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家人。
呵,家人。
陳樹達活到現在,“家人”這兩個字的含義,從未如此刺耳。
黑雲壓頂,苦澀茶香暈開,虞晚笛敏銳察覺到危險:“陳先生,林先生要去哪裏,我送他過去吧?”
“不用”,陳樹達挽起袖口,按住林羽白肩膀,“我送他回去。”
林羽白心神不寧,路過拱橋時腳下打滑,差點栽倒在地,陳樹達扶他起身,帶他坐上副駕,一路開向泊雅湖別墅區。
烏龍茶香緩緩流淌,緊繃心弦被輕柔撫過,漸漸舒緩下來,林羽白無意識交握手掌,圓潤指甲紮進手背,深重紅印刻在上面。
“林先生”,陳樹達說,“這個等你的人,是你的哪位家人。”
這聲音幾乎從牙縫裏擠出,但林羽白心神不寧,沒有反應過來:“我…我男朋友。”
沒有領證結婚,只能算男朋友吧。
信號燈轉換為紅,陳樹達踩上油門,林羽白被慣性向前拉扯,一只大掌伸來,蓋住額頭,将他按回椅背。
眼珠在眼皮下轉動,漆黑視野裏有隐約光點,林羽白眼睫眨動,盈盈水波輕晃。
“林先生”,陳樹達收回手掌,放在方向盤上,“在寒冷的冬天,一個人跳入湖水,想要游到對岸,游到一半的時候,他筋疲力盡,再也動彈不得,可終點還有很遠,他要怎麽辦呢?”
“繼續…繼續游下去”,林羽白哽咽,“咬緊牙關不斷努力…總能游到對岸。”
“不,他會墜入湖底,被冷水灌沒口鼻,再也浮不上來”,陳樹達扭動方向盤,下高速開向小路,“他需要求救,只要揮舞手臂,會發現岸上有人,一直等待着他。”
濕滑汗液浸透手機,林羽白深深埋頭,像個逃避獵人的可憐動物,把腦袋藏進沙坑。
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麽簡單的幾句話,就能說服自己。
他孤注一擲從家裏跑出來,和薄松風裏雨裏走過十年,如果他現在放棄,吃過的苦受過的罪算什麽,難道他最初的選擇是錯誤的,他努力營造的一切,是個自欺欺人的、徹頭徹尾的笑話?
“沒有名片,說明你沒在公司入職”,陳樹達說,“總在家裏窩着不見陽光,早晚會長毛的。記住我的名字,如果想踏出家門,随時給我發信。”
輝騰停在泊雅湖主幹道上,林羽白匆匆道謝,拆開安全帶下車,剛走出兩步,陳樹達呼喚:“羽白!”
林羽白轉身看人,隔着濕潤的泊油路,他的眼瞳含抹水光,倏忽辨不清晰。
陳樹達搖下車窗:“過來。”
林羽白回到車邊,陳樹達仰頭看他:“你至少還有五十年的人生,記得要向前看。”
“我知道了”,林羽白含淚微笑,“陳先生,謝謝您今天讓我去您的店,我很久沒這麽開心了。您非常善解人意,只要您和太太好好談談,她一定會回來的。”
太太,什麽太太?
陳樹達怔愣一瞬,前方身影越來越遠,白皙腰線忽隐忽現,消失在視野中。
他靠回椅背,想起自己在超市裏和林羽白搭話,随口說太太不理自己,住在別人家不肯回來。
陳樹達輕撫額頭,低低笑了,他想到自己在林羽白眼中,估計是個只顧事業不顧家庭、妻離子散的中年男人,只能漫無目的去超市閑逛,随意找人搭話解悶,不然剛剛林羽白看他的表情…怎麽會那麽同病相憐。
不過這樣也好,林羽白這樣時時刻刻關心別人的橘子精,如果他陳樹達光風霁月完美無缺,還怎麽讓他靠近自己?
人們不會在意別人對自己有多好,只會在意自己為別人付出了多少。
付出越多,會織出越堅固的繭,将自己卷裹進去,再難掙脫出來。
他在黑暗中點一根煙,火光嚓響,微芒劃破夜幕,薄霧淡淡飄散。
林羽白挽起褲腳,深一腳淺一腳走在路上,別墅裏燈火通明,窗前有影影綽綽的人影,他深呼吸幾口,慢慢擰開房門,剛踏進一步,一只玻璃杯淩空飛來,噼啪碎在腳邊。
他吓了一跳,緊緊閉上眼睛,薄松挾怒火靠近,抓住他上臂,一把将他扯來:“這麽晚才回來,你跑哪去了?”
薄松還穿着白天的西裝,襯衫被揉的破破爛爛,鞋面上滿是污泥,他抽抽鼻子,抓住林羽白後頸,把人拎到面前:“身上是什麽味道?”
林羽白不敢看人,瑟瑟發抖站着:“阿松…好疼…回來時路過花店,忍不住進去看看,你今天沒…沒出差麽?”
“聽聽你說的這叫什麽話,怎麽的,我沒出差,你不樂意啊”,薄松把人松開,自己拿來掃帚,把碎片攏到一起,“站那幹嘛,讓開點,紮到你怎麽辦啊?”
林羽白飛速躲開,背靠門板不敢動彈。
“你去超市了吧”,薄松皺眉看人,上前攬住林羽白,帶他往客廳走,“買的菜呢,怎麽沒帶回來。”
菜…
林羽白如夢初醒,兩大袋子食物還在後備箱裏,忘了拿回來了。
“別告訴我忘在花店了”,薄松捏他下巴,咄咄逼人,“我認識你這麽多年,沒見你忘過東西,今天怎麽就這麽巧,回來晚也就算了,東西都找不到了。老婆你說實話,今天去了哪,見了誰,怎麽現在才回來?”
他直勾勾盯着林羽白,想從那白淨面容底下,揪出隐藏的真相。
心口有利爪摳挖,這麽多年過去,他自認已經完全了解林羽白,知曉他的一切,包括言語與思想,可此時此刻,這認知竟有一絲裂紋,林羽白不再純粹,他心裏或許有塊秘密,不能與他薄松分享。
這是不是說明,那個全心全意愛着自己的林羽白,摻雜了不該摻雜的污質。
“老婆,我今天回來,特意開車去市中心的花店,給你買了藥買了花,花就放在卧室,你可以拿出水晶瓶子,把花養在裏面”,薄松放緩語氣,擡手搭他肩膀,把他按進懷裏,“乖老婆告訴老公,身上的味道從哪來的,我要是不打電話,是不是後半夜才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