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吵架 (1)
那聲音輕柔好聽, 許南山眉頭一挑, 循聲回頭看去, 站在早餐店門口的果然是虞寧。許南山不動聲色地将樂生拉得離自己近了一些, 才擡頭笑道:“虞小姐啊?早。”
樂生也擡頭沖她笑了笑,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示意她過來坐。八月份, 長山市的天氣很炎熱, 但早餐店裏開了冷氣, 倒也不熱。虞寧穿了件豆沙色的無袖上衣,A字裙,露出細白的胳膊和筆直的雙腿,在人群裏很惹眼。她也沒跟樂生客氣, 笑着坐了過來, 溫柔的櫻花味香水順着晨間的微風飄過來,虞寧挽了挽耳邊的發, 笑問:“許先生請客麽?”
許南山道:“樂生來我家做客, 當然沒有讓他請客的道理。”
虞寧失笑:“那我是不速之客了。”
兩人說話時, 樂生已經把服務員叫過來, 主動為虞寧點了她喜歡吃的東西, 然後拍拍許南山的肩,對虞寧比劃道:“他請客!”
樂生發話,許南山自然從命,他不至于小氣到一頓早飯都不請。
虞寧似乎許久沒見樂生了,這次在家門外碰到樂生, 很是詫異,笑道:“樂生和許先生的關系什麽時候這麽好了?我請你幾次都不來,原來是在許先生這兒。”
樂生擡眼看了許南山一眼,因為許南山上回說的話,他确實怕自己跟虞寧太親密,讓別人誤會,耽誤了虞寧的人生大事,所以就很少去虞寧家了。再加上他近來工作忙,工作之餘的時間都給了許南山,也就沒閑暇見虞寧了。
樂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角,笑着打手勢:“我工作太忙……昨天是南山生日,我過來給他慶生的。”
“原來是許先生生日,”因南山這個親昵的稱呼,虞寧眼裏閃過些許詫異,“難怪我看到處都是你海報呢。”
“今天才知道,也沒有準備什麽禮物,”虞寧笑道,“就祝你生日快樂了,改天給你補上。”
許南山連忙擺手:“不用不用,生日都過了,不用這麽客氣。”
吃完早飯,許南山看時間差不多了,問樂生什麽時候去排練,虞寧插嘴道:“排練?樂生排練什麽?”
許南山說:“我邀請樂生為我的演唱會伴舞。”
聽到這話,虞寧愣了一下,詫異地看了樂生一會兒,神情若有所思,道:“樂生一向是不喜歡人多的場合的……以前在研究室,導師想讓他在鏡頭裏露個像他都不肯。”
許南山不知道這一茬,轉頭看向樂生。
樂生解釋道:“那首歌我很喜歡,舞也是我編的,我很想去跳。”
虞寧一早就知道許南山對于樂生而言很特別,樂生性子孤僻,不愛與人交往,很少去格外關注他人的生活,除了許南山。
看着兩人相處的狀态,虞寧不經有些懷疑,他們真的只是偶像和粉絲的關系麽?
“樂生排練的話,我可以去看麽?”虞寧問。
“不好意思,虞小姐,”在樂生回答前,許南山先一步拒絕了,“這恐怕不行,演出細節不能外露,不是我不信任你,這是公司的安排。”
虞寧一想也是,退而求其次,對樂生說:“我就在外面等着,不進去,排練結束後你應該累了,我送你回家。”
許南山剛想說不用,樂生就道:“太麻煩師姐了,不用的,我自己就可以。”
許南山:“排練結束,我可以送樂生回去。”
虞寧:“許先生這麽忙,不好吧?”
許南山:“——我可以讓司機送。”
虞寧笑看着樂生不說話,樂生偏頭看向許南山,許南山暗自翻了個白眼,心想:“我暗示得還不夠明顯麽?這女人怎麽不依不饒。”
許南山笑着握住樂生的手腕,站起身道:“虞小姐對樂生這麽上心,那就勞煩你了。”許南山想:既然想來看,那就閃瞎你的眼。
別了虞寧和樂生,許南山去了工作室排練。樂生去公司,虞寧則去上班了,她回國後,在附近的大學混了個講師職位,她才畢業沒多久,得過兩年才能評職稱,升到副教授。
這周六要拍攝《食髓知味》第八期。錄完節目,周日回到長山後,許南山沒有休息,就繼續排練了,樂生是在周一加入排練的。
《燈塔》的舞蹈為樂生原創,編舞老師改編,樂生是領舞,許南山也有一些舞蹈動作,排練時就和舞團一起。由于樂生無法說話,舞團其他人看不懂手語,溝通起來十分吃力,因此大多都是靠許南山在中間當翻譯。
一天下來,許南山敏銳地察覺到,樂生情緒不太高,可問他時他也不說,許南山便只當他是累了。
晚上排練結束,已經是□□點,許南山又唱又跳,體力消耗自然比其他人更大。樂生也跳得出了一身的汗,洗完澡換完衣服才出來,虞寧已經在工作室等很久了。
看到樂生氣喘籲籲地出來,虞寧不免有些心疼,替樂生擦了擦額頭的汗,說:“排練這麽辛苦嗎?”
樂生笑着搖搖頭。他雖然是笑着的,但眼神透出來的沮喪,瞞不了相識多年的虞寧,虞寧忙道:“怎麽了,是不是有人……”樂生心底最在意的事情,最容易勾動他情緒的,無疑是那一件。
樂生搖頭:“大家都很好。”有許南山的面子在,即使樂生做了領舞,也沒人敢明面上說什麽,可私底下就不一定了。而更關鍵的是,即便沒人說什麽,與衆人溝通困難,從而耽誤排練時間進度,也足夠讓樂生感到自責了。
“那是怎麽了?”虞寧問。
他安靜的世界裏有一顆敏感的內心,無從與外人道也,而只有對一直安安靜靜陪着他,心思又細膩的虞寧,還能吐露兩句。
等許南山也出來時,就看到樂生和虞寧站在一塊兒,靠得很近,似乎在說什麽。許南山凝神聽了一會兒,由于站得遠,他聽不大清,只聽到“別練了”之類的字眼。這可捅了許南山的馬蜂窩。許南山當即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摟住樂生的肩,将人帶到懷裏,對虞寧道:“虞小姐,這麽晚了,你一個女士,還是早點回家的好。”
“樂生排練的事,我是征得了他本人以及樂阿姨的同意,他才來的。有什麽事情,我都會照顧好樂生,不勞你費心。”
許南山的突然出現,樂生和虞寧都沒預料到。虞寧臉色頓時有些尴尬,隐隐也有不滿,可她性子素來柔和,不滿也不會當面發脾氣,略帶擔憂地看了樂生一眼,将懷裏的保溫杯塞到樂生手裏,道:“特意給你泡的,甜甜的,養胃。”
虞寧擡眸看了許南山一眼,似乎想說什麽,卻欲言又止,恰好樂生拉了拉她的手腕,搖搖頭,虞寧便把話都咽了回去,說:“我送你回去吧,樂生?”
“有司機送。”許南山說,“虞小姐請回吧。”
虞寧又看着他欲言又止了半晌,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走了。虞寧走後,許南山問樂生:“她剛才跟你說什麽了?”
樂生捧着那個保溫杯怔怔出神,搖搖頭:“什麽都沒說。”
許南山:“她是不是叫你別排練了?”
樂生猶豫了一下:“師姐也是為我好。”
許南山:“為你好?你來排練有什麽不好麽?你這麽有才華,編出這麽好的舞,跳出來讓更多人知道,有什麽不好?”
許南山自己不知道,他說話時已帶了隐隐的責備和怒氣,他還從沒用過這種語氣跟樂生說話。
樂生安靜地低着頭,比劃了一下:“沒有什麽不好,我很高興能和你一起排練。”
許南山視線一掃,看到樂生手上的保溫杯,一把奪過來問:“她給你的這是什麽?”
樂生搖頭:“不知道。”
許南山:“不知道你就喝?”
話裏話外都是對虞寧的不信任和懷疑,樂生終于不滿地皺了眉,将保溫杯奪回來:“師姐給我的,當然是好的。”
許南山:“我給你的就不好了?”許南山握着保溫杯,“丢了,不許喝,你只能喝我給你泡的。”
樂生搖頭,不肯撒手。
許南山盯着樂生:“你松不松手?”
樂生咬唇,垂下眼,搖頭。
若以往,許南山見着樂生這樣子,肯定要好好哄着,可一來,他最近過度疲勞,心情難免煩躁,二來,他始終對虞寧抱着敵意,樂生又護着虞寧違逆他。或許由于曾被溫潮背叛過,許南山對這種事格外敏感。
因此他也不知道哪兒來的一股無名之火,手上一使勁,直接把保溫杯從樂生手裏抽了出來。保溫杯上殘留着虞寧身上最近用的櫻花味香水,那是柔柔的女人氣息,讓許南山更加厭惡,當即揚手,“啪”地一聲,将保溫杯遠遠扔進了垃圾桶。
樂生頓時急了,甩開許南山的手就要去撿。
“站住!”許南山喝道。
樂生腳步一頓,許南山立刻追了上來,攥住他的手,牽着往外走:“不許撿。扔進垃圾桶的還要撿,她送的東西就那麽好?”
樂生不情願地掙紮着,可由于體力差距,縱然他使盡了渾身力氣,也只能被許南山拖着向工作室外走。在這個拉鋸的過程中,兩人各自對對方的不滿都越來越強。
然而到門口時,門口站着倆保安,樂生在看到其中一個保安時,身體卻忽地一僵,飛快地低下頭,半躲在許南山身後,不再掙紮,乖乖地跟他走了。
兩名保安看到許南山,笑着向他打招呼,叫道:“許哥好。”許南山并沒有注意到樂生的異樣,敷衍地點了下頭。為了二人世界,許南山沒叫王愛民和小何,就自己和司機。要不是他太累,連司機也不想叫。
拉開車門,許南山先把樂生塞了進去,自己跟着坐進去,手按在樂生腦袋上,說:“跟我回家去。”
樂生搖頭說:“我要回家。”
許南山想說我家就是你家,但司機在場,他沒說出口,只說:“你家那麽遠,明天還要排練,大早就得過來,你回去幹嘛?還得麻煩司機送你。”
司機插話道:“許哥,現在時間還早,去一趟香溪莊園沒問題。”
許南山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道:沒眼色!
司機本想表現自己很敬業,莫名得到一個黑臉,無辜地撓頭。樂生在手機上打了一行字,遞給司機:“我要回香溪莊園,麻煩你了。”
司機:“好嘞!”
許南山:“……”你到底是誰的司機?
許南山翻了個白眼,抱着胳膊暗自生了一會兒悶氣,樂生也偏頭看着車窗外,看也不看他。許南山憋了半晌,問:“為什麽不跟我回去?”
樂生不想打手語,在手機上打了一行字,遞給許南山,只見上面寫着:“你今晚好兇,不想去。”過了一會兒,又補上一句,“傳言說你發脾氣會打人。”
許南山:“哪兒來的狗屁傳言,我什麽時候打人了?”
樂生:“上回,你打那保安了。”
“什麽保安?”許南山一時沒反應過來,理解過來又氣得胸口疼,“那不是為了你麽?”
樂生沒有說話也沒有打字,目光暗含着責備看了許南山一眼,偏頭又去看窗外了。許南山有氣沒處發,想捶窗戶一拳,又覺得好像應了樂生那句他會打人的傳言,就攥了攥拳,咬着牙憋了回去。
華苑名都較近,不到半小時就到了,許南山瞪了樂生一眼,摔門下車後,就轉身進了小區裏。回到家洗完漱,許南山回想着今晚的情形,還覺得生氣!從前樂生一直都只在意他,今天突然這麽護着虞寧,關鍵虞寧這女人還居心叵測。
許南山暗自思忖着,必須讓樂生離虞寧遠點兒,不然就憑虞寧是個女的,跟樂生相識多年,就勝他一籌了。樂阿姨肯定更希望有個兒媳婦,而不是女婿。
時間已經不早了,許南山卻并不想睡覺,摸到歌房裏練鋼琴,演唱會中有兩首歌是他自彈自唱。許南山一邊彈回想着昨晚的情形,昨晚的樂生……許南山想起親吻樂生時溫熱柔軟的觸感,以及擁抱他時鼻間淡淡的玫瑰花香,還有他羞澀緋紅的臉頰……心裏的火氣去了一半——樂生一定是被虞寧拐騙的。
第二日,排練照常。
因為昨晚吼了樂生,許南山心底有些歉意,所以今天對他格外的小心,渴了遞水,累了休息,誰想到樂生卻一直不假辭色。許南山懊惱而煩躁,把火氣都發到了舞團其他人身上,一旦犯錯,就劈頭蓋臉地罵。到午間休息時,許南山有自己獨立的休息室,樂生本來跟他在一起,但他吃得少,很快吃完後跑去上廁所了,許南山左等不回來,右等不回來,跑去洗手間找他。
然而樂生沒找到,卻意外聽到舞團的人說話。他才走到洗手間門口,聽到裏面傳來的竊竊私語,聲音很小,若不是許南山聽力好,根本聽不到。許南山捕捉到自己和樂生幾個關鍵字眼,便沒有發出聲音,費力辨別着。
“……你們說那個叫樂生的什麽來頭?”
“誰知道啊。”
“許哥對他那麽好,連個好臉色都不給,聽說他來做領舞,也是許哥要求的。”
“你管他是誰,你沒看許哥今兒上午,把我們老幺罵成什麽樣了?啧……許哥這脾氣是越來越大了……”這是第三個人的聲音。
“許哥的脾氣不是一直這樣麽,你還沒習慣?”
“可他前幾個月也沒這樣,我聽樂隊的說,凡樂生在的時候,許哥都可溫柔了。”
這話似乎透露出什麽不同尋常的氣息,因此話音落下後,洗手間裏安靜了一下,旋即頭一個聲音又響起來,卻轉了個話題:“你們說許哥為什麽要找他來做領舞……?我不是歧視他,但是他不會說話,真的是很不方便啊……雖然跳得确實好,可我們隊長也不比他差啊。”
另一個人笑了聲,不知道是諷是嘲:“這不是有許哥在做翻譯麽?”
聽到前面幾人議論自己的脾氣,許南山拳頭握得“咔咔”響,差點就要沖進洗手間,一手砸爛隔間的門了,可聽到後面幾人說起樂生,許南山又忽然明白了樂生情緒一直低落的緣由。幾人的話像針似地刺着許南山的心——是他讓樂生來的,他卻沒有顧忌到樂生與人交流不便時的內心感受。
許南山想起最初邀請樂生來為他伴舞時的猶豫,想起昨天樂生莫名其妙的沮喪,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心情,憤怒裏夾着愧疚,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從洗手間走了出來。許南山抓了抓頭發,想抽根煙,卻在去吸煙區的路上,碰到了樓梯拐角與人視頻通話的樂生。許南山定睛一看,視頻那頭的人不是虞寧麽?
他找了樂生半天,合着樂生擱這兒跟虞寧視頻呢?火騰地冒了起來,但想着剛才幾人說的話,許南山忍着沒發出來。而是走上前去,勾住樂生的肩,臉往攝像頭裏一湊,沖虞寧打了個皮笑肉不笑的招呼。
“你好啊,虞小姐。”
樂生沒想到許南山會突然出現,一驚之下,手機都差點掉下去,許南山一把給他接住,重新放到他手上。趁樂生還沒反應過來時,一偏頭,在樂生臉上親了一下。
樂生身體頓時僵住了,抿着唇偏開了頭,垂下眼。
這一切都被鏡頭那一邊的虞寧看在眼裏,她的表情也僵了一瞬,目光躲閃地四下游離了幾秒,很快強迫自己恢複了自然,向許南山揮了揮手:“許先生好。”
許南山開門見山地說:“樂生要排練了,下次再跟虞小姐聊吧,再見。”
虞寧嘴角勉強彎了彎,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點了一下頭:“啊……那好,再見。”又看向樂生,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只說了句:“樂生好好排練,別太累了。”
随後挂斷了電話。
見屏幕上顯示着通話已結束,許南山把手機放回到樂生的口袋裏,手上用力一推,把樂生按到了樓道拐角的牆上。許南山按住樂生的手,低頭盯着樂生不安的眼神,氣壓一點點降低。
“跟她說什麽呢,我不能聽,要借口上廁所跑這兒來偷偷打?”良久,許南山打破了沉默,開口便是懷疑與指責。
樂生聽到這話,連忙擡起臉搖頭,他的手被許南山按住了,沒法打手語,所以話都憋在了心裏,無法解釋出口。
許南山:“昨晚上丟了她給你泡的東西,生氣了,要跟她控訴一下我?還是說,覺得她比較好?”
樂生眨巴着眼睛,眼神有些委屈,用唇語道:“我沒有。”
許南山:“那為什麽不敢讓我聽見?”
樂生咬着唇,不說話了。
許南山咬了咬牙,捏着樂生的下巴:“以後不許再這樣,再有下次……”許南山話沒說完,威脅的意味卻已經到了。樂生還是怕許南山的,吓得大氣都不敢出。
許南山又氣又無奈,在他鼻梁上刮了一下,低頭吻上去。樂生屏息着仰着頭,微張着唇,眼睫蝶翅似地顫動,姿态順從而忐忑。許南山親完了,才回想起這地方好像有個攝像頭,轉頭向攝像頭看了一眼,眼裏帶着威脅的意味。
樂生還在急促地呼吸,許南山親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說:“以後不許再跟她來往了……”想想覺得有點過分,改了口,“要聯系她也可以,必須當着我的面,不能再這麽偷偷摸摸的。”
樂生不知道在想什麽,竟然沒有點頭,也沒有拒絕。許南山拉着他的手:“好了別想了……回去排練。”
樂生動了動唇,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下午排練照舊。中午在洗手間嚼舌根那幾個人,許南山聽聲音都認得出是誰,畢竟這個舞團也跟他合作過很多次了。不過,在下午他卻并沒有像之前一樣,逮着機會就罵他們,态度反而比上午好了很多。
這讓幾人又是疑惑又是忐忑,生怕許南山突然放個大招。可這個大招直到排練結束,都沒有放出來,幾人這才安下心,拖着一身疲憊回家去了。
在他們走後,許南山把王愛民單獨叫到自己辦公室。演唱會即将開始,許南山忙,王愛民也忙,除了公事,私下兩個人還沒怎麽交流過,正在他猜想許南山有什麽事時,許南山就來了一句:“我在樓梯拐角親樂生的時候,好像被攝像頭拍到了,你去處理一下。”
王愛民一個趔趄,剛喝進去的水差點噴出來:“什麽?你說你親誰?”
許南山坐在椅子上,向後一靠,抱着胳膊:“就是你聽到的那樣。”
王愛民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漬,消化了兩分鐘,同時感謝自己強大的心髒,沒被吓過去。兩分鐘後,王愛民确認道:“是在工作室吧?別處沒被拍到過吧?”
許南山:“沒有。”
王愛民心落回了肚子裏:“自己工作室的事好處理……我去讓他們把那段删了就行。”
“嗯,我也是這麽覺得。”許南山說。
“……”王愛民又喝了口水冷靜一下,也坐了下來,盯着許南山道,“所以你們是在一起了?”
許南山挑眉:“是。”
王愛民:“……”行吧,他早有預感。
“你确定你這樣,不會跟如意珠寶鬧翻麽?到時候樂如意知道了……代言沒了是小事,她要是想搞你,可是個大事。樂如意不是個好惹的人。”
許南山:“……”每個人都這麽說,他只是談了個戀愛啊。
一看許南山表情,王愛民就知道他在想什麽,王愛民收拾了下自己的腦子,飛快地權衡着,最後謹慎地開口:“他是如意珠寶董事長的兒子,可不是溫潮那樣的十八線,随我們拿捏,以後出了問題,星動也未必保得住你。所以依我的意思……”
“分手?”許南山說。
王愛民掃了許南山一眼:“我知道你不可能分,所以,在确保樂如意不會搞你之前,千萬得藏好了,別讓樂如意知道。”
總算聽到了句比較順心了,許南山點了頭:“這你放心,為了我自己的人生大事,我也會小心的。”
王愛民其實一早就知道許南山的性向。許南山剛出道的時候,還有個男朋友,也是唐西華朋友的兒子。許南山跟那人從本科其間開始交往,一直交往到出道頭兩年,王愛民還跟那人見過。但是這種事情,當然是不可能讓外人知道的,工作室瞞得很緊。這次對象變成樂生,自然得瞞得更緊。
由于許南山有前科,王愛民的反應冷靜了很多,再三囑咐過許南山許多遍,讓他千萬別被狗仔拍到了,才放許南山收工回家。
因為昨晚的事,虞寧今晚沒再出現。許南山本想帶樂生到自己家去,但樂生不肯。許南山想着中午聽到的那番話,沒敢再強迫樂生……當初不是他連哄帶騙把人弄來的?
回到家,許南山莫名的有了靈感,想要寫之前打算為樂生寫的那首歌。他為此跑了好幾趟聾啞學校,近距離地接觸那些孩子,感觸良多。今天偶然在工作室聽到樂生被排擠的事,又受了刺激。
許南山下筆如有神,用了不到十分鐘,就寫完了這首曲子的旋律初稿。又試着哼唱了幾遍,修改後卻沒想好名字,于是在文件夾寫上樂生兩個字,放到了電腦未完成的那個分類裏。
關上電腦前,許南山沒注意到,他微信上蹦出來一個好友申請,備注:“我是虞寧。”
許南山是在第二天中午才看到好友申請的。從昨天中午開始,就一直有股淡淡的焦躁——他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麽解決這個僵局,他把樂生帶到了一個難以适應的場合,受到了其他人的排擠。可現在讓樂生退出已經晚了。而從舞團的人身上下手,恐怕效果甚微。
許南山吃午飯時看了一眼微信,出于某種好奇的心理,他接受了虞寧的好友申請。
虞寧:“許先生,在嗎?”
許南山:“有事?”
虞寧:“許先生最近有空嗎,我想單獨跟您見個面,別帶上樂生,也不要讓他知道。”
許南山眉毛一挑,心說情敵約自己見面,這是什麽套路?按瑪麗蘇劇本,虞寧是不是應該跟他說:“請你離開他,你和他都是男人,無法給他幸福的。”
想到這裏,許南山被自己的腦洞樂出了聲。吃着飯的樂生疑惑地擡眸看了他一眼。許南山在樂生頭上摸了一把:“好好吃飯,多吃點,下午的排練很累。”
樂生點點頭,悶聲吃飯去了,眼睛不經意地掃了許南山的手機屏幕一眼。
許南山:“有什麽事,虞小姐可以微信上說,不用那麽麻煩。我最近比較忙,你知道的。”
虞寧:“和樂生有關的,許先生不想知道嗎?”
許南山還沒回話,虞寧又道:“樂生是個很敏感的人,也很喜歡許先生。”
聽到這話,許南山心裏一動,虞寧跟樂生相識多年,肯定比他了解樂生,問:“你想告訴我什麽?”
虞寧賣了個關子:“你什麽時候有時間?我覺得我們最好當面聊。”
許南山想了想,他周六要拍攝《食髓知味》,周五是媒體探班,探班結束後,排練會結束得早一些,便道:“周五晚上。”
虞寧:“那周五晚上見面了再說。七點半,希望許先生準時赴約。”
這天晚上許南山戳了已婚婦男,準爸爸羅雨石。
羅太太已有五個月的身孕,身子越來越重,人也越來越倦怠,好吃酸的,情緒變得很不穩定。羅雨石以往還有些應酬,這幾個月都是能推則推,把下班後的時間全用來陪老婆了。夫妻生活比較和睦。
相比起來,風流成性的司子平,顯然不适合咨詢這種深奧的問題。
許南山:“戳,準爸爸,在不在?”
羅雨石:“怎麽了,兒子?”
許南山:“……”算了,他有求于人,不跟他計較。
“我是想問你一些問題。”許南山說,“嫂子孕期是不是變得比平時敏感了?”
羅雨石:“是啊,怎麽了?”
許南山:“那你都怎麽處理啊,她傷心的時候?”
羅雨石:“哄着呗,能怎麽辦?”
許南山:“怎麽哄?”他不大會啊,沒經驗。
羅雨石仿佛會讀心術:“你惹樂生傷心了?”
“……”許南山蔫蔫兒的,“對,你說怎麽辦?”
羅雨石:“具體發生了什麽,說說?”
許南山于是把他怎麽哄騙樂生為他伴舞,樂生如何沮喪,以及舞臺的人是怎麽說的,一一告訴了羅雨石。
“你說這要怎麽辦……?退出是不可能退出了,樂生每天對我笑我都覺得他是在強顏歡笑……雖然他今天也沒怎麽對我笑。”
羅雨石沉吟了一會兒說:“既然已經不可能退出了,那就盡可能地讓他開心起來。一是從舞團下手,私下跟他們解釋,讓舞團的人接納樂生,讓他們明白樂生的處境,把鍋拉回你自己身上來,別讓舞團對他有偏見,而應該多一些理解。”
“另一方面,就從樂生下手,你多鼓勵鼓勵,別讓他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要讓他感受到你陪伴着他,大家也并不讨厭他。或許慢慢他就适應了。他活在這個世界,不可能不跟人打交道,像你說的,他是樂如意的兒子,那些商界巨鱷,他不也得接觸麽?”
羅雨石最後幾句話說得在理,許南山卻有點舍不得。他原先太粗心了,沒考慮到這些細節問題,現在想明白了,就開始後悔。
許南山想了想,謝過了羅雨石,又問:“一個暗戀樂生的女人,約我見面,該去麽?她說是說樂生的事情。”
羅雨石:“去,為什麽不去?不去不是男人。”
……
在許南山和羅雨石談心時,樂生也在找小夥伴談心。自從周一那天晚上,和許南山發生争執之後,樂生就愈發悶悶不樂。許南山不許他和虞寧私下往來,他只好找到了戈高寒。
“今天的排練還好麽,累麽?”微信那頭是戈高寒。
樂生:“還好,不累。”
對于這方面問題,樂生總是口是心非,戈高寒已經非常了解他的個性,道:“累就直說,誰讓你答應他去排練的……現在後悔了吧?”
樂生:“我不後悔。”
戈高寒有些無言:“他這幾天已經充分暴露了自己的渣男本質了傻孩子!”
樂生不悅地皺了皺眉:“你不要亂說,他只是排練太累,心情不好,加上吃醋而已……”
戈高寒:“好好,我不亂說。可他也太不關心你了吧。”
“我覺得你就該學學我,盡量避開人群,自己一個人在家過,不挺好?”
樂生難得用了嘲諷的語氣:“就怕你哪天在家吊死了都沒人知道。”
戈高寒:“……”
“不,我最近從一個學醫的朋友那兒學到了新的死法。泡浴缸裏,往水裏倒點檸檬酸鈉,吃點安眠藥,用刀片把手腕一割,手泡水裏,睡着睡着就涼了。理論上,三個小時就死透了。”
“……”樂生沉默了一下,“檸檬酸鈉發揮作用,與水的配比得大于3%,你一大浴缸水,得要多少檸檬酸鈉?”
戈高寒:“……那玩意兒不是挺好買麽,我買個三五斤總夠了。”
樂生:“你有安眠藥?”
戈高寒:“最近睡眠不好,讓醫生開了點兒。”
樂生:“你那麽怕痛,割腕很疼的。”
戈高寒:“塗點複方利卡多因,局部麻醉的,塗上就不痛了。”
樂生:“聽說,有人這樣做過,卻被朋友發現,搶救回來了,在ICU待待了半個月,在普通病房待了一個月。”
戈高寒:“所以你到時候就裝不知道,別來搶救我了。”
樂生冷笑:“那你何必提前來告訴我,自己一個人偷偷死了豈不是幹淨?!”
戈高寒又沉默了,好半晌才道:“唉,樂生,我不想活了。今天我媽那邊的親戚到長山來,在我家吃了個飯,看到我就又羅裏吧嗦地說什麽,‘可惜了這麽好的孩子’,‘太遺憾了,你這麽有才華’,我真他媽……”
“他們走後,我媽就又開始哭,有什麽好哭的!”
戈高寒吐槽完,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說怎麽死比較好:“就算買不到那麽多檸檬酸鈉,就少買點兒,不倒浴缸裏,倒盆裏,把手伸進去就行。”
“聽說那血流出來,一缸水都紅了,效果比高錳酸鉀還好。然後我就睡着了,什麽也不知道了。”
“然後第二天你媽就哭瞎了。”樂生冷冷地說。
戈高寒:“所以我一直勸他們生個二胎,別指望我了。真的……有個二胎,過幾年他們就能養着弟弟,忘了我了。”
戈高寒的話飛快地一句一句從屏幕上跳出來,每個字都在刺着樂生的眼睛,勾動着心底最晦暗的陰郁。樂生聽着聽着,竟罕見地發了脾氣,語氣激烈道:“你別跟我說那些東西!我不想聽!”
樂生咬牙忍了忍,十分無情地說:“你要哪天死了,別告訴我。”他怕自己也會忍不住。
……但是不可以的,他和許南山才開始呢,人生還長着,怎麽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