羲說,“我,真的成為了這個世界的神。”他笑了笑,目光變得暗淡,“但是我根本不想這樣,為什麽……為什麽要制造我這麽一個怪胎?”
“官錦城?”這個名字叫白允慈仿佛想起了什麽,他問時一羲,“官錦城的實驗室在哪兒?”
“在南極。”時一羲說。
白允慈說:“官錦城是這個地球上對于基因科學研究最深入透徹的一個人,而且他曾經對楊禁有過長時間的研究和實驗,也許……也許他那裏有關于楊禁的記錄,說不定這些東西可以幫到我們!”
“喂,叔叔,不是我潑你冷水。”鷹司說,“南極诶,估計早就沉海了,怎麽找?”
“我去找。”時一羲堅定地說,“就算已經沉到了海底,我也會找出來。”他似乎說走就走,鷹司趕緊拽住了他,說:“你瘋了啊?他剛剛說的只是猜測,萬一沒有呢?萬一沒在那個實驗室呢?萬一根本什麽研究結果也沒有呢?官錦城已經死了,這些都是沒譜兒的事兒,你就為了一個假設這麽上頭?楊禁是你什麽人啊?”
時一羲被鷹司問得一句話梗住,他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不用你管。”而後急匆匆的離開了。
天地之大,他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南極板塊已經消失在地圖上,時一羲在海域上空盤旋仔細尋找,最終,他鎖定了位置,墜入到了冰冷的海水之中。起初還有有些光亮,越往下沉,就是無邊的海底深淵。
海底很冷,這叫時一羲行動遲緩了許多,但仍舊一往無前。他在黑暗深淵中找了三天三夜,最終找到了實驗室的主機核心,然後将它帶回去,交給了白允慈。
萬幸的是,那個主機核心可以被打開。栾沉集結了一支頂尖的醫療隊與白允慈一起工作,主機裏有官錦城所有的研究資料和數據報告,還有一些筆記。當他們呈現在衆人面前時,大家不由得都發出了驚呼。
他們不得不承認,官錦城才華與創造力,無人可比。
龐大的數據需要很多人進行分析整理,白允慈在某些碎片文件中找到了有關于楊禁的一些記錄。
結合白允慈對楊禁的了解,所拿到的雖是有效信息,但是也完全不足以支撐研究。不過他倒是從未想過放棄,日日埋首于實驗室,不知窗外春秋幾許。
人類世界的秩序恢複得很快,特別是當心中充滿信仰之後。以栾沉為代表的聯合組織所拟定的每一項政策最終都是以時一羲的名義頒布,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麽不對,并十分積極地響應。
不出三年的時間,世界已經回歸到戰争之前的模樣。天空被修複,甚至比曾經更為澄澈。
這個世界又有了美好的景致,可時一羲哪兒都沒去過,甚至很少離開住所。楊禁躺了三年,他就陪着楊禁呆了三年。時間是一眨眼就不見的,它甚至沒有在時一羲的身上留下什麽痕跡。
除了眼神。
封盲把實驗室搬回了奧羅拉,原本的那棟大樓他沒有重建,還是一堆廢墟留在那裏。周圍被圍了起來。雖然市政廳多次要求他好歹利用一下如此昂貴的土地,但是封盲不在乎,哪怕人類差點滅亡了,他仍舊是個有錢人。
有錢人就是要在寸土寸金的地方保留一個廢墟,別人只能幹瞪眼。
他也看望過時一羲與楊禁,再見面時有些恍惚,時一羲還是那般少年模樣,卻早已不再天真無邪。封盲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他覺得人間煩惱實在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但再想想,人在茫茫宇宙之中什麽都不是,那煩惱又算得了什麽呢?
唯有一聲長嘆罷了。
等到第五個年頭的時候,白允慈終于有了突破。
時一羲同白允慈站在實驗室裏,偌大的弧形屏幕上全是複雜的結構與公式。時一羲看了兩眼便知道是什麽了,他問白允慈:“你想怎麽做?”
“其實官錦城距離答案也許只差一點點了。”白允慈将那些結構展開,說道,“楊禁現在的狀态應該只是進入了一個深度睡眠,他所有的生理機能都已經降到了最低,這個狀态只能支撐他活着,但是沒辦法支撐他恢複。他是一個能量體,但是五年前,他把自己耗光了。”
時一羲心中一緊,但他已經習慣了掩飾情緒,面色如常道:“然後呢?”
“原理很簡單,如果能把他充能激活,一切就好了。”白允慈無奈笑道,“但是實施起來又很複雜。首先,能量從哪兒來呢?就算有能量,是否是能夠被他所吸納的呢?他需要水,你給他火反而會殺了他。還有,就算一切都符合要求,也沒有人能夠估算成功的概率。”
時一羲搖頭說道:“你有答案,只是你不想說而已。”
白允慈看向那些元素,說:“那你願意麽?”
時一羲想都沒想地回答:“我願意。”
“不計後果?”白允慈說,“哪怕非死即傷?”
時一羲說:“對于我來說,有什麽後果可計較呢?我本來二十幾年前就應該死了,甚至,我認為自己都不應該在這個世上誕生。我十八歲之前碌碌無為,十八歲之後雙手充滿血腥淪為了殺人機器。如今到現在只是僥幸茍活,又不是我救了這個世界,我有什麽姿态呢?如果是為了楊禁的話,我……我可以用我的一切來換他。”
“為什麽?”白允慈問。
“他無數次救我于危難之中,我難道對他要不管不顧麽?”時一羲的表情有了一絲動容,“我……我……”
整個實驗室裏的屏幕都開始閃爍,白允慈壓住時一羲的肩膀,說:“冷靜。”屏幕漸漸恢複穩定,時一羲深呼吸,無言地望着白允慈。
“後悔麽?”白允慈問。
“不後悔。”時一羲說。
“好。”白允慈說,“既然你也同意,那我們盡快商讨出一個可行方案出來。反正最差的結果也比不上全人類再死一次,不是麽?”
時一羲說:“不會的。”
白允慈是個行動派,他主持的這個計劃很快便進入到了預備階段。官錦城的資料裏雖然對楊禁的描述較少,但是對時一羲的分析卻是無比透徹,這給了他們很大的幫助。在對時一羲進行了幾輪的測試之後,終于,要進行計劃的最後一步。
他們把楊禁與時一羲共同放置在一個巨大的透明器皿中,裏面充滿了阻隔溶液。楊禁雙眼緊閉,可時一羲卻還有意識。他覺得這種感覺很奇妙,明明口鼻都已經被濃稠的溶液充滿了,卻并沒有窒息感。他按照白允慈的要求,雙手輕輕按在楊禁的太陽穴上,然後慢慢閉上眼睛。
他是這個世界的神,那麽他是否要向自己祈禱?祈禱再次睜開眼睛之後,能夠看到一個完好如初的楊禁。
滴滴滴——
這天沒什麽特別,實驗室如往常一樣運轉着,但是保護倉發出了響聲,大家都注意到了這件事。幾個新來的人十分好奇,因為他們第一次聽見這個聲音。
實驗室的負責人迅速将這個消息進行了彙報,白允慈當時在學校裏上課,聽聞之後給學生布置了作業,匆匆忙忙的來到了實驗室。
所有人都按照白允慈的要求進行操作,大家都很緊張,很多東西學習過模拟過試驗過,但是沒有親身經歷過。
他們……終于要見到那個人了麽?
保護倉的蓋子緩緩開啓,裏面像是個冷凍室一樣,在常溫環境下冒出白霧。雖然監測顯示一切正常,可所有人的心髒都提到了嗓子眼兒,包括白允慈。
他是離保護倉最近到一個人,以至于保護倉的裏面他都看的一清二楚。
保護倉裏面的人睜開了眼睛,實驗室裏的儀器數據開始波動,白允慈對大家說:“別緊張,不要害怕。”
裏面的人緩緩坐了起來,白允慈伸手去扶他,他有些茫然地看着白允慈,然後揉了揉眼睛,再去看四周。
“歡迎回來。”白允慈說,“一羲。”
“你……”時一羲的意識漸漸聚攏,他仔細看着眼前的人,試圖努力分辨。
“我老了,對不對?”白允慈笑了笑。他的臉上已經有了很多的皺紋,頭發也已經花白,曾經永遠挺直的脊背如今也有一些彎曲。他用手撐着保護倉的邊緣,保持着微笑,眼中閃着光。
“我……我睡了多久?”時一羲問。
“沒有很久,五十年吧。”白允慈說,“還好,你在我們都還活着的時候醒來了,我以為你們至少要沉睡一百多年呢。人類的壽命雖然延長了很多,但也實在沒有辦法活那麽久。”
他略帶玩笑的口吻有些不像他,時一羲有種時空錯亂的恍惚,他還是那副年輕的模樣,好想只是閉眼睡覺了一覺,睜開眼時,世界都變了。他盡可能的梳理自己的思緒,在這期間,實驗室的數據進入到了詭異的紊亂之中。其他人沒有見過這樣的陣仗,他們只知道“時一羲”這個名字,知道他是很久之前拯救世界的英雄,但是他到底做過什麽,他到底是怎樣一種存在,沒人知道。
他們甚至有點畏懼時一羲。
時一羲看着眼前的白允慈,張開手臂擁抱了他,眼含熱淚地說:“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麽久。”
白允慈卻什麽都沒有說,只是摸了摸時一羲的頭發。他将時一羲從保護倉裏扶了出來,時一羲躺了太久,有些不太适應,最後還是躺在床上被推了出去。
他問白允慈:“他呢?”
“他恢複的很好。”白允慈說,“既然你已經醒來了,那麽他應該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