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臣不知。”當初賈琏來到金陵,也是悄無聲息的,而且只用了短短的十餘天就到了,想必是日夜兼程,不知跑死了多少匹馬才趕到的。據說這位琏二爺是個上不管天下不管地的纨绔公子哥兒,要不是到了出人命的關頭,哪裏會這麽緊趕慢趕的。
康熙長長地籲了一口氣,道:“沒事兒了,你下去罷。”
那位官員便領命退下了,随後又傳來某某官員觐見的聲音,等了一會兒才發現,居然是來給薛家當說客的,引經據典說了很長一篇話,字裏行間都是金陵的案子不該這麽判,薛家亦不知情雲雲。而且那人還道:“薛家現如今人才凋零,長房在京城寄人籬下,二房雖好些,但卻事事掣肘,先前的事兒亦是不知情的,皇上一下子削掉了他們家的皇商資格,實在是教人心寒齒冷。”
康熙冷笑一聲,道:“莫非前次徹查的賬目,都是錯的麽?”
那位官員道:“這個……”
康熙續道:“你是言官,往日裏評議些國體政事,那是理所應當的。但內務府是朕的私事,你再要評議,怕是有些僭越罷。此為其一。其二,朕再問你一回,難道上次徹查的賬目,都是假的麽?”
那位官員緘默了許久,才道:“但是……”
但他“但是”了半天,也沒說出什麽章法來。
反倒是康熙等了半日,沒等到什麽有價值的見解,便微微一哂,道:“其三,薛氏為皇商,卻能叫得動朕身邊的這許多人來給他說情。要是還有個妃子在宮裏,是不是在夜間也要吹吹枕頭風?”言罷冷冷地笑了片刻,斥責道:“退下!”
那位官員倉皇退去,連半句話都不敢多說。
等到良久之後,外面才又響起了一個人的聲音:“皇上息怒。”
康熙沒有說話。
那第三個人又道:“此時皇上心中已有數,亦是萬事盡在掌握之中,又何必因為這些人動了怒?薛家自然沒有這樣大的能耐,能有這種能耐的,多半是朝中能說得上話的,有職位在身的,而且與薛家還是姻親。皇上聖明,只需稍稍順藤摸瓜,便能摸出金陵的那一張大網。”
康熙冷笑了一聲:“你是指金陵護官符麽?”
第三個聲音沉默不言。
康熙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道:“好了,朕知道了,你們退下。待會兒要是再有人過來說情,直接攔在外面便是,朕不想見他們。那幾個南洋客商如何了?午間朕派人去宣,直到現在還未曾帶到,莫不是出了什麽變故。”
第三個聲音又沉默片刻,才道:“若皇上擔心,不妨再派人去催上一催。”
康熙亦沉默了片刻,才緩緩地說了一個字:“等。”
這一等便又是小半個時辰。因為江菱在裏面的緣故,康熙這回沒有接見大臣,而是在外面批了小半個時辰的密折。梁大總管帶着兩個小太監,在那間屋子的外面近身服侍江菱,也同時肩負着傳話的重任。等到午後未時左右,才有兩個負責外事的官員,引着四五個膚色黝黑、面部輪廓頗深的南洋人,還有一個膚色很淺,但同樣是高鼻深目的人走了進來。據說這幾個人都是外國的使臣。
康熙高高坐在上面,等他們行禮過後,便讓身邊的近臣例行問話。
那位近臣是剛剛江菱聽到的第三個聲音,略有些沉,而且有些陌生,一開口便問他們來自哪裏,現在的國王叫什麽名字,國家有多少人,疆域一直到哪裏……簡直像是在現場做一份萬國地圖。那幾位南洋人一個說自己來自一個海島,一個說自己來自一片大陸,一個說自己來自一個非常遙遠的地方,皇帝陛下大概沒有聽說過,還有一個直接聲稱來自天竺(雖然是古稱),還有一位自稱來自暹羅(雖然仍舊是古稱)。那位西洋人的口音很重,江菱揣測了一下,應該是葡萄牙。
現在歐洲的大航海時代已經開始,葡萄牙的國力,确實有能力到達這個地方。
但江菱仔細想了想,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按照時間推算,現在航海能力最強的兩個國家,應該不是葡萄牙或西班牙,而是號稱日不落帝國的大不列颠。問題是,這裏面居然沒有英國人?!
有點兒不合常理啊。
江菱正在猶疑,忽然聽見外面那第三個聲音又問道:“你們今次帶着本國商人前來揚州,說是要面聖商議要事,如今已經見到了皇上,有什麽要事,不妨直言便是。噢,你們無需擔心,帶你們前來的那位廣州都督,現在不在這裏。”意思是這個地方很安全,而且很私密,可以直接跟皇帝對話,要是有什麽條件,不妨直接擺出來,用不着拐彎抹角的。
等了一會兒之後,那個生硬的、帶着一點兒外國語調的聲音開口問道:“不知貴國皇帝,能不能修改關于在廣州增設商行的協定?我們有從國外帶來的珍貴象牙和香料,還有各種貴重的黃金器皿,區區一個廣州,實在是難以消化這些商品。而且我們還想在貴國購買更多的茶葉、瓷器和絲綢,希望能繼續擴大貿易額,修改協定,以保持兩國友好的通商關系。哦,當然,我們前幾天還跟貴國的商人們交談過了,他們很可以做這筆生意。”
雖然用詞有點颠三倒四,有些連用詞都錯了,但意思還是表達清楚了的。
五個字,擴大貿易額。一個廣州十三行,滿足不了他們的胃口。
外面的聲音再一次平息下來,良久之後,才聽見康熙緩緩問道:“這是你們的意思?”
“是的。”仍舊是那位帶着濃重外國口音的使臣,“這是我們整個商業聯盟的意思。”
于是外面便不再說話了。那第三個聲音等了片刻,又向他們詢問了一些細節,例如他們需要什麽別的條件,以及大約需要多少個城市,才能完全容納他們口中的商品。等到雙方都探了探底,才聽見康熙緩緩說道:“此事須得交由諸臣議定。”
“但是皇帝陛下……”那個生硬的聲音似乎試圖打斷他的話。
江菱聽到這裏,便匆匆将梁大總管叫了進來,讓他取來筆墨紙硯(這倒是早就備下了的),在一張紙的正反兩面各寫了幾行字,讓他帶到前面去交給康熙。此時外面的話題已經争論到了皇帝是否應該立刻批準這一協議。又等了片刻之後,才聽見康熙輕笑了一聲,緩緩說道:
“朕聽聞貴國亦有‘議會’一說,但凡政事,都要交由議會商讨,方能通過。朕欲與諸臣商議此事,亦同貴國的議會之說類似。請先回去罷。”
這是紙條上正面寫的內容,不過卻被康熙稍微加工了一下,使得更為書面化。
那個生硬的聲音倒是愣了一下,然後軟和了不少,顯然這個類比比剛才的更令他滿意。
随後康熙又緩緩說道:“不過在離去之前,朕還有另一個問題,想要問一問南洋諸國的使臣。尤其是天竺國。你們與這裏相距甚遠,中間海路不甚暢通,為何亦會千裏迢迢地來到揚州,與朕商議通商之事?你們用作通商的貨物,可否透露一二?”
那位據說來自古天竺國的使臣愣了愣,好半天之後,才用更加生硬的話說道:“親愛的,皇帝,陛下,您,知道,我們擁有,同樣精美的,禮物,相信,可以,讓您,的,子民,得到,快樂。bytheway,我并不喜歡,和,商人,大交道,所以,我也,并不知道,what's.”
英文。
而且是因為溝通不暢,下意識地用了自己的母語。
江菱暗暗點了點頭,心想那就沒錯了,
英語為母語,印度作為殼子,顯然是那個鼎鼎有名,哦不,是名聲爛到陰溝裏的東印度公司。
至于傾銷商品……誰信啊,大不列颠的名聲從來就不是傾銷商品打響的,而且還是在剛剛結束戰争的時候。江菱回憶了一下,發現自己那些少得可憐的歷史常識,居然不足以撐起這個時代的大背景,不由稍微有些沮喪。看來她還要找個時間,再回末世翻翻書才行。
正在想着,忽然又聽見外面那第三個聲音笑道:“原來如此。這便說得通了。皇上,臣以為此事可行,但要管得嚴些。但不知皇上以為如何?”
康熙在外面揉了揉那張紙條,淡淡地說道:“此事容後再議。”
于是那第三個聲音便只能安靜下來,等那兩個官員按照原路,客客氣氣地把人送了出去,而且還順便帶走了外間服侍的一些閑雜人等。康熙又叫了幾個近臣進來,聽了聽他們的意見,但仍舊像從前一樣,一頭霧水,毫無建樹。
非是這些近臣們不聰明,事實上他們個個兒都是人精。
但問題是,現在他們所有人,對對方都知之甚少。
康熙捏了捏手心裏的小紙團,淡然道:“今日便到這裏,你們回去之後,每個人給朕拟個條陳出來,等明日彙在一起,再行商議。京裏的條子可發出去了?讓他們快些,盡量在半個月之內到揚州,共同商議此事。至于揚州城裏的那些,暫時先瞞着,半個字都不要透露。還有,你再去催催,揚州的賬目何時才能理清?若要再等,莫不是要等到朕南巡之後麽。”
周圍的官員們都諾諾地應了。
康熙擡了擡手道:“好了,下去吧,朕想獨個兒靜一靜。”
緊接着官員們便都退下去了。等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裏,康熙才起身離開,回到剛剛的那間小屋子裏。江菱仍舊歪靠在椅子上,姿勢極其別扭,手裏拿着筆和紙,正在勾勾畫畫着一些什麽。康熙也不打擾她,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
直到江菱終于停筆,才發現了康熙的到來。
“如何?”康熙走到她跟前,彎下腰,低聲問道。
在他攤開的手心裏,躺着一枚被揉皺的小小紙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