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九世(20)
于小溪一個人騎着馬回了營地,韓冰忍了兩天,才小心翼翼問起楚九的下落。
“死了。”于小溪漠然道,也瞧不出是心情好還是不好。
韓冰退回自己的帳篷裏,翻來覆去地琢磨這個死了是真死了,還是什麽別的意思。
如果楚九就這樣再不出現也好。韓冰想着,給朝裏去了折子,直接在法律上将楚九定義成了死人。于小溪重新接任大将軍一職,骠騎營除了作風恢複了幾分血腥暴力外,換将并未帶來什麽其他的影響。
趙毅在龍椅上戰戰兢兢地坐着,後宮嫔妃一茬茬的進,肚子卻始終沒有鼓起來的。衆臣對于小溪的态度也暧昧起來,畢竟如今流着趙家人的血的,除了他和他名下的趙雲,就沒別人了。
而趙雲,經過幾波人馬翻來覆去的查證,證實了是已故的豫王的子嗣。有人請奏早些把趙雲過繼到皇帝的名下,立了太子好好教養,省的被于小溪養成一個小殺人王。
也有人在心裏泣血,若不是趙文的兒子莫名地失蹤了,怎麽也尋不找了,怎麽會萬般籌謀便宜了這個趙雲呢?
沒有人會想到,如今在趙雲身邊當跟班小厮的楚傻,就是失蹤了的李狗。百家宅裏孩子多了,那裏又是于小溪的地盤,誰的手也伸不進去,消息自然也就打探不出來。
五年後,趙毅病重,于小溪親自帶着趙雲,兩人一馬星夜兼程趕回了京。
趙毅在床上,吃力地睜開眼睛,面無表情地看着于小溪。
這個早就被京裏的人知道了身份的前福王之子,在各種勢力的博弈中渾渾噩噩在青寧城當了十幾年庶民的少年,當時他們誰伸出一只都能摁死的蝼蟻之輩,竟會是那個笑到了最後的男人,
可笑啊,可恨。
“這個孩子,是豫王的。”于小溪坦然道。
趙毅咳嗽了一聲,看着那個年幼的孩子,難得笑了笑:“長得和阿瑾小的時候,一模一樣。”
因着趙毅病重,一切的事宜都從簡,三天後趙雲就被記到了趙毅的名下,被立為了太子。而于小溪,被封為了攝政王。
“他們鬥死了我,是我沒本事。可你有,你夠狠,也不顧忌名聲。”趙毅将托孤授命的聖旨交到了于小溪的手上,臉上是快意瘋狂的神情,“他們會後悔的,我在地下等着。”
京城兩萬禁軍,塞外十萬骠騎營,身邊一個年幼的皇帝,這些資本足夠讓于小溪順利的度過了政權交接的危險時刻。京城內外血流如河,于小溪甫一掌權,便将屠殺帶到了朝野,殺得上下皆膽寒不已。
大周在血腥中度過了難熬的一個月,然後意外的,于小溪停止了屠殺,換了一茬人後,靜靜地守着新帝,在太清宮裏為先帝守起了孝。
韓冰接任骠騎營大将軍一職,啓浩入了京,掌管了禁軍。烈焰不肯離開沙漠,于小溪就放了它自由,連閃電都一并留在了塞外,給韓冰做了坐騎。
生活就這樣平穩的、毫無樂趣地過了起來,于小溪怕自己被這平淡的日子養廢了,時不時親自帶個幾百人出去殺殺馬匪、流寇,殺得附近幾個省的治安都好得出奇。
過了兩年,追風病死了。它的年紀也不小了,死的時候,一雙眼睛還撒嬌地黏在于小溪的身上,後者不得已在馬廄裏守了它一夜。早晨的時候,于小溪喂它喝水時,才發現追風就這樣睜着眼靜靜地走了。
于小溪摟着一旁大将軍的脖子,梳理着它不再發亮的皮毛,低聲道:“你是不是也要死了?”
大将軍驕傲地仰起頭,叫了兩聲,以證明自己寶刀未老,還很年輕呢!
于小溪就吃吃地笑了起來,他看着追風,看着它那雙至死都沒有閉上的眼睛。
有一個,也曾用這樣的眼神看過自己,只是當時自己沒有看懂。
人不如畜啊,追風這樣看着自己,自己就留了下來,守着它走完了最後一程。楚九這樣看着自己,自己心裏卻沒有半點漣漪,刺了對方一刀,毫不眷戀地起身走了。
冷心冷肺,任誰來也暖不透,為什麽楚九會喜歡上這樣的自己?
于小溪一陣風似的走進了上書房,把豆芽菜一樣的楚傻抗在了肩上。一旁的趙雲和太傅都呆住了,趙雲愣愣地問道:“攝政王,你要做什麽?”
于小溪呵呵一笑:“去墨城。”
“那你帶着阿傻做什麽?”趙雲站了起來,追在後面不依不饒地問道。
“讀你的書去。”于小溪頭也不回道,扛着楚傻大步流星地走到宮門口,騎上大将軍,沖着聽到消息趕來的啓浩吹了聲口哨,一揮馬鞭出發了。
墨城還是幾年前的模樣,那家醫館已經變成了客棧。于小溪牽着大将軍,大将軍背上坐着一臉菜色被旅途折騰得不輕的楚傻,順着山腳下的路往上走去,停在了半山腰處一間簡陋的土房跟前。
從敞開的大門向裏望去,可以見到院子裏搭了半院子的葡萄架,只可惜現在并不是葡萄成熟的季節,葡萄藤上只有綠瑩瑩的葉子和不起眼的花。
于小溪将馬栓在門邊的一個矮樁子上,擡手把楚傻揪了下來,扔到一旁的推車上。他在院內屋裏走了一圈,沒見到人,就拿了個水瓢喝了兩口甘甜的泉水,然後将水瓢遞給了眼巴巴看着他的楚傻。
大将軍不滿地叫了一聲,于小溪找了個桶,倒滿了水讓它喝了。
有人從山路上走了下來,在門口處停了停,才走進院子,把背上的柴放到了門邊的角落裏。
于小溪正脫光了身子在院子裏沖涼,時不時潑潑一旁興高采烈的大将軍。楚傻縮成一團,在房檐下尋了個地方睡着了。
楚九走到水缸邊,探頭往裏看了眼:“你把水都用完了。”
“你再去打嘛!”于小溪不以為意道。
楚九就拿起擔子,勾起兩個大水桶,認命地去山頂的泉眼裏打水了。他來回兩趟才将水缸重新灌滿,将于小溪脫得滿院子都是的衣服撿起來扔到水盆裏泡着,又給大将軍打了點草來喂了。
楚傻已經睡醒了,呆呆地看着忙活的楚九,趁着楚九擦汗的功夫,擠過去怯生生問道:“叔,有吃的嗎?”
楚九愣了下,疑惑地看了會他,才道:“只有面餅和菜湯。”
屋裏面躺在床上的于小溪懶洋洋道:“包袱裏有半只燒雞和火腿。”
楚九取了油紙包着的肉食來,楚傻聞到裏面的香氣,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楚九摸了摸男孩的頭,進了廚房,開始做晚飯。
飯做好後,楚傻表示自己要留在廚房裏吃,不敢進屋去打擾攝政王用餐。
楚九給他留了份飯菜,端着托盤進了屋。于小溪鸠占鵲巢在楚九的床上睡得正香,楚九把托盤放在桌子上,走到床邊低下頭,愣愣地看着于小溪。
于小溪已經完全褪去了少年時青澀的模樣,身量長開後大概和楚九差不多高了,嘴唇的形狀越發刻薄,顯出淩厲的邊角。
“吃飯了。”楚九低聲道。
于小溪半睜着眼坐了起來,由着楚九給他穿了鞋,慢吞吞走到桌邊坐下來。晚飯就是面餅燒雞配雲腿菜湯,許是因為用的泉水,湯格外的鮮香,于小溪把自己那碗喝了還嫌不夠,将楚九的那碗也給喝了。
楚九便倒了碗水,配着面餅吃着,就和七年前,兩人坐在一起吃的最後那頓飯一樣。
他的神情也和那時沒什麽不同,模樣變化也不大,只是眉眼看着更加柔和了,仿佛一身的棱角都已經被歲月磨平了般,卻又不似上輩子那樣落拓低沉的樣子。
于小溪的眼神落在楚九的胸口,他擡手扯開楚九的衣服,見到對方胸膛上一道淡淡的疤。那是大刀刺入造成的貫穿傷,楚九的背上對應的位置,也該有這樣一道疤。
“你把烏木都用了?”
“只用了一半,的确是有奇效,血一下子就止住了。”楚九咽下嘴裏的東西,回答道。
“還有沒有其他的感覺?”于小溪好奇道。
“不知,可能要再過個十幾年才能看出來吧。”楚九把碗筷收拾好,出去給楚傻收拾了間客房出來,安頓了這孩子睡下,鎖好了門,重又回到了自己屋裏。
于小溪已經把另外一半烏木翻了出來,正在那對着自己比劃着:“我該不該也用了?你是外敷嗎?”
“一半燒成灰外敷,一半捏碎了內服。”楚九道,坐到于小溪旁邊,側頭看着他。
于小溪正要說什麽,油燈一閃,倏地滅了。
“還有燈油嗎?”
“沒了。”
“蠟燭呢?”
“沒有。”
一片黑暗中,于小溪嫌棄道:“窮死你算了。”
楚九笑了笑:“反正我對這熟得很,有沒有亮都沒區別。”
兩人一時就沒話了,在黑暗裏沉默地坐着。
那一劍刺得毫不留情,若不是烏木,楚九已經是個死人了。他在沙漠裏躺了一天一夜,才攢夠了力氣走出來。
“你怎麽把那孩子帶來了?”
“讓你見見,畢竟是你兒子。”
“送他去韓冰那吧,我養不了他。”
于小溪笑了:“看得出來,明天我就通知韓冰來接人。他越長越像趙文,京裏是待不住了。”
楚九欲言又止,半響才道:“若是這烏木真有長生的功效……”
他的話被嘎吱嘎吱的聲音打斷了,于小溪仗着牙口好,把手上拿片木頭當牛肉幹般嚼了起來。
“那你一個人長生也怪沒意思的。”
楚九低聲笑了起來,他伸出手,輕輕地摟住了身邊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耶!完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