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2
高原的四季總是很分明!我能察覺得到春天的溫熱之氣在大地底下蠢蠢欲動的微弱聲響,正如我發現自己身體出現的變化一樣。那是一種在嚴冬裏日夜無休的醞釀和一丁一點的積累之後到了時間就準備要破土而出的力量,不可阻擋,攸關萬物;就像母親常說的,時節到了花自然是要開的,樹自然也是要綠的!
我的身高在迅猛的生長,衣褲上不時會留下一些幹透的小塊斑,起初嬷嬷發現提醒我時我謊稱是在山上牧牛時坐在地上壓上了不幹淨的東西留下的。但是這似乎很好揭穿,她随後用很平淡的口氣對我說,你就要長成姑娘了,以後要自己注意,經常清洗,這沒什麽害臊的!
起初我紅着臉否認,那次又被她提醒幾次後,我也慢慢回到她第一次提醒我時的那種狀态,沒什麽大驚小怪的。這只是我、我們生活中的一件小事。
最近夫人對我越來越好:有時會在我的飯碗裏多加一塊肉,有時會給我一個大大的水蜜桃,有時間了會給我畫上和她一樣的妝容、梳一樣的發髻、穿上她的衣裳。在幫我擦粉時會告訴我哪些胭脂是在長安買的,哪些是西域帶來的。
我第一次看見羅馬人穿的皮鞋是那樣的華貴,那上面着上的紅漆泛着光彩,令人舍不得穿上。還有那纏繞在我脖子上的絲巾,柔軟而光滑,夫人說這是波斯貴婦人最喜愛的款式。
每次穿戴好後她總喜歡對着我上下打量許久,我感到很不自在。似乎夫人很陶醉于把我當作她養的小貓小狗一樣,按照她的喜好從頭到腳改造一番;那只慵懶的躺在絲綢定制的窩裏若無其事東張西望的貓讓我有這種感覺。她一邊操弄一邊看我的眼神,就像在觀察她養在花盆裏的薔薇什麽時候才會開出一朵花一樣,滿是期待。好幾次我都想問她為什麽為我這樣一個下人穿戴她的那些名貴物品,但我始終不曾開過口。
每次穿戴完畢她都會誇贊一番,身邊的侍女紛紛附和,但我并不是特別理解那些話的意義,對我來說,能夠吃飽飯,回到家鄉和家人在一起,就是我最大的幸運。
當然除了夫人,就連集市上的陌生人也開始注意起我來:老爺經常在他家定魚的大叔、還有送豆腐的老張、出入老爺家的不認識的富人......他們用一種算是友善但是有別于正常目視對方的目光有意無意掃過有我的地方,或是在有我的周邊游離幾下之後又回到我身上,開始時我發現了會回望過去微笑以示禮貌,奇怪的是每到這時,有些人會立刻躲閃,而更多的人會用一種讓我感到害怕的淺笑繼續看着我,我不由自主的排斥那種笑意。
所以後來即使發現有人又在盯着我看,我也不敢再順着看過去了,只能裝作什麽都沒發生悄悄走開。
這樣的情況多了,我懷疑是不是因為自己太貧窮穿的太寒酸,從而引來這麽多人的新奇目光,他們一定在背後偷偷的取笑我吧!這讓我感到自卑。但又想:這身衣服我以前也是一直穿着的,沒遇到過這樣的情況,還是我以前不注意呢?
那時起,夫人讓我幹活兒的時間越來越少了。我很不适應,侍女阿紅說我是土包子習慣做苦力了所以才會這樣。
以前夫人從不帶我出街,最近卻常常讓我陪她出去,她出席很多貴夫人的宴會時也要帶上我。同樣,讓我受不了的還有那些慈眉善目衣着華麗的婦人,她們也喜歡上下打量我然後問夫人有關我的情況。每到這時我就更自卑了,我恐怕一輩子也穿不起她們身上的那些名貴衣物。我只得将頭壓得更低,找個時機默默走開。
在她們的處所,我第一次見識到除了那雜亂喧嚣遍地都是商品的集市之外,在潔淨而明亮的閣樓裏穿着耀眼的華服、帶着暧昧笑容輕聲呢喃的場所也會讓人沉醉。這對于我來說就像小時候祖母第一次帶我去集市采購時的那種恍若看到一個游樂世界的新奇。有區別的是這裏要講究得多:那随着音樂吟唱的歌姬、那被鮮花裝點的房間、還有那揮發在空氣中的陣陣葡萄酒香......無時無刻不在告訴你,這一切都是具備了財富與身份的人才能夠進入的場所。
也不知道過去了幾天,我開始想念山上的時光。我喜歡勞累時血液極速流淌的聲音,坐下來待那馥郁的和風吹來,然後高歌一曲。
晚上躺下時,我把我近來的困擾告訴嬷嬷。在這裏我也只能告訴她了。
她起先自顧自的忙這忙那,一聲不哼的縫縫補補。看她不回答,我以為她不想聽我說這些事,正想睡去時,她深深的嘆了口氣然後問我:
“娜啊!你父親送你過來的時候聽沒聽他說你要在這幹幾年活兒啊?”
我連忙回答:“四年!”
“四年!那就是說今年年底你就可以回去了!”說着她緩緩起身,拿着手上正在縫補的衣物站起來走了幾步然後打開房門,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向外環視。然後又關上回來拉低嗓子繼續說,“記住,你不要等到年底,你在這幹到秋季,你父親過來領完秋季工錢後你就找個時機,拿上自己的衣服從山裏跑回家去,知道嗎?”
看她一本正經的樣子讓我感到害怕,我急忙問:“嬷嬷,怎麽了?”
只聽見“噗”的一聲,房裏的油燈被她吹熄了。在漆黑中她接着說:“孩子,嬷嬷見過從這被送走的孩子不少,但像你這樣标致的小可憐兒還真沒幾個,你知道夫人是幹什麽的嗎?她那些貴重的物品都是哪來的?是長安平康坊的老婆子們送的,她專門為那些老婆子收羅這兒附近長得标識的小女娃,等到了年紀,就送去那兒調教伺候達官貴人,為她們賺錢。嬷嬷本不想管你這檔子事,但是看你經常采果子給我吃,又懂事,我于心不忍......”
聽她說完,我的心髒好像快要跳出胸膛一樣,噗通噗通的狂跳不停,我緊緊的抓住她的衣襟,生怕就在這時突然有人沖進來把我一把抓走。
容嬷嬷所說的話讓我想到村裏的柳姐,她就在長安平康坊,在村民口中她是一個很低賤的女人,不受任何人歡迎。
“孩子,你知道自己長得多麽無與倫比嗎?現在這小城裏的人都在議論說,你以後肯定會轟動長安,冠絕亞洲。哎!女人吶!長得太好可不是什麽好事啊!”
“嬷嬷!我怕!......”
說着我就要哭出聲來,嬷嬷一把捂住我的嘴巴:“別出聲!記住明天當作什麽事兒都沒發生一樣該幹嘛幹嘛,知道嗎?別讓老爺夫人看出來,也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剛才說的話,到時候悄悄溜掉她們也拿你沒辦法。對了,夫人知道你家住哪了沒有?”
我壓着聲音哭着說:“我父親帶我到這來的,我不知道她們知不知道我家住在哪!”
“哎!估計都知道了,除了家裏你有地方可以去嗎?”
“沒有!”......
嬷嬷的話,解開了我對這段時間夫人的突然殷勤和人們投來奇怪目光的郁結,我既害怕又無助,那一夜,是那樣的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