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走向你 (1)
樂如意和唐西華是好友, 所以樂生其實回國後不久, 就見過許南山。那天是樂如意去唐西華的診所看病, 樂生跟着去, 卻意外在診所裏看到了抱着電腦打游戲的許南山。
彼時許南山窩在診所休息室的沙發上,穿着件格子襯衫,袖口挽到手肘, 嘴角叼着根香煙, 翹着一條腿, 頭發并沒有像在聚光燈下那樣仔細打理,蓬松又恣意,一如他微勾的唇角。
樂生只看了一眼,就心髒狂跳地從休息室門口退了出來。
那時候樂生遠沒有現在大膽, 剛回國的他, 周遭一切都是陌生的,沒什麽朋友, 很少與人交際, 也不懂該怎麽與人交際。驟然在母親朋友診所看到自己喜歡了多年的偶像, 不是激動地沖上去, 而是下意識地躲避起來。
躲避已成為他面對外人時的通常反應。
所以公園一見, 并非初見,于他而言,是第二次了。公園那次碰到許南山,完全是意外。那也是樂生第一次和許南山近距離接觸,在作畫時, 他一直在偷偷地觀察許南山,私底下的許南山更随和,更有親和力。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吸引力,他張揚又肆意,像是什麽都不會困擾他,什麽都不萦于心。
想到這裏,樂生微微地翹起唇角。有了這首歌的陪伴,樂生的心情果然好了一些,又點開微博,看許南山平時發的一些微博,自拍,錄的視頻等。樂生連着看了不少,最後點開前幾天許南山生日時,即興彈的那首歌。
那大約是他聽過最好聽的歌了……他聽得出來,許南山是唱給他的。看起來許南山還是對他挺好的,如果明天他态度再好一點,就不生他的氣了,樂生暗自想。
周四排練,周五媒體探班。因為樂生不想讓媒體看到他的樣貌,所以戴了口罩,再扣着個鴨舌帽,一張小臉被擋了大半,跳舞時就能看到眼睛。
索性媒體主要是錄許南山,對于舞團、樂隊這些,只是一掃而過,給點鏡頭就行,所以也沒多少人注意到樂生,這讓樂生松了口氣。他很怕媒體發現舞團多了他這個外人,然後拉着他問東問西。
排練結束,許南山讓司機送樂生回家。其實樂生原本想着,如果許南山今晚再叫他去他家,他就跟着去的……因此沮喪地坐上了車,懷疑是不是自己這兩天脾氣太大,讓許南山不高興了。
許南山則早已跟虞寧約好,在一個私密的咖啡廳見面——許南山不想和她一起吃飯,影響食欲。
七點半抵達咖啡廳時,事務并不繁忙的虞寧已經在那兒等着了。虞寧今天看起來精神不大好,因此妝容比平時要濃一些,來掩蓋并不好的氣色,整個人瞧着倒比平時多了些嬌媚,少了幾分淡雅。
沒有樂生在,虞寧見到許南山,也沒有那麽多虛假的客套了,淡淡地點了點頭,把服務員叫上來,給許南山點了杯咖啡。她蔥白的手指握着勺子,攪拌着馬克杯裏的拿鐵,一手撐着下巴,眼睛靜靜地看着許南山。
許南山開門見山道:“我工作忙,所以長話短說,虞小姐想告訴我什麽?”
虞寧彎了彎唇,別過眼,向玻璃窗外的夜景掃了一眼,又落回到杯子裏的咖啡上。她輕聲問:“許先生,是跟樂生在一起了嗎?”
許南山大方承認:“是,怎麽了?你要勸我離開他麽?”
虞寧失笑,無奈又苦澀,搖了搖頭:“勸不了,樂生離不開你。”
許南山沒想到虞寧這麽接招,愣了愣,道:“所以你來是為了……?”
虞寧卻忽然說:“不過我真的覺得,你配不上樂生。”
虞寧話說得冒犯,她自己卻像沒知覺似的,許南山立即輕嗤一聲:“你就配得上了?”
虞寧搖頭:“我也配不上。”
許南山:“……”
虞寧垂着眸,神色頗有些黯然:“你根本不了解樂生,你不懂他,不明白他的生活是什麽樣的。你只看到他的一部分,喜歡着那一部分,卻對另一部分不管不顧。”
“起初,我只當你們是偶像和粉絲的關系,後來才慢慢發現不是,不過已經晚了。”
這話許南山不知道怎麽接,因為他沒聽懂,樂生的另一部分,是指什麽?
虞寧也知道他沒懂,眼裏浮起一些自嘲,道:“許先生,我只問你一句,你對樂生是真心的麽?”
許南山:“這關你什麽事?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
虞寧:“作為樂生的朋友,我希望他過得好。”
許南山皺眉道:“跟我在一起,樂生過得好不好,他自己最清楚。”除了這兩天因為虞寧的事,許南山從沒說過樂生一句重話,萬事都以他為先。
虞寧靜靜看了許南山幾秒,似乎在判斷他是否說的是真話。過了一會兒,虞寧道:“既然如此,我就繼續往下說了。”
許南山比了個手勢:“請。”
虞寧說:“許先生應該知道,樂生的童年和青少年是怎麽過的吧?”
許南山:“大致聽樂生說過。”
虞寧:“我近距離接觸過青年時期的樂生。”
“我認識樂生的時候,是研一那年,那是六年前了。樂生剛剛留學到牛津,我本科就是在英國讀的,對那邊很熟悉。樂生身邊只有幾個照顧他起居的女傭,朋友,是一個都沒有的。”
出國留學大多都這樣。
虞寧說:“我當初也是這麽過來的,我用了好幾個月,才慢慢試着融入那個社會。可是樂生,碩士三年都沒能融入。”
“在研究室裏,他就像一道空氣,大家只有在複雜的研究做不出來時,才會想起他——樂生應該能做出來……樂生真的很聰明,就沒有他解不了的難題。”
“樂生平時很少與人交流,一般都靠寫字,因為研究室裏不是所有人都懂手語。我曾經在聾啞學校做過義工,學過一段時間手語,因為樂生,我又撿起來學了一遍,之後主動接觸他,這才慢慢熟了起來。”
“研究室裏但凡有什麽集體活動,樂生基本都是不會參加的。沒有課題的時候,他就去公園長椅上坐着寫生,回到家裏去彈琴,去給聾啞學校的小孩子們跳舞。”
虞寧的語速很慢,說到後來,近乎哽咽,眼眶都紅了。她口中的人,是許南山沒有見過的樂生。
“樂生太孤僻了……說實話,”虞寧說,“我從沒見過他在別人面前,像在你面前一樣。即使在樂阿姨面前……樂生也不會那樣,相比以前的他,簡直開朗得過分。”
“我為此吃驚了好久,也是由衷地為樂生感到高興。”虞寧說。
許南山忽地覺得心情很沉重,肩頭也沉沉的,像是壓了什麽重重的擔子一樣,就連咖啡廳的燈光和牆壁都顯得慘白,深色的桌布壓抑又陰郁。
虞寧道:“你還記得有一次,你在小區裏跑步,碰到樂生,樂生在找歐拉那次麽?”
許南山:“記得,怎麽了?”
虞寧說:“那天樂生告訴我,他覺得你很好。可是,他怕你嫌棄他。”
許南山:“我怎麽會嫌棄他——”
“你不會,”虞寧說,“可是樂生總覺得自己是個負累,會給別人帶來麻煩。覺得自己是個殘廢,活該被嫌棄。”
虞寧的話太過紮心,紮得許南山胸腔一陣一陣的抽痛,喉頭像是堵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他心想,他怎麽會是負累呢?
虞寧說到這裏,眼淚已經掉了下來,她飛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許南山抽了張紙巾遞給她。
虞寧說:“謝謝。”
眼淚擦幹淨了,虞寧繼續說:“這兩天,你因為我,莫名地跟樂生發了很多脾氣……我真的恨不得……”她頓了頓,瞪着許南山,“恨不得幾巴掌抽死你。”
許南山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雖然被虞寧這樣說有些不滿,不過自知有過,沒敢表現出來,扯了扯嘴角。
“樂生從第一天開始去排練,就被排練室的氛圍壓得喘不過氣,要不是那天晚上我專程過去看,發現他表情不對,他又要憋着誰也不肯說。我勸他別練了,他總也不肯,說答應了你,一定要練下去。”
“但是你呢?”虞寧控訴道,“你根本不知道我們在說什麽,就只會吃些莫名其妙的飛醋,然後限制樂生,以滿足你的獨占欲和控制欲。”
“我承認我對樂生是有些想法,不過自從見識了他在你面前的樣子,我就知道我永遠是沒機會的。我對他再怎麽好,也比不過你在他心中的位置。”虞寧說得平淡,可心底的不甘和那股子意難平,是掩也掩不了的。
“你根本不知道每天的排練,對樂生而言有多麽煎熬。我聽說,你還讓樂生去看你的現場?”虞寧用幾乎不可置信的語氣說,“關鍵是樂生還去了。我們研究室的聚會他都不去。”
“我……”許南山抓了抓頭發,虛弱地辯解,“樂生也沒跟我說過,我從來不知道……”
虞寧:“你真是一點也沒考慮過樂生的感受,從頭到尾就只顧着自己開心。逗貓似地逗樂生,不尊重他,不理解他,徹頭徹尾的渣。”
許南山:“……”
這晚虞寧說了很多話,三分之二在說樂生的事,三分之一在噴許南山。許南山長這麽大還從沒被人當面這麽噴過,網絡上的黑子他不是沒見過,但那些無腦黑他從沒放在心上。虞寧說的話卻是他反駁不了的。
因此,許南山最後幾乎是落荒而逃,驅車奪路就往長白路上跑。情緒雖然激動,許南山這回卻并沒有超速,死過一次的人,該長記性了。
許南山心說:可他為什麽就不改改這脾氣?
等情緒稍微冷靜一些後,許南山給樂生發了條語音:“樂生,睡了嗎?”看時間,現在九點多,應該沒睡。
樂生果然秒回:“沒有,怎麽了?”
許南山:“阿姨在家嗎?”
樂生:“沒有。”
許南山:“我能過去找你麽?”
樂生噼裏啪啦打出了幾行字:“這麽晚了,你來幹什麽?白天排練那麽辛苦,明天還要去錄節目,別胡鬧,回家好好休息。”
許南山:“——我想見你。”許南山發的是語音,樂生點開語音時,能聽到汽車飛快行駛時的聲音,有輕微的呼吸聲混在裏面,短短四個字,卻莫名聽出了顫抖。
樂生心底微驚,連忙問:“你在開車?你怎麽了?”
許南山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呼吸,努力讓自己的語調聽起來與平時無異,微微笑了笑:“沒什麽,就是想見你了……我明天要飛去外地,臨走前想見見你。”
樂生說:“今天不是都在一起排練麽……”許南山可以想見,樂生說這話的時候,一定又害羞了,臉上笑出兩個酒窩。
“排練是排練,私下是兩個人……”許南山說,“你就說行不行?”
“嗯……好。”樂生答應了,“你專心開車,別看手機,不安全。”
許南山:“嗯,知道了,我很快就到。”
抵達樂生家時,已經快十點了,樂生已經洗過澡,穿着純色的睡衣。頭發剛剛吹幹,毛絨絨的,有點炸,正窩在沙發裏抱着抱枕,看《說走就走的旅行》第七期。許南山一推門,看到這樣的樂生,心下便是一軟。
許南山掃了那些女傭一眼,樂生會心地揮了下手,示意他們離開,便牽着許南山到了二樓,指了指浴室:“你先去洗澡,我讓阿姨給你拿睡衣過來,然後讓他們給你收拾個房間。”
“哎,等一下。”樂生說完要走,許南山卻突然拉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人拉過來,帶到懷裏,緊緊地箍着樂生。許南山胳膊收得用力,勒得樂生有些疼,幾乎喘不過氣來。
不過樂生并沒掙紮,敏銳地嗅到了鼻間櫻花香甜的氣息——那是虞寧近來常用的香水,他疑惑地擡頭看向許南山,他私下跟虞寧見面了?為什麽?
疑問注定沒有回答。在良久的沉默後,樂生踮腳,安撫性地親了一下許南山的下巴,眼裏帶着詢問的意味——他感受到了許南山的異常。
發生什麽事了?許南山知道樂生想這麽問,可許南山卻答不出來。回想着虞寧對他說的那些話,許南山就覺得仿佛有一把刀,在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心髒,沉重得喘不過氣來,竟連抱着樂生的胳膊都在顫抖。
許南山把樂生的腦袋按到自己肩上,低頭親了親樂生的耳朵,低啞道:“我沒事……別擔心。”
樂生惶惑地環住許南山的腰,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拍,哄小孩子似的。
許南山卻更加自責了,重重地吸了口氣:“我先去洗澡,等下再跟你說。”說着放開了樂生。
樂生點頭。
洗澡時,許南山一直在想,他該怎麽跟樂生說。虞寧離開前跟他說,不要把兩人見面的事告訴樂生,樂生不希望這些事被他知道。可讓他假裝不知道,又是絕對做不到的。
女傭将備用的睡衣放到了門口,那睡衣許南山穿着略小,湊合一晚上也行。但當女傭指着離樂生卧室有三個房間的客房說,這是他的房間時,許南山就有些不樂意了。
他大晚上專程來找樂生,竟然還要分房睡?
許南山含混地答應了,拉着樂生裝模作樣地在沙發上聊了會兒天。等女傭都離開了,看時間差不多,就把自己房間的被子鋪上,枕頭塞裏邊,假裝有人睡,偷偷摸摸地溜去了樂生的卧室。
此時樂生拉開門站在門後,緊張又忐忑地看着許南山,讓許南山覺得自己好像是個流氓。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樂生,推開門,走進去,将門在背後關上,反鎖,落鎖發出輕微的響動。
樂生本能地後退了一步,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低下頭,手攥着衣角。許南山動了動唇,問:“還生我的氣麽?”
樂生搖頭。
許南山沉默了一下,上前擁住樂生,唇在他側臉上碰了一下,而後牽着樂生到床邊坐下。他額頭抵着樂生額頭,胳膊擁着樂生雙肩,淡淡的沐浴露的芬芳圍繞着他們。兩人四目相對,呼吸交錯。
今夜不是很熱,有涼爽的晚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清風拂面,帶着高大的梧桐樹樹葉的嘩啦啦清響,也帶着各色花卉混在一起的清香。
許南山今夜的反常讓樂生很是不安,手指焦躁地摳着寬松的睡褲,眼神游離躲閃,直覺告訴他發生了什麽大事,可許南山卻閉口不說。
良久,許南山才湊上前,在樂生唇上親了一下:“對不起,前兩天不該兇你。”
淡淡的緋色一點點爬上樂生的臉頰,他搖了搖頭,示意沒事。
那親吻只是蜻蜓點水,旋即許南山帶着人一起側倒在床上,拉起輕薄的真絲被,半蓋在身上。
“樂生……”許南山呢喃了一聲,收攏胳膊,把人摟到懷中,低聲問,“這幾天的排練,辛苦嗎?”
樂生輕輕搖頭,拉過許南山的手,在他手心寫字:“你更辛苦。”
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似乎被這三個字戳中了,許南山握住手裏微涼的手指,問:“你喜歡這樣的排練嗎?”
樂生猶豫了一下,點頭。
許南山:“以後還想跟我一起排練、同臺表演麽?”
這次樂生猶豫的時間更長了,他猜想許南山想聽到肯定的回答,可這樣的選擇對他而言又實在太難。幸而許南山很快說:“不喜歡不用勉強。”
樂生咬唇,寫字:“不是不喜歡——”
許南山:“你不用為了我而勉強自己。”
樂生愣了一瞬,他何等聰明,幾乎立刻就明白了許南山反常的原因。可在許南山手心寫字這種方式太慢了,無法使他順利地表達自己,于是樂生騰地一下坐起來,飛快地打着手勢問:“是師姐跟你說了什麽?”
沒等許南山回答,樂生繼續道:“你不要聽師姐瞎說,她就是太想保護我——”
許南山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把虞寧賣了個幹淨,立刻矢口否認:“沒有,我怎麽會聽她瞎說?”
樂生指了指許南山的身上,篤定道:“你身上有櫻花味的香水,那味道我很熟悉,是師姐的。”
許南山:“……”
“那、那是……”許南山心虛地說,“是公司員工的……”
迎着樂生懷疑的目光,許南山終于說不下去了:“她也沒說什麽,只是我覺得你從開始排練,好像都不大開心,是不是排練給你壓力太大了?”
樂生靜靜地看着他沒有說話。
許南山無奈,心裏默念了一句“對不起了虞小姐”,承認了,道:“是,虞寧是告訴了我一些事情。可是你自己為什麽不告訴我呢?”
“我這個人總是一門心思撲在音樂裏,一撲進去,別的事就都注意不到了,你不告訴我,我很難會想到這些。”
“我不想再出別人嘴裏聽到你的事情,樂生,我希望你能自己告訴我。”
樂生道:“可是我沒有勉強,我該告訴你什麽?”
許南山:“你因為排練感受到了壓力,沮喪,這還不夠麽?”
樂生:“可是誰都也壓力,誰都會因為長時間的排練而感到沮喪。”
許南山說不出話了。樂生蹙起細細的眉尖,嘆了口氣,再一次比劃着解釋:“南山,我很高興能和你同臺表演,也很喜歡跟你一起排練,我沒有什麽不高興的。”
許南山:“那你排練第一天,為什麽那麽低落?”
樂生:“我只是不太适應,需要時間去适應。”
許南山:“去看現場呢,那麽多人,能适應嗎?”
樂生:“我在很努力地去——”
“樂生,”許南山打斷他,“我不需要你很努力地去适應,你只用開開心心地做自己就好了,別的事情不需要你做。”
樂生:“可是我這樣很奇怪……”
“同學們都不喜歡我,研究室的師兄師姐、師弟師妹不喜歡我,公司裏的人不喜歡我,你也一定不會喜歡的。”樂生的手速飛快,情緒有些激動。
許南山:“你怎麽知道我不喜歡?”
樂生:“你會喜歡嗎?”
許南山:“當然,你什麽樣我都……”
樂生:“不要許諾——你前段時間還說不會兇我,不會對我不好的。”
“……”許南山反省,“我錯了,我誤會你們了……我只是……”
樂生:“由此可見你一點都不信任我。”
樂生:“你的話一點都不可信。”
許南山:“……”不被媳婦兒信任了怎麽辦?
柔軟的發絲垂到樂生微挑的眼角,烏黑亮麗,樂生回到話題,繼續道:“我只是想變得更好一點,和大家一樣。”
“你不用和大家一樣……”
“而且,南山,你不知道,我從沒想過我還能有和你同臺表演的機會,我很希望能把這次表演做好。”樂生說到這裏,臉上浮起一些得意又興奮的微笑,“如果被其他粉絲知道,我能跟你一起排練,一起表演,不知道會有多羨慕我呢。”
“你值得他們羨慕的地方多了去了,不差這一個,”愧疚感讓許南山迫切地想要挽回,想要把樂生從那種不安全的環境中拉回來,以至于他用力過猛,“你一個人在人多的場合我也不放心你,就這一次,以後就不要了。”
樂生:“你能一輩子看着我嗎?”
許南山:“我……”
“你不能。”樂生替他做出了回答,“你不要把我當小孩一樣看待,我也不是什麽殘廢——好吧,我是。可是我行為能力健全。我也想試着像正常人一樣去生活,而不是總是畏畏縮縮地躲在一個人的世界裏。”
樂生一口氣打了一大段話,盯着許南山,眼眶隐隐有些紅,他沒有說出口的話是:許南山現在對他好,可如果他一直是這樣,自卑,怯懦,連直視人的眼睛也做不到,人一多就想逃避,許南山的耐心總有一天會被耗盡的。總有一天他會不再喜歡他。
好容易才有一點陽光照進他的龜殼裏來,他怎麽能還繼續縮在殼子裏一動不動呢?
樂生一長串話讓許南山怔住了。起初聽到虞寧的話時,許南山想到了溫潮,他對溫潮不夠關心,溫潮背叛了他,如今他發現自以為對樂生很好,卻還是不夠。于是想盡可能地把一切可能傷害和不穩定因素,與樂生隔離開。可是他忘了,樂生是一個成年人,不需要這些。
樂生的呼吸有些顫抖,胸腔微微起伏着。這是他從未對任何人吐露過的話語,他把它們像罪惡一樣埋藏在心底,一旦揭露出來,就是承認了他自己有毛病——他不是正常人。可聽的人是許南山,是他可以相信的人,這使不安感減少了很多。
樂生輕輕呼了口氣,蹙着眉繼續艱難地比劃,他把自己剖開來給許南山看:“……高寒說,讓我像他一樣一個人生活挺好,我以前也覺得挺好……可是現在我不甘心了。”
“南山,我不想在原地一動不動了,我想要走近你的生活,想要離你更近一點。我希望能像你一樣,可以自如地跟別人相處。我希望你能一直喜歡我……”
長久以來隐在心底的自卑感,以及曾被抛棄的經歷,讓他即便擁有好的外貌、好的家世、好的天賦,也依舊會害怕再次被人抛棄,害怕許南山對他的熱情用盡。
這回樂生的動作緩慢而遲疑,仿佛每一個字都是反複斟酌過後,才小心翼翼地說出來的,生怕得到任何一點負面的回應。他期待着得到許南山的支持和回應,期待着得到他的認可。
于許南山而言,他仿佛感到肩頭比之前更沉重了,又與此同時,感到了震撼和動容,以及慶幸。他家庭和睦,父母寵愛,星途順利,除了死過一次,以及死前的低谷期,他總是被人所圍繞着,很少會去考慮要去改變什麽,更加不會為了誰而改變。
而現在有人告訴他,想要為了他而改變。
之前醞釀的那些詞兒都不知道抛到哪兒去了,根本用不上。許南山沒有再阻止樂生的立場,于是握着樂生的雙肩,低聲道歉:“對不起,是我錯了,我向你道歉。”
“以後如果有需要,記得随時來找我。我會一直在這裏,無論你想做什麽,我都會陪着你。”
就算你在原地一動不動,我也會一個人走完全程,去到你的面前。
周六一早,許南山就離開了樂生的家,飛去外地錄制第九期的《食髓知味》。《食髓知味》預計十二期,現在已經過了大半。許南山在返程的飛機上修改好了為樂生寫的那首歌——昨晚與樂生談過後,他有了新的想法,并且把歌詞也寫好了。在下飛機之後,許南山把曲子和歌詞一起發給了毛成濟,還發了一份給司子平。
兩人聽過這首歌後的反應大同小異——“我操,南山,你這首歌是要……”
“南山,你這首歌,嗯……”
聽出兩人未盡的言語,許南山大手一揮:“這首歌基調就是這樣,不改。”
“不過,歌詞可以小修。”許南山對司子平說,“你看看有沒有什麽不合适的。”
解決好這個懸在頭頂許久的心頭大患,許南山一回到長山,就再次投入到排練。此時樂生的舞已經排練完畢,不用再來他工作室了。他回到了如意珠寶去上班,處理前一周累積下的工作,有連續好幾天,兩人都沒怎麽聯系過。
演唱會的排練已經到了最後階段,因此,如意珠寶貼心地把廣告拍攝挪到了演唱會後。
緊鑼密鼓的高強度排練再度持續了一周,23號,許南山錄制了《食髓知味》第十期後,演唱會也近在眼前。演唱會前兩天,許南山沒有再進行排練,而是留了一些時間來保存體力,調養身體狀态和聲音狀态。一個月的排練下來,許南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瘦了上十斤。
26號,許南山飛到今年演唱會的舉辦地。27號,設備調試。設備調試需要許南山在場,卻不需要樂生在場。樂生是在28號來的,28號是彩排的時間。
體育場周邊的海報、商場的大屏幕都被許南山所占領。7號他發行的第八張專輯剛剛上架時,便搶售一空,各音樂網站的播放量也早已破億。今年主要參加的兩檔綜藝,也大大提升了他的人氣,讓粉絲和路人們都發現了這名橫空出世的音樂才子的另一面。
有粉絲濾鏡在,不會迂回的說話叫耿直率真,脾氣稍微暴躁一點叫急性子,有顏有才,已經是一切。而對于黑子們來說,這是他們的機會。兩相疊加之下,許南山這幾個月來,也不知在熱搜上挂過多少次,熱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加,微博粉絲每天都會漲幾萬。前幾個月才錄的四千萬粉,現在粉絲數量已經四千五百萬。估計《旅行》、《食髓知味》播完,演唱會結束,微博粉絲就能破五千萬了。
近年來處于停滞狀态的華語樂壇,有了許南山這異軍突起、總不按常理寫歌的超前風格,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鮮活力。而在他之後的90後年輕人們,有不少都跟着他的步伐,想要為華語樂壇在世界流行樂領域殺出一片天地。
因此,除了工作室本身的宣傳,四千多萬粉絲的強大應援,還有不少媒體也都争先報道着這場單場兩萬人次、連開三天,共計六萬人次的演唱會,以及所有演唱會門票全部在兩分鐘之內銷售一空的驚人速度。就連體育場周邊的酒店,也都在演唱會剛剛官宣起,就被預訂一空了。手慢了的歌迷們,甚至要去KFC等地方湊合一晚上。
身穿橘紅色衣物或佩戴有橘紅色飾品、new life演唱會周邊的歌迷們,就在這幾日,從全國各地、五湖四海,像候鳥歸巢、大海聚沙似地彙聚到這裏來。地鐵一天比一天擁擠。
28號的彩排進行了一整天,許南山似乎不知疲憊似的,一遍一遍地重複着,按照預先設計好的動作出場、表演,與觀衆席上并不存在的歌迷互動,唱跳。八月底的天氣依舊炎熱,許南山對音樂的精益求精,讓他不允許自己的演唱會存在一點瑕疵,一點錯漏,每一個不滿意的地方都要重來,一直彩排到滿意為止。
除此之外,許南山還很擔心樂生。彩排不同于在工作室訓練,彩排時已經要面對很多工作人員,樂生能适應嗎?他會害怕嗎?
因此,許南山在彩排的間隙,還會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給樂生,尤其是在唱到《燈塔》這首歌時。由于樂生是領舞,所以和許南山還有不少互動動作。不過許南山觀察之後便發現自己多慮了,樂生一旦進入到跳舞的狀态,就仿佛物我兩忘了似的,根本不會去注意其他人,這讓許南山暗暗松了一口氣。
彩排這天,已經有不少粉絲來到了演唱會現場,給許南山和工作人員送上一些吃的喝的,以及一些小禮物。
為了保持第二天充足的體力,彩排并沒有進行到很晚,就放許南山和舞團、樂隊、舞美等工作人員回去了。
許南山就住在體育場附近的星級酒店裏,很近,步行十幾分鐘就能看到體育場的大門。不到九點,許南山回到了房間裏,洗漱完畢,可他并沒有休息,而是打開電腦看攝影師今天錄制的視頻,來觀察自己的表演有沒有可以進一步完善的地方。在這個過程中,他需要像個觀衆一樣客觀地審視自己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音。
看到十點多,許南山正投入時,卻忽然聽到一陣門鈴聲,他從那種狀态裏驚醒,揚聲問:“誰?”
門外沒有聲音,許南山有些奇怪,起身走到門後,想到以往聽說過的那些私生偷摸到愛豆飯店的新聞,謹慎地從貓眼向外看了一眼,卻突地一愣。
門外的人竟然是樂生。
許南山詫異又驚喜,當即打開門,握住樂生的手把他拉進來,反鎖上門,一邊牽着人往卧室裏走,一邊問:“怎麽了,大晚上地來找我,緊張?”
樂生身上帶着好聞的沐浴露的清香,裹着睡衣的身材纖細柔軟,手卻是涼涼的。許南山掰開他的手指,摸了摸手心,果然摸到一層薄薄的冷汗。
到了卧室裏,許南山關上門,把電腦收起來放到床頭櫃上,回頭發現樂生還站在門口。他招了招手:“樂生,過來。”
樂生順從地走過來,才到許南山身邊時,許南山便一把環住他的腰,身體一旋,将人按倒在了床上。樂生只覺一陣天旋地轉,本能讓他攥緊了許南山的衣襟,他感到自己被壓倒在床上。
旋即一個吻落了下來。
其實白天,樂生還是緊張的,面對着那麽多的目光,他感到濃濃的不安,他害怕自己會跳錯步驟,給許南山丢臉,怕被許南山叫停,說他跳得有問題,節奏不對,怕在和許南山互動時太僵硬,不自然。但這些害怕都抵不過他想要跳好的心情。
回到酒店時,樂生就想跟着到許南山房間來的,可又有些不好意思,眼看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想要見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