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對傅雁回的前一段婚姻,傅家長輩諱莫如深,像傅淳這輩年輕後生自是知之甚少,只聽說二人性情不合,婚後不到兩年便和離,此後不相往來。
和離這事在大缙世家中并不罕見,即便和離時雙方鬧得不愉快,年深日久後還不是一別兩寬,根本沒必要将陳年怨氣撒在無辜孩子的頭上,更不至于将前段婚姻所出的孩子置于死地。
但以傅淳對自家那位姑母的粗淺了解,她隐約覺得……
傅凜應該是沒說假話的。
可是,莫說傅雁回是傅淳的姑母,單是“定北将軍”的顯赫功績與盛名,“傅雁回曾試圖殺掉親生兒子”這種驚天醜聞,傅淳用腳趾頭想都知那是碰不得的逆鱗。
震驚半晌後,傅淳稍稍回魂,擡了擡下巴,示意傅凜到旁邊細談。
兩人走出約莫三五米,離闵肅與傅準更遠了些。
傅淳站定,單手叉腰,以手掌使勁抵在額角打着圈。
“為什麽挑中我來幫你查這事?是剛巧我自己撞到你面前來了?”她腦子亂成一鍋粥。
“你曾統領城防衛戍三年有餘,即便丢了官,當初的一些暗線卻必定還聽你調動,所以你是最合适的人選,”傅凜冷靜輕道,“況且,你眼下的處境與我有互惠互利的前提,容易達成穩固的合作關系。”
傅淳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若今日來的是傅家其他人,他絕不會提出這樁交易,更不會将那已塵封多年的駭人隐情宣之于口。
傅淳深吸一口氣,極力壓下紊亂的思緒:“你早料到我會向你求助,所以提前盤算好這樁交易在等我?”
“早知你的處境不假,這樁交易卻不是提前盤算的,也沒料你能想到借我之力謀求将功折罪,”傅凜從容徐緩地搖了搖頭,“是方才聽你說明來意後,臨時做出的決定。”
“你要查的不是小事,你竟……”傅淳亂得話都說不整齊,停了好半晌後才接着道,“你我七年未見,你知我如今是什麽樣的人?萬一我卑鄙無恥,轉頭就出賣你,你想過會有什麽後果嗎?!”
定北将軍傅雁回當年舍身忘死、以少勝多禦敵于邊境之外,力保繁華數百年的臨川城未受一絲戰火紛擾,此等驚世功業深受朝野尊敬。
也正因為此,除了祖上留下的榮光之外,傅雁回就是目前活着的傅家人中,最能撐起傅姓門楣家聲的中流砥柱。
若傅家得知今日這樁交易,為防備傅凜有過激之舉、确保傅雁回的名望萬無一失,同時不使傅家連帶受千夫所指,即便他最終什麽都沒查到,甚至可能還沒開始查,就必會有人毫不手軟地對傅凜展開防範于未然的絞殺。
這是世家宗族的冷硬無情之處,宗族利益總是淩駕于個人之上的。
雖傅淳只是小時與傅凜有少少往來,談不上有多深厚的姐弟之情,可方才驚聞他的遭遇後,也不由為他心疼不平,有了些許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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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于傅淳替他捏了一把汗的焦慮模樣,傅凜倒是雲淡風輕的氣派:“不管他們信不信,我沒想做什麽,只是需要個說法。”
五日前妙逢時替他診脈時,曾意有所指地說過,有時人之所以對某些人某些事心懷恐懼,甚至長久被那恐懼所束縛困囿,不過是因為“不明所以”。
他想,若能知道傅雁回當年為何失心似地對他痛下殺手,他大概就能推倒內心深處那間隐秘的小黑屋子了。
他不想再被那小黑屋子輕易主宰,因為每每那種時刻,葉鳳歌看起來都很心疼又很無措,小心翼翼的隐忍許多。
他不要她将來一直那麽委屈地遷就自己,他要給她一個很好很好的傅凜。
要給她一個水靈靈光彩照人,讓她望之心喜的傅凜。
只是這樣而已,他沒要借此對付誰。
“雖與你做這筆交易是臨時起意,但我沒打算賭你的人品,也沒打算賭我的運氣,更不可能賭傅家的仁慈,”傅凜望進堂姐的眼底,直言不諱,“尹家姐弟為何被送到我那裏,我早猜到了。”
他此言一出,傅淳的面色霎時刷白,難以置信地将牙關咬得死緊,眼睛瞪得大大的。
傅凜唇角勾起沒有溫度的弧,語氣無波無瀾:“傅家推你這個衛戍校尉背下所有黑鍋,分量足夠,責罰力度也足夠,所以官學書樓失火案便只到你為止,沒人再往下查,連當日鬥毆的另一方是誰都沒個定論。畢竟,若再往下查,或許就要牽出當夜與漕幫當街鬥毆的人,是傅雁回的姻親外甥這件事,對麽?”
傅淳眼中盛滿驚疑,鼻翼微微翕動,周身似乎凝起防備的氣團。
“三堂姐莫慌,這些不過是我這一個多月裏閑來無事時,窩在書樓中胡亂揣測的,未經實證。”傅凜無害地淡挑眉梢。
“倘若我沒猜錯,失火的源頭其實并非漕幫的人,或者說并不能全賴在漕幫頭上。真相或許是,當日與他們鬥毆的尹華茂非但難辭其咎,且多半至今都還有跡可循。而漕幫嘛,大約是暗地裏與傅家達成了什麽交易,得了好處,這才舍了那五個涉事的幫衆,始終沒有咬出鬥毆的另一方是尹華茂,對麽?”
若不是尹華茂那莽撞的蠢貨留下了連傅家都掃不幹淨的把柄,而那把柄又正好足夠将處于傅家核心的傅雁回拉下水,以傅雁回那從不低頭服軟的性子,怎麽可能拉下臉面親自将他送到桐山!
當日傅雁回不但生受了傅凜的冷漠以待,态度雖冷淡卻還算客氣地委托傅凜代為收留尹家姐弟——
按照傅雁回平常的行事做派,當真可算是破天荒的奇觀。
傅凜事後冷靜下來稍一推敲,再連上裴瀝文說的官學書樓失火案相關種種,很快就明白了整件事裏許多蛛絲馬跡下的貓膩。
在傅淳震驚到無以複加的眼神中,傅凜哼笑出聲:“京中言官禦史們之前彈劾傅家無果,不就是因為沒有直接指向傅家核心的實證麽?”
而言官禦史們的彈劾奏折不要錢似地往上遞,誰敢說這背後沒有陛下的默許?
畢竟今上對日漸坐大的世家勢力,早已隐隐顯出不容之意。
“所以,三堂姐不必為我擔憂,我既開口與你交易,心中就自有後手。若傅家與我為難,那大不了,就玉石俱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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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淳震撼地望着眼前的五堂弟,腦中有許多感慨千回百轉。
自當年傅凜被送到桐山別業後,無論家主、老太君還是傅雁回,對他的事都是能不提就不提,只不準家中有人私自去桐山擾他養病。
這幾年傅凜名下商事多由裴瀝文出面奔走,本家的人沒機會見到他,對他的事大都是從外面聽來的。
就傅淳所知,臨州各城但凡透過裴瀝文與傅凜間接交過手的大小商家,對傅凜的評價都很複雜。他們嘆服于傅家五公子的識謀善斷與果決膽色,卻也非議着他的皮裏陽秋與手段狠辣。
從前傅淳認為,這些不過是因傅凜甚少露面而顯着神秘,外人再加油添醋地傳來傳去,最終就三人成虎罷了。畢竟只是個還沒滿十九的年輕人,再怎麽也不至于有旁人口中那樣複雜深沉的狠辣吧?
直到此刻,傅淳才知從前對這個五堂弟誤判得離譜。
自己方才與他交談還不到半柱香的時間。
就那短短半柱香的時間,他不單臨時起意做了個風險巨大的決定,還将其間的利弊權衡透通,進退方寸全算得穩穩當當。
仿佛端坐中軍帳內運籌帷幄的主帥,或許永不會親自揮刀上陣,卻殺伐決斷于眨眼之間。
方才傅凜說過,以往他不願面對“險些被生母殺死”這件事,因為太疼。
可今日他就這麽說出來了。
幽幽冷冷,輕輕淺淺,卻沒有回避,沒有畏怯;卻也沒有輕率,沒有魯莽。
冷靜權衡,大膽博弈。
他知道自己要什麽,也能在最短時間內謀算出怎麽做,才會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這是長年累月孤獨而野蠻地生長起來,才會擁有的強悍生命力。
傅淳回頭看看不遠處那個明明什麽也沒聽到,卻紅着眼眶呆若木雞,愣愣望着自家大哥的傅準。
十四五歲的小少年,即便正傻乎乎愣怔着,眼神也是瑩亮清澈的,叫人一眼就能望到底。
泛着崇敬,泛着暖。
那是從未經過真正徹骨的心傷痛苦,才會有的單純柔和。
還不滿十五的傅七公子,眼下最大的困擾就是不想聽從宗族、父母的安排,不願任人擺布走上一條家族需要他走上的路。
他為此做出最離經叛道的反抗,是在心中将早早自立門戶的親兄長視為楷模,以及……逃學。
多麽沒頭沒腦的年少倔強,令人只想拊掌莞爾。
再看看眼前這個不過比他年長四、五歲的傅凜,雖唇角有笑,幽冷眸底卻似乎隐着太多讓人看不穿的東西。
如此兩相對比,才更能直觀品出傅凜在傅家同齡人中,是怎樣的木秀于林。
被周全呵護,不知痛不知苦的傅家小輩們,因着無憂無慮,才能沒心沒肺。
而傅凜,除了一顆被痛苦砥砺到強悍、狠戾,雖千瘡百孔卻毫不羸弱的心之外,他什麽都沒有。
可他偏就憑這樣一顆心,長成了如今這般叫人服氣的傅五爺。
“外間傳言不欺人,傅五公子病而不弱,後生可畏,”傅淳百感交集地笑着,發自肺腑地執禮道,“傅家同齡者中,怕是再找不出比你更狠的角色。”
傅凜不以為意地勾了勾唇:“成交嗎?”
“你我堂親姐弟,從前不知你遭遇也就罷了,既今日知道了,若再談什麽交易,我未免冷血,”傅淳胸腔悶痛,心中一聲長嘆,“我幫你查,事成之後,我的事你也不必管。”
傅凜眉心微蹙,像看笨蛋一樣看着她:“我不但要幫你,還不能在事成之後。否則,你得在這裏苦役兩年,即便旁人看傅家面子稍稍放水,你輕易也走不出方圓二裏地,與你的暗線碰面也不方便。這樣的話,你要怎麽查?”
雖他說的字字屬實,可這般毫不留情地當面打臉,實在很不符合眼下溫情感懷的氣氛。
傅淳真想一口老血噴他臉上。
作者有話要說: 傅凜:弱小可憐無助的樣子,是只給我家鳳歌看的,哼唧~~
葉鳳歌:QAQ 我的傅凜明明傲嬌倔強萌萌易推倒的!
傅凜:回家就傲嬌,回家就倔強,回家就萌萌的,回……不用非得等回家,歡迎你随時推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