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醫生一看到這條消息就笑瘋了, 反而惹得雲秋扒過來要看。
醫生給他看了, 果不其然聽見雲秋問:“美顏是什麽啊?”
醫生就讓他拿出手機,點開拍攝模式,切換鏡頭為自拍模式, 給雲秋看了幾個美顏濾鏡。
醫生摟着雲秋,就大咧咧地站在人來人往的食堂裏, 撺掇雲秋跟他合照:“來,乖小秋, 照一個照一個,美顏相機,誰用誰知道。”
雲秋于是湊過來打量了一下鏡頭中的醫生, 有點驚喜地叫道:“你變好看了耶!”
醫生笑眯眯的:“臉小了皮膚好了眼睛大了, 看見沒?美顏相機絕對是近兩個世紀以來最偉大的發明之一。”
雲秋又看了看鏡頭裏的自己,疑惑道:“可是我變醜了,昨天大哥哥也變醜了, 為什麽和你的效果不一樣?你看, 我看上去像個假人。”
醫生也定神一看,又端詳了一下身邊的這個小孩——唇紅齒白的一個小家夥,臉上哪一點無不是長得正正好, 又乖又漂亮,青春期的小家夥多了一點介于稚氣和成熟之間的、攝人心魄的精致;多一分少一分都不是那個味道了,用了美顏之後反而顯得奇怪起來,不如雲秋本人好看。
醫生一下子有點郁卒:“那是,你和先生都不用美顏, 畢竟是A和O嘛……唉,我等凡人還是需要美顏相機的,小秋,你理解一下。”
雲秋繼續迷茫:“那這個笑話的好笑在哪裏?”
醫生想了想,跟他類比了一下:“就好像你,小秋,你是個臭美的小秋,但是你能想象先生臭美的樣子嗎?”醫生回味了一下蕭問水助理的話,憑空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又是一陣狂笑。
雲秋卻不高興了:“不許你笑大哥哥!就許我臭美,為什麽不許大哥哥臭美?”
醫生知道無法跟他解釋這個笑話中精妙的細微之處,于是敷衍過去了:“好好好,我們不笑他,這哪裏能怪我,是你要我再給你講個笑話的。現在去吃飯吧。”
雲秋于是去打飯吃飯。在醫生監督下,雲秋學會了一個人去窗口打飯,還敢跟窗口的服務機器人提要求:“我要一點湯汁澆在飯上。”
醫生明确雲秋送過來就是融入社會、學習生活技能的,這個時候也不吝惜誇獎,迅猛地吹捧了雲秋一番,并且預言雲秋今後一定能考上蕭問水的大學,讓雲秋不禁有點飄飄然
在這樣的好心情下,雲秋在開學典禮上也沒要醫生陪同,自己一個人去找了座位。
每個新生的座位都按照學生、學生監護人、監護機器人、主監護教師的順序排好。在這個人工智能全面普及的時代,最不缺的就是人力資源,學校也因此招到了足夠數量且足夠專業的專業護理老師。
而只有雲秋一個人身邊只開過來一個醜巴巴的機器人,沒家裏的那個好看,也沒家裏的那個聰明。他的監護教師——醫生,呆在校董會席上,他的監護人——蕭問水,沒有出席。還剩一個蕭尋秋,坐在校長席位上,桌前擺着一瓶礦泉水,看起來遙遠又冷漠。
但是雲秋不在意這些,他先給機器人炫耀了一番:“校長是我的哥哥哦!那個坐在第四個的也是我認識的醫生哦!他們都跟我很熟的。”
機器人不理他,只是發出一條警告:“請勿大聲喧嘩,初步判斷:缺乏社會禮儀常識,可選班級課程:社會常識初級班、社會常識中級班、社會常識高級班,環境是營訓練初級班……”
雲秋開始尋找這個新機器人的關閉按鈕,但是未果。
他前排和後排都坐着陌生的學生和家長,但是他也不好意思去找陌生人炫耀,只好氣呼呼地批評機器人:“我不說話了,你真無聊。”
他又掏出手機跟蕭尋秋發短信:“哥哥,我看到你了!”
給醫生發短信:“醫生,我看到你了!”
給蕭問水發短信:“大哥哥,我看到哥哥和醫生坐在臺子上了!”
結果這三個人都沒有回複。
雲秋更無聊了,又知道自己必須要聽話,所以開始乖乖地聽臺上大人們的講話。沒有很多官腔,蕭尋秋簡單致辭後就下去了,接着挨個介紹董事會的衆人和學校裏的各個分部。
緊跟着是一個穿着醫生袍的、漂亮鋒利的女醫生講話了。
起初,雲秋并沒有注意到她,只是聽見場內出現了一點騷動,接着才把目光投向臺上。
那個女醫生落落大方,舉手投足帶着極度利落的風度,一出場即帶着震撼全場的氣勢。
她微微一笑:“先自我介紹一下,Susan,在場的家長們有的可能已經認識我了。我長期從事心理學和行為矯正學的研究,很榮幸能作為醫學顧問來到我們的愛秋康複學校……”
坐在雲秋後面的是一對夫婦,他們低聲讨論着:“看到沒?那個女alpha現在是心理學第一大牛,這個學校真有本事,居然她也請動了。主席臺那個男醫生你知道嗎?之前做那個十三歲男童自閉症基因手術的醫生,這兩塊金字招牌全在這裏了,蕭氏集團在背後投資,咱們家選這裏可能還真不虧。”
雲秋隐約在別人的談話中聽到了自己認識人的名字,立刻給醫生發消息:“為什麽不是你上去?”
醫生這次倒是回了:“我不上去是因為我懶得去,把機會讓給了人家,懂?我的呆瓜小秋。”
雲秋信了,回了個“哦”。
雲秋沒有在意。然而緊跟着,這個Susan醫生接下來的話卻引起了軒然大波:
“下面我要通知大家一個突發情況。正式開學後,請家長和小朋友們配合我們,再度過為期兩周的觀察期。由于AD學校的特殊性,我們将排除具有反社會傾向和極端暴力傾向的孩子,并不代表不接納他們,而是提供另外封閉治療的場所,以此來保證校內安全。家長們請稍安勿躁,因為就在昨天,我們在學校防火牆內部的一個漏洞中發覺,有人利用教職工系統對檢測數據進行了一些删改,可能使某些學生的學前檢測情況出現問題,使一些并不适合被送來上學的小朋友通過了檢測。這個結果可能會引發非常嚴重的後果,對于此次事故,校方具有全責,已經在盡全力排查信息漏洞、抓捕罪犯,同時我們也選擇第一時間通知大家,下面是我們的幾個處理措施,希望家長們配合理解。”
随着投影的字幕變動,大廳內的議論也慢慢小了下去。
校方給出的處理方案很周詳,打消了大部分家長的疑慮。
與正常學校不同,這些家長大部分不會有太高的心理阈值,對于什麽暴力傾向都見慣了。更因為這是第一個師資力量雄厚、硬件條件優越的AD康複中心,很多家長拼了命都想把孩子送進來,以此來得到專業的幹預治療。
自閉症小孩成長幹預過程中,由于各種因素的影響,應激反應時打罵、動手都是常事,就是像雲秋這麽乖的小孩,生氣的時候第一反應也是沖上來打架——小時候是真打,長大了知道收斂力氣,假把式地揮舞一番。但,絕大多數自閉症患者一直到老,都可能學不會放輕力道。人類的悲歡喜怒,他們或許永遠都無法感知。
雲秋聽了一會兒,又給醫生發短信:“大姐姐說的是什麽意思啊?是會打人的小朋友不能來上學嗎?可是我也打過你們,對不起。”
醫生說:“差不多是吧,有的小朋友病情太嚴重,我們治不了,也有可能讓其他人受傷,沒有辦法,只能不許他們來上學。你的話還好,就沒見過你打贏過……”
雲秋說:“哦,那他們好可憐啊。”
過了一會兒,雲秋覺得有點悶,于是跟醫生說:“我可以出去玩一下嗎?”
醫生說:“可以,讓機器人跟着你,路上小心,把手機帶着。”
雲秋就溜出去了。
學校占地面積廣,裏邊風景也很美。雲秋走走停停,身後拖着一個機器人。等他逛得走不動路了,又覺得有點渴的時候,緊跟着就發現了,學校景觀湖的對面有個自動售貨機。
湖面闊大,水深看不見底,下面是攢動的錦鯉群。
他扒着吊橋小心地走着,分神出來看鯉魚,總覺得這麽深這麽大的一個湖底下肯定藏着某種未知的生物。雲秋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加快腳步往那邊走,擡頭突然卻看見了售貨機旁邊站着兩個人。
是昨天他碰到的那對母子,高彬和他的媽媽。
雲秋高興起來,站在橋上沖他們揮手:“嘿!你們也是跑出來透氣的嗎!”
那邊人聽到了他的聲音,因為隔得實在是太遠了,高彬的媽媽轉身看了看他,好像是笑了一下,也伸出手沖他揮了揮。雲秋想要追上去和他們一起走,可是他們已經轉身,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雲秋走過吊橋,看見新認識的小夥伴沒有等他,有點小小的惆悵。不過很快,他就開始鑽研自動售貨機怎麽用,并且每一個貨道口的東西都買了一樣,準備交給機器人裝着。
結果這裏的機器人并沒有幫忙拿東西的功能,連儲物箱也沒有,雲秋只有批評了機器人一頓,然後自己抱着滿懷的冰飲,慢吞吞地挪回去。
入學許可有人纂改的這件事因為通知及時得當并給出了後續解決方案,并沒有引起很大的風波。開學典禮之後,就是去自己所在的班級報道了。
醫生是雲秋的主治醫生,負責日常陪伴、觀察他,當然,因為蕭問水的要求,他的這份工作已經隐藏在了幕後,通過機器人返還的數據來判定雲秋的恢複情況。
事實上,雲秋自從蕭問水回來之後,從語言表達能力到适應性都得到了明顯的提升。僅僅一個月之前,雲秋看見來人還只會說“你好”,對接觸外人也沒什麽興趣,語調也缺乏變化,現在居然已經能夠很好地跟其他人溝通了,對此,醫生的判定是:“家人的回歸于關愛促進了雲秋的成長,尤其是監護人的關注和陪伴。遲來的青春期也讓雲秋的身體機能進行了二次發育,包括但不限于發情期的來到和對外界的好奇感。”
雲秋要學的課是醫生給他挑的。90%的是社會功能相關,包括過馬路看紅綠燈、學習聯盟發行的幾種機器人的功能和辨別、操作方法,這已經是自閉症學校中最高階的課程了。
除此以外,雲秋也要進行低階的訓練——精細能力的鍛煉。精細動作能力指個體主要憑借手以及手指等部位的小肌肉或小肌肉群的運動,在感知覺、注意等多方面心理活動的配合下完成特定任務的能力。它不僅是個體早期發展的重要方面,而且是個體其他方面發展的重要基礎。雲秋的啓蒙訓練完全沒有做好,精細能力不足的後遺症也一直保留到了現在。
雲秋的精細老師為他設計了專門的訓練課程:把精細動作融入到廚藝、手工中,比如讓雲秋學着做程序複雜的菜,比如往藕片裏面塞糯米,學會去骨刨皮、自己做蛋糕,抹奶油等等,都是讓雲秋感興趣的東西。
社會課程則有時需要雲秋到校外去,體驗一下當小時工的感覺,自己出去賺工資,又或者參加公益活動,接觸各種各樣的人。
雲秋白天上課,出乎意料地接受良好,并且迅速地跟許多老師和學生家長打成了一片——他的情況最好,和人的交流也是最正常的,漸漸地,家長們都知道了醫生名下“那個姓雲的小孩”是個高功能,而且恢複的程度快要趕上正常人了。
也有人疑心過,“他不會就是五年前那個手術的小孩吧?”
醫生為了避免雲秋招惹不必要的麻煩,勒令雲秋三緘其口。蕭問水那邊也直接跟進了,配合學校的情況進行了一次專人采訪,在采訪中,将雲秋的性別扭成“Beta”,并聲稱做手術的小孩已經出國念書了。
這之後,校園裏的家長們才沒有給雲秋過多的關注,只是提起來的時候,只會說:“這孩子命好,病情不算嚴重不說,還是個Omega,以後都不愁吃穿的。”
這話聽在雲秋耳朵裏,讓他有點迷茫。他記得醫生和助手私下讨論他時,說他“命不好”,這時候卻有人說他“命好”,總之好不好,他自己也不知道。
第一周上學結束了,雲秋适應情況良好,并且學會了做糯米藕和藕夾。
他每天都要給蕭問水交一篇日記,同樣,每天晚上他獨自睡覺,害怕的時候,蕭問水會給他打一個視頻電話。
兩個人基本不說什麽,雲秋的麥克風一直被關着,就讓他看蕭問水在那一邊辦公,偶爾會往他這邊看一看。這種感覺像他小時候蹲在小浴缸裏洗澡,洗着洗着會聽見蕭問水叫一聲他的名字一樣,讓他安心安寧,可以穩穩地入眠。
只是周五晚上,他拼了命都想要說話,蕭問水好像正好有空,開了他這邊的麥克風:“你說吧。”
雲秋說:“你明天一定要來接我哦!我學會了好多東西,想給你看!你一定要來接我,大哥哥,我進步很快的。”
蕭問水在那邊輕輕地笑,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