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1)
前一秒狂喜,後一秒大悲。
何筝陡然頭皮發麻,神情驚惶猶如遇到惡鬼,就在這時,石壁之中晃動的鐵絲陡然支撐不住地彈出來,網的一角塌落,何筝猝不及防失去平衡,一下子從網上翻落了下去。
“陛下救命啊啊啊——”
何筝條件反射的抱緊懷裏的帽子,耳邊風聲呼嘯,心髒提到嗓子眼,他懷疑自己必死無疑。
腰間忽然一緊,方天灼也跳了下來。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人正緊緊貼在方天灼胸前,男人抓着一根垂下來的藤蔓懸在半空中,臉色陰沉的望着他:“還抱着它作甚?!”
何筝立刻把懷裏的帽子扔掉,一把抱緊了方天灼的脖子,亂成鳥窩的頭發貼在男人脖子前,方天灼面無表情的望着他纖細到一擰即斷的脖子,一手将他環緊,腳踩崖壁施力。
連續兩次毫無心理準備的蹦極一樣的體驗,何筝吓得很慘,一直到方天灼落地,他還雙腿懸空的挂在對方的脖子抖個不停。
方天灼把身上的大型挂件放了下來,何筝雙腿發軟的落地,陡然扶着崖壁開始嘔吐,可他早上原本就沒吃什麽東西,此刻自然吐不出什麽,揉着快要沖出來的胃,他先抹了抹臉上的眼淚。
涼了。
涼透了這回。
他偷偷去看方天灼,後者也在看他,何筝縮脖子,道:“吓,吓死我了,林子裏怎麽會突然冒出來一個繩兒……”
“絆馬繩,為了阻止參賽者靠近懸崖發生意外。”
“幸好懸崖下面有網……”
“防止有人墜崖傷亡,朕着人布置的。”
“陛下真是英明神武,運籌帷幄,未蔔先知,如果不是您,我可能就沒命了。”何筝咧了咧嘴,見他臉色陰沉克制,又不安的垂下了腦袋。
方天灼垂眸,突然握住了他的腳,何筝微微一抽,這時才發現自己腿上刮出了一道血痕,方天灼撕開褲腿給他系緊,何筝疼的呲牙,對方看了他一眼,他又臉色蒼白的讨好笑。
方天灼收回手,突然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半邊臉,何筝的臉頓時被他有力的手指掐到變形,那一瞬間,方天灼眼底的殺意仿佛是有形的,何筝條件反射的摳緊身下的石頭,剔透的眸子瞬間湧出水霧,他驚疑不定,呼吸都仿佛要停止。
方天灼下巴緊繃,何筝瞪大眼睛不敢眨,但眼淚卻沒出息的從眼角落了下來,方天灼盯着他半晌,眸子波濤洶湧,變幻莫測。
何筝的臉被掐的通紅,漸漸有種窒息的感覺,他毫不懷疑,方天灼會在下一秒把他的腦袋擰下來。
僵持之後,方天灼卻陡然松手,一把将他摟到了懷裏,男人低下頭輕輕吻着他濕潤的唇,以及被吓到雪白的臉,壓抑着,低聲道:“你吓到朕了,知道嗎?”
何筝下意識點頭。
方天灼伸手撫了撫他淩亂的發絲,柔聲道:“下不為例,嗯?”
何筝跟他對視,細白的手指揪着他的袖子,又一次點頭。
他依然沒有點破。
仿佛是在單純的提醒他,以後小心點,不要再朕擔心。
何筝垂下睫毛,又被他親了親,怯怯道:“我們怎麽上去呀?”
“會有人來尋。”
“哦。”
何筝動了動,肚子咕咕叫了起來,方天灼沉默了片刻,把他放在石頭上,起身便走。
何筝卻突然站起:“你,你去哪?”
他雖然怕方天灼,可他更怕這空無一人的崖底,這裏說不定會有吃人的猛獸,那些東西可不是他說了好話就會放過他的。
“弄點吃的。”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何筝扯着衣角,神态不安,方天灼看向他的腿,何筝忙道:“沒關系,我,我能走。”
“坐回去。”他用不容抗拒的語氣命令,何筝兩步退回去,一屁股坐回石頭上。
方天灼将冠冕丢到了他腳下,消失在了他面前。
何筝把他的冠冕撿起來,想着要是有獅子來咬他,他就把這個帽子拿出來吓唬它,這上面可是有這個世界最牛逼的人物的味道,說不定管用呢。
他忐忑不安的等了很久,方天灼提着一只血淋淋的剝了皮的兔子回來了。
他先把兔子丢到一邊,撿來幹柴,用一塊薄石板架在兩塊石頭上升了火,然後抓起了何筝的腿,将手裏搓爛的草藥敷到傷口上又一次纏緊,何筝疼的臉色發白,但一聲不敢吭。
這男人如今雖然貴為皇帝,但自己動手能力卻不是一般的強,何筝的藥上好,他又繼續去處理兔子,處理的差不多的時候,那塊薄石板已經被燒熱,何筝眼睜睜看着他用匕首把兔肉割成薄片放在上面,不一會兒便熥的滾熟,還噴香。
一時有些懵逼。
對于方天灼的印象,他很多都是從書裏看來的,知道他高高在上,喜怒無常,暴佞陰狠,視人命如草芥。但沒有人告訴他,他竟然還會打野味,烤好了之後,第一片給他吃。
何筝盯着他挑過來的肉片,畏怯的接過來,吹了又吹,才緩緩放進嘴裏。
雖然沒有調料,但肉質鮮美,飽腹已經足夠。
“我,我來吧……”何筝不敢一直吃,主動要求幹活,方天灼沒有阻止,何筝于是用兩根細竹竿兒翻着石頭上的肉,方天灼則一片片的割下來放上去。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關于他今天逃跑的事情,方天灼一嘴都沒提。明明什麽都知道,明明都親眼看到了,明明恨不得殺了他,可他還是可以一句指責都不說,一句理由都不問,一個字都不提。
何筝覺得他這樣真的不好,有什麽事情憋在心裏幹什麽呢,還不如痛痛快快的說出來,可想到他要真說出來,那就是問罪了,又覺得這樣似乎是挺好。
何筝低着頭,默默地翻着肉片,烤好了夾起來吹吹,正要朝自己嘴裏塞,突然發現方天灼正冷冷看着他。
他把微微張開要吃的嘴改了形狀,撅起來又吹了兩下,慢慢的送了過來,軟聲道:“陛下您吃。”
方天灼就着他的手把肉叼走,何筝又低頭繼續,烤出來吹吹再喂給他。
一個兔子兩人分着吃完,方天灼砍了竹子接了山水,在石板上蒸了一下,重新倒入另一個不燙的竹筒裏,遞給了他。
水有些溫熱,還帶着淡淡的竹香,何筝就着喝了,隐隐有了飽意。
方天灼坐在他身邊,何筝繼續抱着他的冠冕,相顧無言了一會兒,他小聲找話題:“陛下武功高強,不能飛上去嗎?”
“你自己留下?”方天灼冷聲反問,何筝立刻閉嘴。
他自己留下,不被野獸咬死也會餓死。何筝一點兒都不覺得自己有任何野外生存的技巧,他連魚都不會釣。
崖底陰涼,到了下午,何筝立刻感覺到了一股冷意,他默默低下頭,扯了扯衣角,想蓋住露在外面的傷腿,他的腿已經感覺有些冰涼。
方天灼瞥了一眼他的小動作。
那條腿細長,瑩白如玉,刻意遮擋反而更帶了幾分勾人的意思。
方天灼站了起來。
他一有動靜,何筝就像驚弓之鳥般瑟縮不安,警惕的瞧他。
寬大而沉重的龍袍對着他的腦袋丢了下來,何筝呆了呆扯下來,默默的撐開袖子穿在了身上。
龍袍寬大,上方的刺繡竟然是立體的,十分厚重,他費勁的把手指從裏面露出來,裹緊自己,擡頭去看方天灼,對方已經遠遠走開。
何筝擡眼看看快要完全落下去的太陽,心裏一咯噔,急忙站起來跟了上去,方天灼個子比他高,肩膀比他寬,龍袍穿他身上有些拖沓。
何筝還沒忘記抱着他的帽子,上方玉旒碰撞發出響聲,方天灼轉臉看他,何筝立刻停下。
他一轉身,何筝又跌跌撞撞的跟上,亦步亦趨,生怕自己被丢掉。
雖然理智告訴他方天灼還指望他生小朋友,可他喜怒無常的,誰知道會不會改變主意讓野獸吃掉他呢?何筝覺得自己得對自己的小命負責。
方天灼走得快,何筝腿受了傷,要跟上他十分吃力,大抵是覺得他煩,方天灼停在前面皺眉,道:“你在這裏等。”
何筝看了看黑下來的天,心裏打鼓,小聲道:“可,可是我害怕呀。”
方天灼眼皮跳了跳,何筝拖着另一條越發沉重的腿朝他靠近,認真的讨好道:“陛下放心,我可以跟上的,您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遠遠的看着您,心裏就有安全感。”
方天灼陰沉着臉看他片刻,伸手把他抱了起來,大步朝前走去,何筝吐出一口氣,一手摟着帽子,一手勾着他的脖子,聽到頭頂傳來轟隆隆的聲音,心裏頓時一陣苦澀。
這崖底已經夠冷了,再來一場山雨,他懷疑自己又得感冒。
不過他終于明白方天灼那麽急着走不是為了把他丢下,而是要找山洞了,畢竟這種夜晚,要是沒個避雨的地方,鐵打的身子估計也撐不住。
方天灼終于找到了避雨的山洞,何筝被放到地上,發現他轉身又出去,急忙又跟了上去。
方天灼凝眉看着突然變得格外黏人的家夥,“朕就在附近找些幹柴。”
何筝弱弱的裹緊龍袍,輕聲道:“那我就在洞口看着您,只要看着就好了。”
方天灼沒有再理他。
何筝走到洞口扶着石頭,眼珠跟着他的身影轉來轉去,直到方天灼重新回來,擡手将幹柴丢到地上,他又神色陰郁的看了一眼何筝,後者條件反射的想做點兒什麽,伸手扯了扯幹草鋪平,怯怯的攤開雙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天徹底黑了下來,雷聲轟鳴,暴雨傾盆而下,何筝被洞口吹進來的冷風弄的抽鼻子,素白的手伸在火堆邊邊,因為跟方天灼相對而坐,他甚至不敢把手伸的太長,畢竟火是方天灼升的,而且他這會兒臉色實在太難看,他怕對方猝不及防給他剁了。
一陣冷風吹過,何筝又哆嗦了一下。
點火的時候方天灼特別選了背風的地方,後來何筝鋪幹草把位置讓給了他,所以這會兒自己正對着風口,被吹的暈乎乎。
方天灼皺着眉:“過來。”
何筝猶猶豫豫蹭過去,便被他一把扯到了懷裏,何筝的手被他抓起來朝火上舉。
何筝以為他要燒自己,條件反射的掙紮着縮回來,神色驚惶眼神慌張。
方天灼臉色鐵青。
何筝眼淚在眼圈打轉。
今天的事兒沒完。
他知道的,方天灼很生氣,他今天差一點,差一點點就殺死自己。
方天灼克制的繃緊下颌,雙手包裹住他冰涼的手,陰郁道:“朕就那麽可怕?”
何筝淺淺笑道:“怎麽會呢,陛下像天上的太陽神一樣英俊,只是您的光芒太過耀眼了,所以唔……”
方天灼突然堵住了他的唇,何筝縮起肩膀被他摟緊,耳邊是暴雨嘩啦啦砸在地面的聲音。
男人吻的很兇,唇瓣厮磨,何筝被放開的時候,嘴唇漲漲的,身體又一次被男人擁緊,方天灼克制的撫着他的頭發,呼吸緩緩。
何筝頭皮發麻的感受着他插在自己發間的手指,渾身僵硬。
這個男人,不會在這裏做那種事吧。
他覺得自己真的會死。
“陛下……”何筝輕輕推他,道:“我有些困了,想睡覺。”
方天灼張開雙臂看他,何筝一點點從他懷裏朝外挪,一邊問道:“我可以睡嗎?”
方天灼徹底松了手,算是默許。
何筝想躺的遠遠的,但最終還是擔心方天灼會把他扔在這兒,于是便睡在方天灼身邊,悄咪咪把他的衣角壓在身下,這才放心的閉上眼睛。
但精神高度緊繃的情況下,他根本睡不着,方天灼微微有什麽動靜他都要屏住呼吸。幹草下面似乎還有小蟲子在爬,何筝僵硬的小心翼翼的翻身,正好看到方天灼撿起一截幹柴丢到火裏。
火光映着他俊美無俦的臉,那張臉依然十分可怕,可仔細想,何筝也明白。原著裏的何筝作成那樣他都能一直忍着,此刻相信也是一樣的,他在等,等着他懷孕,孩子長成……
難道自己注定逃不過原主的結局嗎?
何筝緩緩坐了了起來,方天灼無視了他,依然靜靜的坐着。
何筝咬住嘴唇:“陛,陛下。”
方天灼停下動作,依然沒有看他。
“我今天墜崖,真的只是意外,我,就跑着跑着,然後迷路了,就,就不知道怎麽回事,跑到那個懸崖那兒了……”
他很怕方天灼會把這一筆記着日後跟他清算,盡管此刻粉飾起來好像十分無力,但該做的努力一定要做。
方天灼轉過來看他,何筝努力讓自己表現的真誠,方天灼捏緊手指,拇指克制的摩擦指節,緩緩道:“朕知道。”
知道?知道什麽呢?何筝心裏有些難受,方天灼好像什麽都知道,但……他什麽都不質問,他巴不得方天灼問他為什麽跑,把話說開了,打他一頓,罵他一頓,關他一年的緊閉,再或者直接砍了他也好,總比現在沒底的強。
可這層窗戶紙,換成他來捅,何筝卻不敢。
他看着方天灼冷漠的神色,鼻頭忽然發酸。這樣提心吊膽的活着,真的有意思嗎?他在現代的身體是不是還在,還能不能再回去呢?
可是,想到要放棄自己的生命,死後不知道又會去什麽樣的世界,萬一比現在更恐怖,難道就一次次的死下去嗎?何況誰知道還能不能再活一次呢。
何筝不想死。
他躺了下去,蜷縮起身子默默閉上眼睛,頭痛欲裂,腹部隐隐有些冰涼墜痛,卻因為思緒紛亂而翻來覆去。
方天灼很安靜,除了偶爾加柴沒有別的動作。
何筝最終還是疲憊的睡了過去,迷迷瞪瞪感覺有人摸了摸他的額頭,随即身體便輕飄飄的被抱到了一個溫暖的地方,他按在腹部的手被拿開,接着一陣溫暖緩解了那裏的刺痛,何筝漸漸放松下來,完全進入夢鄉。
暴雨之後,崖下一片清新濕潤,何筝迷迷瞪瞪醒過來,自己還在地上躺着,昨天被人抱起的感覺似乎是一場夢。
外面傳來交談聲,他意識到是有人找來了,疲憊的從地上爬起來,他還沒忘記把方天灼的帽子抱起來,裹緊衣服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聶英和江顯的臉色齊刷刷一變,方天灼轉過臉,道:“回罷。”
何筝揉眼睛,乖乖跟上,聶英跟江顯對視一眼,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一瘸一拐的何筝突然踩到了過分長的袍子,一下子絆出去,腦袋duang的撞到了方天灼。
男人看過來的眼神瞬間把他的瞌睡蟲全吓跑了,何筝精神倍兒爽的繃緊皮,方天灼陰郁的看他幾息,彎腰把他抱了起來。
聶英甩眼神:陛下不高興。
江顯甩回去:沒死人是好事。
聶英:好像在鬧別扭。
江顯:這個何公子不簡單。
聶英看了一下穿着龍袍被陛下抱着的家夥,默:何止是不簡單啊……
何止是不簡單的何公子被放到了懸崖上垂下來的大籃子裏朝上提,方天灼等人則順着垂下來的繩子飛檐走壁朝上攀。
何筝坐在籃子裏看着男人矯健的身影,一臉羨慕:“陛下真是英姿飒爽,武功高強。”
方天灼沒有理他,身姿如燕的率先上去了,何筝披着龍袍也沒見有皇帝的樣子,小雞似得坐在籃子裏,默默摸了一下懷裏的冠冕,悲傷的嘆了口氣。
要是穿成方天灼多好啊,逮誰秒誰,人生蘇爽。
他扒着籃子朝下看,離崖底已經很高了,頓時有些擔心這拴他的繩兒結不結實,萬一斷了可怎麽辦,雖然目前的處境見不得比死了好多少,可摔成肉泥還是有點重口了。
一旁的聶英見狀道:“善首大人不必擔憂,有我二人在此,定拼命護您周全。”
江顯也溫和道:“若是怕,不要往下看。”
何筝縮回去,仰頭看了看拴着自己的那幾節繩兒,不是很放心的點了點頭。
萬千焦慮之中,他總算上去了,剛一落地,就發現周圍站了許多人。
春獵當天皇帝跳崖,來的許多人魂兒都要飛了,好不容易見到方天灼躍上來,剛喘口氣就見到了那威武霸氣的龍袍裹在一個單薄的身子上。
何筝一下子被這麽多人盯着,差點兒忍不住後退兩步又掉下去,意識到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的衣服上,吶吶道:“昨天,我冷……”
就算冷你也不能穿龍袍啊!!
所有人都心潮洶湧,何相的眸子卻劃過一抹精光,如今這枚棋子在皇帝的心裏,竟然已經這般重要了嗎?
何筝被看的渾身別扭,身體突然懸空,方天灼又一次把他抱起,直接跨上了馬:“回營。”
有官員湊到何相國身邊,含笑道:“恭喜何相,貴公子如今榮寵加身,假以時日,前途不可估量啊。”
何相國輕笑一聲,虛僞道:“能得陛下聖心,是筝兒的福氣,他好好的,本相這個做父親的,也能安心了。”
何錦華也被好友撞了一下:“三公子以後升了官兒,可別忘了咱們。”
何錦華笑道:“猶未可定呢。”
“陛下何時對誰這樣恩寵?”好友負手感嘆道:“也只有何二公子那樣的美人,才能入得了陛下的眼了。”
何筝被一路帶回營地,丘水洛正擰着眉翹首盼望,乍然見到方天灼,頓時一臉歡喜:“陛下……”
被龍袍裹着的何筝尴尬的對她笑了笑。
丘水洛臉上的歡喜碎了。
“扶善首下去休息。”何筝被放下馬,跳着腳回到營帳裏。
很快有太醫過來給他看傷,他腿上是鋒利碎石刮的外傷,傷口很長,好在深度沒到骨頭,太醫開了外傷藥,讓他每日記得換,便恭恭敬敬的退下了。
方天灼還要處理春獵的事兒,受傷的何筝在洗去一身疲憊之後吃了點東西,便沉沉睡了。
他又夢到自己變成了仗劍江湖的大俠,醒時悵然若失的坐起來,靠在床頭看自己裹着繃帶的小腿。
膝蓋剛好,大腿還疼着,結果小腿又刮到了,何筝回想這一個多月的穿越之旅,豈是一個慘字能夠形容的了。
難道他這輩子真的離不開方天灼了嗎?
何筝腦袋磕床頭,心情沉痛。
“何相留步,善首還在歇着,奴婢前去通報一下。”
帳外傳來的聲音讓何筝微微一愣,南菁很快走進來福身:“大人,何相求見。”
何相國如今見他竟也要用上求字了,何筝樂了:“讓他進來。”
床帏被拉開,何筝披着袍子坐好,何相國很快走進來,道:“老臣見過何善首。”
何筝樂了,道:“有事兒嗎?”
何冶朝兩邊看了看,何筝揮手讓人下去,道:“說吧,找我什麽事兒。”
“為父見你受傷,實在心疼,特別來看看,傷的重不重?”
他一臉慈父的神情看得何筝嘆為觀止,如果不是看過原文,如果不是上次在相府鬧事時這老東西臉色冷酷,何筝真有種他真操心自己的身子呢。
“重的很。”何筝嘆氣道:“我都快疼死了。”
何冶一臉心疼的道:“委屈筝兒了。”
何筝學着方天灼平時質疑自己的眼神盯着他看,老狐貍這臉皮可真夠厚的,被他盯了半天都面不改色,何筝于是道:“您老臉皮可真厚。”
何相臉略略青了。
何筝端起茶盞,道:“有話直說吧,別拐彎抹角了,膩得慌。”
何冶此次前來是為試探,心裏其實也有些打鼓。如今這個何筝不管是說話語氣還是神态眼神,都跟之前差別很大,對他完全沒有敬重的意思,思來想去,有些話還是不宜現在說,于是嘆了口氣:“我知道,筝兒心裏是有些埋怨為父的,為你強行改變體質,為父心中也是十分不忍,只是你生的如此俊俏,卻手無縛雞之力,為父這樣做,也是想為你找個靠山啊。”
何筝冷笑,老東西,嘴裏沒一句真話,虛僞的讓人作嘔。
“相爺說的這是什麽話,本大人對陛下之心可昭日月,又怎麽會因為這件事埋怨你?我倒是要謝謝您,給我一場好姻緣呢。”
兩人相視,虛僞一笑,但在對方天灼拍馬屁的态度上,父子倆表現了出奇的一致,何相也道:“陛下高大英俊,天資非凡,如今對你恩寵有加,為父也算放心了。”
說曹操曹操到,方天灼忽然掀簾而入,淡淡道:“相國也來看筝兒了。”
何相國急忙站起來行禮,道:“老臣見筝兒腿腳不便,心裏擔憂,特來慰問一番。”
方天灼颔首,走向何筝,道:“可好些了?”
何筝立刻一改方才的虛僞,乖巧道:“我好多了,有勞父親特別跑一趟,辛苦了。”
他跟剛才刻薄的模樣判若兩人,何冶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何筝眼珠兒一轉,忽然扯住了方天灼的袖子:“陛下,這次父親真的特別特別有心呢,聽說我墜崖得陛下護佑大難不死,他剛才還提議說要親自茹素一年為陛下與贏國祈福,我勸都勸不住,他非得讓我跟您請示,要您派人監督,若是一年內桌上見了葷腥,他便自行把腦袋獻上!”
何相:“……”
方天灼挑眉,道:“朕聽聞何相素來喜食狗肉,一侯兩頓不可或缺,一年茹素,是否有些意氣了?”
古代沒有一周之說,五日為一候,三候為一氣,二氣為一節,也就是一個月。一年有二十四氣節和十二個月。這一侯兩頓,幾乎可以說隔兩日就要吃一頓了。
何相的臉幾乎要綠了,剛擡手要說話,何筝就搶先道:“哎呀陛下,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父親,他可是大大的忠臣,莫說一年茹素,便是兩年,只要是為了陛下,他也做得出來的!”
何相艱難道:“筝兒……說的極是。”
“是吧。”何筝說:“父親是真心請願,陛下快快準了吧。”
他滿臉打着壞主意的模樣十分晃眼,方天灼收回視線,道:“那便依相國的意思,朕與大贏,就托付與相國了。”
何冶急忙跪下,“陛下言重,臣,謝主隆恩。”
“退下吧。”
何冶躬身退出營帳,一轉臉就看到何錦華戳着一個烤好的兔子過來,滿臉喜色:“父親快看,兒子昨日的戰利品,特別拿開給您嘗嘗。”
何相暴怒,一把将兔肉拍掉,陰沉道:“從今日起,全府茹素,如有違背,亂棍打死!”
何相謝主隆恩之後退下了,那誠惶誠恐的身影看得何筝差點兒笑出聲。方天灼唇角也難得彎起,側目過來看他精致的眉眼,何筝一跟他對視,笑意就慢慢消失了。
他低下頭看一眼自己抓在方天灼袖子上的手,悄咪咪的縮了回來。
怎麽又跟方天灼獨處一室了啊。
方天灼笑意不減,只是溫和的眸子漸漸陰郁,他單手撐在床上,湊過來吻他。
何筝小小縮了一下,被他一把抓了過去,唇又一次被掠奪,這男人顯然從昨日就在克制,何筝被他強悍的按下去,被吻到幾乎窒息。
“善首……”營帳的簾子被掀開,姜複揚舉着烤好的鹌鹑走進來,将何善首困在身下的男人側目,聲音森寒:“滾出去。”
姜複揚雙腿一軟,掉頭奔了出去,一口氣跑出去好幾米,停下來看着手裏的鹌鹑發呆。
何筝頭暈目眩,但不敢動,不敢掙紮,也不敢推他,方天灼的氣勢像是攜帶着風刃,立刻要将他淩遲處死。
但他死屍一樣的反應卻成功的讓方天灼停下了,這男人臉色陰鹜的凝望着他煞白的臉,何筝又一次,大無畏的揚起兩邊嘴角,讨好的笑。
方天灼按在他臉頰旁的手指收緊,何筝的耳邊可以清楚的聽到他捏的骨骼作響的手指,眼角甚至能瞥到上面爆起的青筋。何筝仿佛繃緊的弦一般發着抖,臉頰旁的五指忽然張開,方天灼壓下心中陰霾,克制的輕輕撫摸着他的頭發,低聲道:“睡那麽久,也該吃點東西了。”
何筝點頭,方天灼重新坐起來望着他,何筝跳下床,飛快的拿起外袍披上,将長發抓出來,淺笑道:“我要不要,把頭發束一下了?”
方天灼伸手,何筝頓了頓,擡步走過去,被他拉到腿上坐下,方天灼嗅了嗅他的頭發,取過發帶為他綁起,眸子落在他脖子上方才弄出來的痕跡上,又一次暗了下去。
昨日春獵因為方天灼的缺席而未曾選出冠軍,但收獲最多的卻毫無疑問是姜複揚,此刻大家三五成群圍成一團,吃的均是自己的戰利品。
何筝跟在方天灼身邊去了大帳。
他的确餓了,肚子裏空空的,但剛才被吓了一波,這會兒食欲其實有些下降。
方天灼在桌前坐下,桌子上還是只有他們兩個,因為是春獵,到處都是肉食,何筝拿起筷子,照例先給他夾,方天灼卻道:“不必顧朕。”
南門良彎着腰上來伺候,何筝只好把那一塊肉夾回來,放在自己碗裏。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驚吓過度,他的胃裏隐隐有些不适,小口小口才能勉強咽下去。
桌上滿滿一桌野味,何筝卻越吃胃口越淺,但方天灼沒有吃好,他也不好放下筷子,于是就戳着碟子發呆。
總覺得繼續待下去,小命堪憂啊。
方天灼顯然在隐忍,但從他這兩日的表現來看,何筝覺得自己随時會被捏碎脖子。
他摸了摸自己脖子,盡管不想,也不得不承認捏死他對于方天灼來說可能就像捏死一只剛出生的小雞仔一樣容易。
方天灼停下了筷子,玉筷碰撞玉盤的清脆聲音讓何筝回過神,他急忙放下筷子,對上方天灼看過來的視線,又一次揚起兩邊嘴角。
這是充滿着真誠、乖巧以及讨好的微笑。
方天灼眯了眯眼睛,南門良向何筝使眼色,何筝只得收起笑容,誠惶誠恐。
“吃好了?”
“嗯,好了。特別飽。”何筝摸着自己癟癟的肚子說。
“下去吧。”
這種好事何筝當然不會拒絕,他站起來立刻朝外走,卻聽他又道:“等等。”
何筝轉回來,被他招手叫回去,溫順的走回來,方天灼凝望着他片刻,道:“把臉遮起來。”
“???”
何筝不敢不從,下意識擡起寬袖遮起臉,只露出一雙剔透的眼睛,試探:“這樣?”
那眼睛漂亮的讓人心髒發緊,方天灼的手不自覺在桌上輕扣,南門良機靈的轉身跑了出去,過了一會兒取了個紗帽過來,“善首先将就着。”
何筝接過來戴在頭上,方天灼看了一會兒,才道:“出去吧。”
好不容易走出大帳,何筝一口氣跑出去好幾百米,扶住一側的樹木大口喘氣,他雙腿發軟,順着樹坐在地上兩只腿還像上了彈簧一樣抖個不停。
“筝兒。”耳邊傳來何錦華的聲音,何筝透過輕紗擡眼去看,用衣袍蓋住腿,道:“幹嘛?”
何錦華在他身邊蹲下來,道:“為何戴了紗帽?”
何筝皺着臉,滿心不爽:“關你屁事?”
何錦華愣了愣,低笑道:“陛下讓你戴的?”
何筝不想理他。
“我能理解他,若是我得了你,定然也不願讓別人看。”他隔着紗看何筝臉部的輪廓,目光癡迷,何筝大怒,突然一腳踢在他肩膀:“信不信陛下割了你的舌頭?”
何錦華被踹坐在地上,索性便坐着了,低笑道:“哥哥脾氣真的變了,不過我知道,你定然舍不得的。”
“我呸。”何筝罵:“你個王八小蛋,如果不是你,我能有今天?!”
何錦華被罵的愣了愣,無奈失笑:“你還在恨我?”
可不是麽,何筝簡直恨的牙癢癢,他簡直想把何錦華生吞了!
不想繼續理他,何筝站起來就走,何錦華跟上他的腳步:“我知道你的委屈,你給我一次彌補的機會好不好?”
何筝突然從地上撿了個石頭,憤怒的朝他砸了過去,何錦華條件反射的躲開,何筝更怒,從地上抓了一把土撲了上去,何錦華猝不及防被喂了一嘴泥巴,急忙握住他的手腕:“筝兒……”
何筝氣到爆炸,一腳踢他腿上,小孩打架一樣瘸着腿推何錦華,後者被後方石頭絆了一下,一下子跌倒在地,何筝惡向膽邊生,不分三七二十一對他一陣拳打腳踢,邊打邊罵:“你還裝!還裝!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我告訴你,你撅屁股我都知道你拉什麽形狀的屎,你個壞心腸的王八小蛋,以後離我遠點兒,離我遠點兒聽到沒?!”
身份有別,何錦華不敢反抗,被他打的極為狼狽。
直到姜複揚過來扯住了何筝:“怎麽了,他欺負你了?”
“你瞎了……”何筝看清楚抓着自己的人是誰,語氣陡然變得溫柔:“嗎……複揚公子聲音好亮,我這一時閃了舌頭,您別放在心上。”
何筝又轉臉怒斥:“快滾!”
何錦華從地上爬起來,抹了抹臉,眉頭緊鎖,想說什麽,最終還是轉身離開了。
他的筝兒,怎麽變成了這樣。
何筝把自己的手腕抽回來,姜複揚默了一下,道:“你……為何戴起了紗帽?”
何筝笑道:“可能因為我見不得人吧,複揚公子這麽跑這兒來了,又想聽兩句好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