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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6)

啊!”

絕不能讓他倆碰面。

他不停催促,好像迎面而來的,并非一個深情款款的回頭浪子,要是拿着斧頭要來砍他們的歹匪暴徒。

于知樂扭頭就走。

她一走,景勝旋即恨恨咬牙,沖上前去,拼上全力擋在了嚴安面前,像要進行一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搏鬥。

陌生男人的阻攔,讓嚴安不明其意。他本身就急,幾番越不過去,只能眼睜睜看着女人漸行漸遠。

嚴安窩火不已,也開始推景勝。

“幹什麽啊!”

見這兩人一副要幹仗的架勢,周忻明和林岳,一人拉住一個,才把他倆分開。

“別拽我!放開!”

景勝對着空氣拳打腳踢,已然臉紅脖子粗:“唱民謠的!我告訴你,于知樂是我的!你別想碰她一下!信不信我讓你酒吧明天就倒閉!歸處是吧,我讓它哪來回哪!”

“還有,”他兇神惡煞:“我他媽真的比你高!”

“這是誰?”嚴安偏回頭,指着景勝問周忻明。

周忻明也在狀況之外:“……朋友,”他朝景勝,一臉尬色:“你幹嘛啊,別鬧!鬧什麽東西!這也是我酒吧,第一天別這麽搞啊。”

周圍已經有路人停下,感興趣的圍觀。

“行了哎,祖宗,那女的已經走了,”林岳放低聲音,安撫這只哇呀呀激動得不行的瘋狗:“走都走了,你不也放心了嗎?再說你那女的掉頭就走,明擺着不喜歡這男的。給忻明面子,咱們不吵了,一會就回去。”

景勝聞言,不再掙紮,撣開林岳的手,好好站回地面。

他猛一下拉好已經堆出皺褶的上衣,回嚴安一記刀眼,而後離開原地。

當晚,于知樂沒有回陳坊,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

洗完澡,擦幹淨頭發,她走到自己的吉他旁,把它掉了個身,好久沒調弦,也沒保養,也不知道現在彈起來會怎樣。

打量一番,于知樂把它放回原處,拉開旁邊的吉他盒拉鏈。

她從裏面取出一只小布袋,拉開口子,把其中的一張紙拿了出來。

是張發黃的信紙,只疊了一道。

于知樂拿着它坐回床上,展開來看。

小小的小片,上頭只寫着寥寥兩句,純黑的硬筆字,已經被時光傾軋得有些泛糊。

六年前,她讀到這封信的時候,嚴安早在千裏之外的火車上,把她一個人撂在了這裏。

她知道他早有遠行追夢的打算,她也曾一遍遍請求他,帶她走,她早已經不想留在這了,留在這個地方。

她一定很乖,絕不拖他後腿。

很玄吧,也許人生在世,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那會的她,面臨着奶奶的奄奄一息,危在旦夕,也必須接受着愛人的不告而別,銷聲匿跡。

嚴安走後,奶奶也去世了。

這個一向憐愛她的老人,像是知道她在計劃一場出逃,把房子交給她,從此禁锢了她全部的妄想。

而她能把命都給他的男人,她的老師,她的愛人,從此也杳無音訊。

她根本不想再找他,是死是活,她也懶得再記挂。

直到前年,春天,張思甜給她看了一個視頻,問她,這是嚴安吧?

她瞄了眼,哦,還真是他。

“對不起,

我帶不上你,我也照顧不好你。”

于知樂寧願他別回來。

她把信揉爛,一擡手,精準地抛到了床尾的垃圾桶裏。

于知樂仰回床上,突然感覺到全身心的放松。硬板床,卻沒緣由的軟。

就在此刻,頰邊的手機震了。

于知樂撈起來,掃了眼屏幕,一個本地的,陌生號碼。

頓默片刻,于知樂把它按斷了。

沒一會,手機又震了起來。

于知樂接起來,仍躺在那,音色也有些浮:“喂,哪位?”

那邊寂靜幾秒,響起一個極其輕微難辨的聲音:“是我。”

根本猜不出是誰,于知樂追問:“你哪位?”

“我啊,我。”不報大名,只給差不多的回複,唯有分貝大了點。

于知樂聽了出來,是景勝,他的嗓子有着幹淨清爽的質地,像退潮後還留有水汽的卵石。

她懷疑他擁有一億個手機號碼。

但不知為何,于知樂松了口氣,因而也不排斥他的突然來電:“什麽事?”

那邊回:“不知道,就想打電話給你。”

于知樂不再說話。

良久,景勝咋呼着聲問:“喂,你挂了嗎?”

“不會秒睡了吧?”他又自己給出另一種猜測。

于知樂回了一個字:“沒。”

景勝輕嗯了聲,有些正式道:“想和你說個事。”

“沒興趣。”于知樂立刻回。

“……”

那頭一下子急切了些:“和你有關系,你一定要聽!”

神神叨叨的,于知樂回:“你說。”

電話裏的人,咳了一聲:“你不要和那個唱民謠的複合。”

“……”就這個?

她的沒反應,換來了對面的劇烈掙紮:“別又想挂電話!你挂了電話就代表你默認,答應我不跟他複合!”

“……”

于知樂眯了眯眼,直面頂燈的姿勢已讓她瞳孔有些幹澀。

她對着手機說:“我不跟他複合,但也不會考慮你。”

她在想,她還要跟這個人,把話講得多清楚多直白,才能讓他知難而退,別再這樣死纏爛打。

卻不料,對面的語氣完全不帶受挫之意,只回:“哦,沒關系,再見,晚安。”

所有詞蹦完,他嗖一下挂了通話。

于知樂把手機放下,不知為何,她隐約覺得,方才景勝最後道別的語氣,帶着一抹得志的笑意。

☆、第十五杯

挂了電話,景勝把手機端端正正放回枕邊。

他側了個身,一動不動盯着陷在床褥裏的黑色手機,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然後翻回去,唰一下把被子蓋回頭頂。

他悶在裏頭悄無聲息地笑,像只不斷顫動的大白蠶蛹。

這麽自嗨了一會,景勝猛地掀開被子,深吸一口氣,跳下床,趿上拖鞋就去了廚房。

開冰箱,拿出一瓶冰水,回沙發,大口大口喝。

喝夠了,把水瓶架回茶幾,景勝急促地呼了一下,大喝一聲:“爽!”

心緒稍緩,他倚回沙發,雙手拿着手機,打開一個名叫“寧市經濟頂梁柱顏值扛把子”的微信群。

開始咯嗒咯嗒打字:

「老子談戀愛了」

來自,一個在當地最英俊的人。

群裏一片安靜。

景勝又發了個/酷的表情。

依舊安靜如雞。

林岳看不下去了,出來挽尊。

就發了一行一看就巨讓人反感的“……”,還不如別挽。

景勝繼續樂颠颠發消息:你們有這麽喜歡過一個女人嗎?我他媽現在好興奮完全睡不着。

林岳:……/擦汗

周忻明好奇了一晚上:誰啊,今晚那女的?

景勝:對啊。

周忻明:哪來的?模特?個子看着挺高啊。

景勝:不告訴你。

景勝:是我的。

林岳:我他媽想退群。

周忻明:什麽女人這麽厲害?

周忻明:老嚴追着跑,把你也弄得跟情癡似的,以前把妹子也沒見你在群裏吆喝過。

景勝:那些女的能一樣嗎?

林岳:怎麽不一樣?

景勝:哪裏一樣?我看見她們一點都不高興。

林岳:……你不高興你去看她們幹嘛?

景勝:以前眼瞎。

林岳:原來真有人瘋起來連自己都罵。

景勝不理會他的嘲諷,轉而發語音,話裏的喜不自禁幾乎要漫出來:“當真說啊,我一看見她就好高興,她跟我多說兩句話,我也好高興啊,一想起她就笑,我現在就這樣,就這會,跟你們說話這會,我都在笑,日,不知道瞎幾把笑什麽東西。”

三秒後,“SCC林岳”修改群名為“別理景弱智,弱智會傳染”。

景勝:……

景勝:滾。

算了,他自己一個人慢慢開心去。這種感受,這群沒有真愛的下半身動物不會懂。

第二天一早,于知樂回到蛋糕店。

今天要做好幾份雞仔餅幹送到城裏一間幼兒園,當做小朋友新年活動的獎勵。

張思甜拌好了粉面,把它們一股腦倒回流理臺上,于知樂當即擄高袖子,用手腕內側一點一點地和壓着。

張思甜在一旁攪拌着糖霜,挂心昨晚的事:“知樂,你昨天……去那了嗎?”

于知樂頭也沒擡:“你去了嗎?”

張思甜揮手笑笑,不經意在半空散下細碎白面的粉痕:“沒啊,我想給你們留個二人空間呢。”

于知樂微微颔首:“我去了。”

“見到他了嗎?”張思甜追問。

于知樂答:“看見了。”

張思甜不由停住手裏動作,把精神集中到友人與舊愛的進展上:“然後呢。”

于知樂把面團翻了個面:“沒了。”

“啊?”

“嗯。”

有些惋惜的氣聲和輕描淡寫的回應,結束了這場令于知樂有點心理排斥的對話。

用保鮮袋一一裝好揉過的面團,把它們全部丢進冰箱,于知樂回頭,瞟到桌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用毛巾擦幹淨手,她把手機拿高看,是一條短信。

點開。

來自一個沒有保存過的號碼。

「于小姐,一起吃早餐嗎?(景勝)」

稱呼尊重,标點恰當,末尾處還特意用小括弧标記下自己的姓名,生怕別人不知道是他發的。

又來了……

他是不是讀不懂有關“拒絕”的任何涵義。

于知樂抿了抿唇,瞄了眼此刻時間,AM.09:32,真“早”。

她當即點開輸入欄,敲下“不吃”兩個字,回過去。

不想還沒把手機丢回原處,那邊又飛快地來了消息。

彩信。

一張照片,一行話。

于知樂蹙眉,點開來,照片裏,是一桌比酒店自助餐看上去還豐盛的早點,有鮮豔的蔬果沙拉,有焦香的牛角面包,烤腸蛋燒、牛奶燕麥自然不在話下,還備了幾小碟醬菜作陪。而景勝本尊,就坐在這一大片的早點後面,遠遠舉着叉子沖鏡頭笑得異常爛漫。

至于文字內容,依舊一股子賤勁:「哦,那只能看着我吃了」

于知樂删掉這兩條消息,把手機放回外套兜裏。

她想,他再敢發一條過來,她就把他拉黑,哪怕他真有一億個手機號。

見張思甜糖霜攪得差不多了,于知樂彎腰去櫃子裏找食用色素:“要什麽色?”

張思甜思考了幾秒,答道:“黃——還有棕,紅,要做小雞嘴,唔,黑的眼睛,差不多了。”

借着光,于知樂仔細挑選着她需要的顏色,一瓶一瓶把它們往臺子上撿。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又膽大包天地抖了一下。

于知樂咬了咬後槽牙,放開指間的色素瓶,再一次掏出手機。

果然,還是景勝發來的。

「這張照片是一個女人幫我拍的」

手機還在她掌中震個不停,短信接連往外跳:

「別多想」

「是家裏保姆」

「我還是你的」

……

無言以對。

于知樂長呵一口氣,把屏幕按黑,重新将手機扔回桌上。

“你笑什麽啊?”朋友突然隔着流理臺問。

于知樂極快揚眸,對上她困惑的面孔。

笑?

她剛剛笑了?

可能也注意到了于知樂眼底同樣的疑惑,張思甜很肯定地磕下巴:“對啊,你剛才笑了一下啊,就看手機的時候。”

她也甜絲絲地笑了,猜測:“有什麽好笑的段子嗎?”

于知樂愣住,回想之前,也許,就幾秒前,她大概真的不自知地彎了下嘴角。

——因為那幾條很會給自己加戲的莫名短信。

于知樂斂色,再一次回望張思甜時,她臉上已恢複到清淡的神态:“沒什麽。”

下午一點左右,在店裏用了份簡餐,于知樂拿上張思甜包好的所有小餅幹,準備送往目的地。

張思甜跟在她旁邊交代:“幼兒園地址發你微信上了。”

“嗯。”女人順手取下挂鈎上的頭盔,往外走。

“騎慢點,注意安全。”每逢外送,她都要這樣叮囑兩句。天天如此,臺詞也不帶變的,但那份溫馨感,還是一如往常。

“知道了。”于知樂拉開門,頭頂鈴铛碎碎響,伴着她一道浸入日光。

“別跟四個輪子的搶道!”張思甜還在門裏喊着。

于知樂微微一笑,稍稍回頭,剛要和她揮下手裏的東西表示聽到了,但馬上,她的動作僵在了半空。

同時凍住的,還有她的神情。

因為她無意瞄到了一個人。

一個男人,就站在拐角一株散盡了葉的樹邊,幹枯縱橫的枝杈把陽光各碎了,盡數撒在他身上。

他靜靜地打量着于知樂,眸色深深。

嚴安。

于知樂垂下手臂,視若無睹,回到機車邊,不費力地跨了上去。

男人快步走過來,停在她車前,眉心微蹙,并不掩飾自己的焦急:“知樂,我們談一下吧。”

于知樂插鑰匙,拇指按上啓動鍵,機車随即發動,她握緊了左右把手:“我現在沒空,讓開。”

說話的時候,她筆直而堅定地看着他,沒有心虛,也無所畏懼。

張思甜在屋裏看到了門外的突發狀況,匆匆趕出來,望望嚴安,又望望于知樂:“不如我送吧,反正今天沒訂單了。”

“不用。”于知樂推拒的态度,像一只無形的手,把她那些多餘的念頭一下子擋去了很遠的地方。

“我開車過來了,”機油在轟隆,嚴安紋絲不動:“你要去哪,我送你過去。”

“真的不用了,”于知樂牽了下唇角:“回去吧,別影響我工作。”

“于知樂。”他喊她全名。

“嚴安。”她還了同樣的叫法。

只是,一個很是焦灼不定,一個已然隐隐動怒。

就在此刻,外套兜裏的手機綿綿不斷地震了起來,于知樂翻出來,瞥了眼。

于知安。

她弟。

猶豫幾秒,于知樂接了起來,那邊男孩子唯唯諾諾地叫她:“……姐……”

一聽就是犯了大錯的态度。

“怎麽了?”她問。

“對不起,姐。”于知安的語氣依然輕忽忽。

“直接說,別來這套。”于知樂冷回去。

“你來福康大路。”于知安說。

“我開了齊凱的小面包車,”他吞吞吐吐:“撞了人車,人家車主現在要問責。”

“姐……你快來啊——”男孩子在哀求,聽上去快哭出來了。

于知樂無言,挂了電話。

真是奇了。

太陽底下,于知樂的皮膚開始由內而外的滲出冷意。

她掃了眼嚴安,突地有種龐大的疲憊感,像亂拳般掄在了她身體上,胸口上,腦袋上,硬生生發疼。

了不起,他不說一聲地走,驟不及防地回來,除去一貫理直氣壯的态度,還不負期待地,又為她送來了一場災禍。

她知道,和他沒關系,可怎麽辦,她還是忍不住想誇一句,他真的很了不起。

“知樂。”嚴安還在叫她。

他憂心忡忡,不斷注視她。因為接完這個電話之後,女人的眼眶逐漸浮上了一圈古怪的紅。

之所以說它古怪,因為她的眼神,并不關乎感動、悲傷之類的任何字眼,而是仇視,無能為力,坍塌前的那一點在強拗的倔氣。

這讓他想起了,幾年前那個,他到現在仍在懷念和抱歉的小姑娘。

即使她就在眼前,從神色到面容,也長大了許多。

“讓開。”她語氣平靜,是爆發的前奏。

張思甜關心電話的內容:“誰打來的?”

于知樂沒答話,只是把餅幹盒子遞過去:“有點事,只能你去送了。”

“沒問題的,你忙你的。”張思甜忙不疊接回自己手裏。

于知樂旋動油門手柄,制造出更加震耳欲聾的咆哮,像一頭時刻要沖出去撕咬的黑狼。

嚴安依舊站如磐石。

張思甜左右為難,不知勸哪邊,但內心的天平還是偏向朋友。

她跟着勸男人:“嚴哥哥,你讓她走吧,她是真有急事!來日方長,有事以後還能再商量,不是嗎?”

她感覺到了,二十多年來,于知樂的情緒變化,她比誰都清楚。

嚴安輕輕嘆氣,讓開了身,同時也道了句:“我陪你去。”

回答他的,只有呼嘯而去的尾氣。

一路絕塵,于知樂抵達福康大道。

這是一條出城下鄉到她們鎮子的必經之路,用不算好走的石子鋪出來,兩邊栽着并排松木和廣袤田野。

她又給了于知安一個電話,很快找到出事地點。

于知樂把車剎在路邊,于知安朝她小跑了過來,一臉愧疚和悔意。

他後邊還跟着齊凱。

兩個瘦不溜秋、差不多高的少年,一塊氣喘籲籲地停在于知樂面前。

“怎麽了?”于知樂問。

“我要死了,”齊凱揉揉發紅的鼻子:“我爸過會估計要來打我了。”

“你們誰開的車?”于知樂穩着心緒問,她記得齊凱有駕照。

齊凱答:“于知安開的。”

“……”

聞言,于知樂一把揪住于知安領子,惡狠狠瞪他:“你沒駕照你開什麽車!”

于知安深知是自己大過,連連求饒:“姐——對不起啊,姐,我以為在大道上開沒事的,大道上車本來就少啊,我去年過年也開過,也沒出事。”

他渾身顫巍,連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

心堵得不行,于知樂倒吸一口氣,松了手:“被撞那車呢。”

“在那,”齊凱怯怯往後指:“我車也在那。”

他生怕于知樂遷怒到自己頭上,畢竟是他的小面包。而且知安姐姐又兇,還會些拳腳。

不遠處,一個三岔口,停着一輛很是氣派亮堂的黑車。

可能就這個轉角,齊凱的三菱碰上了那輛車。

拐彎讓直行,是最基本的道理。于知樂迅速在心裏作出判斷,擺明是他們這邊負全責。

“姐,他們在打電話了,”于知安如大難臨頭,嗓音在發顫:“肯定要叫交警,怎麽辦?”

“不叫交警怎麽辦?”于知樂辨認出了那車的型號,那麽大張臉,還有隐隐閃動的銀色小翅膀标志。

無照駕駛,有保險也不給報。

歐陸的一個大燈,到底需要多少錢置換。

這些問題于知樂想都不敢想,但她必須面對,她雙手插兜,對那邊揚了揚下巴,呵斥:“走啊。”

該罰罰,該賠賠。

只能如此。

像有了依靠,像來了根救命稻草。兩個少年一左一右,都跟上她。

車邊那個,身穿西服背對着他們打電話的男人,也回了身。

于知樂微微眯起眼,她覺得這個人,有點面熟。

也是此刻,那輛賓利車的後座窗戶,降了下來,玻璃後,慢慢露出一張俊朗白淨的面孔。

于知樂不由放緩步子。

不知道是因為認出了這個人,還是他那一臉格外驚喜燦爛的笑容,在日光下看,着實有些晃人眼睛。

☆、第十六杯

“下午好啊。”

車裏的男人未攏起一分笑意,甚至還打了聲招呼,語氣輕快,像掉下去又彈起來的果凍。

齊凱和于知安心生疑惑,相互對視一眼。

不知這位剛被撞上的年輕老板是真不置氣,還是僞裝成了笑面虎。

于知樂瞥了瞥他,徑直繞過去,找到車那邊的西裝男。

車裏人立馬跟着挪位置,換到了同一邊那個,能看見她的窗口。

“你好。”她叫宋助理。

宋助理回身,一下便認出這張讓自己主子魂牽夢萦了好一陣的臉,本來還焦慮的神情變得吃驚,他禮貌回道:“于小姐,您好。”

說這話時,還不自覺地屈了點上身。

見西裝男的态度這般卑躬,兩個少年面面相觑,越發不明所以。

“喂,你怎麽不跟我說話?”車裏男人扒着窗戶叫嚣,很是心理不平衡。

于知樂垂眸掃了眼他直勾勾黑亮亮的眼仁兒,依然不語,只轉頭對于知安招了下手。

少年忙跑上前去,低下頭,認錯的姿勢先擺好。

“剛才是他開的車麽?”于知樂問宋助。

宋助理颔首:“是啊。”

“道歉。”于知樂聲音凜然。

“剛剛……已經道過了……”于知安解釋。

宛若未聞,于知樂擡手,猛得按住弟弟後腦勺,把他整個人壓得更低:“好好跟人道歉。”

她手心極涼,觸得少年周身一顫。

像頭頂千斤,于知安下巴快磕進脖子肉,他嗫嚅着:“先生,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于小姐……”宋助不太明白:“這是?”

于知樂抿了抿唇:“他是我弟。”

宋助訝異地瞪了瞪眼。

此話一出,車裏人根本坐不住了,旋即開門出來。

手一揮攆開助理,自己取而代之,站到于知安和坑着頭大氣都不敢出的少年前面。

“這你弟?”他擡了下下巴示意。

“嗯。”于知樂回。

“親弟弟?”

“嗯。”

景勝飛快眨眨眼,出人意料啊。

“小孩兒,”景勝叫于知安:“讓我看看。”

啊?于知安不太懂他的意思。

“頭,擡起來,給我看看。”景勝微微蹙眉。

于知安聽話地仰臉,把五官完全送到他視野裏。

景勝正色,瞥瞥他,又瞥瞥于知樂,來來回回好幾次,作比較。

這個過程中,他眉心逐漸舒展,末了,唇邊已勾出一抹蔫壞的笑。

他換上一種很新鮮,很感興趣的腔調問于知安:“你是她弟?”

知安不太敢直視這位大佬,只好聲好氣承認:“我是。”

景勝又偏眼看向于知樂 :“你是他姐?”

雖然不是很明白他反複确認這層關系的舉動,于知樂還是淡淡“嗯”了下。

呵。

景勝忍俊不禁,露出一整排小白牙,似乎親歷着什麽相當有趣的奇遇。

呵呵。

他又樂了兩下,還是有聲版。

于知樂:“……”

于知安:“……”

宋助:“……”

齊凱:“……”

集體默然,因為他沒來由的,嬉皮笑臉的反應。

感受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無聲尴尬,景勝握拳覆到唇邊,咳了一聲:“沒,沒事,我不是真想笑。”

——明明話裏的笑意兜都兜不住了。

“就是……”

“覺得很奇妙。”他強行為自己圓場,眼角仍彎得很磊落。

是挺奇妙。

宋助在心裏附和,但老板啊,你是不是應該好好管理下自己的表情。

你現在一點也不像一個将要問責的車主啊。

而是一個放學路上不小心被暗戀女生的單車前輪蹭到小腿的碰瓷傻鳥。

這車可是幾百萬的賓利啊。

喂。

“唉,怎麽就撞了我車呢,”景勝摸了摸下巴,故意擺出一副為難模樣:“這可怎麽辦。”

于知安繃着背,拿不準他的态度,但他依稀察覺到,面前的男人和姐姐似乎有點淵源。

“該賠多少,我們會賠的。”于知樂說。

景勝看她:“你賠?”他低哼,一點都不掩飾話裏的輕視:“沒那麽好賠,你弟車有保險嗎?”

于知樂說:“不是他的車,”頓了頓:“他沒駕照。”

“沒駕照?”景勝訝然。

“姐——”于知安登時滿臉臊熱。

于知樂斜睇他一眼:“怎麽?”

于知安不吱聲,羞愧難當。

景勝上下打量鹌鹑一般的弟弟兩眼:“沒駕照還敢開車,膽子比我還大。”

“小子,我很欣賞你啊。”他感慨着,不知是褒是諷。

于知樂也不再多言。

陽光下,幾個人,兩輛車,都靜悄悄的。

景勝站了會,對後面的宋助攬了下手。

宋助走過來,詢問他什麽事。

景勝望向于知樂,眼光直接,嘴裏卻在吩咐宋至:“給劉隊回個電話,讓他別派人過來了。”

“啊?”

“不用他們賠錢了,”景勝揚着唇,笑眯眯:“誰讓他們運氣這麽好,撞的人是我。”

聞言,于知安詫異擡眼,在想碰上什麽狗屎運。

卻見這位有錢老板,一直盯着家裏姐姐,滿臉要使壞的笑。

他有了點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坐賓利的小老板就開口,提出另一個條件:“讓你姐幫我幹活抵債吧。”

他揚了揚下巴,挑着眉毛,毫不心虛,更無愧色。

幹活?

能幹什麽活?

于知安有點懵,繼而血往腦袋奔湧,他完全不能接受他把歪主意打到自己姐姐頭上。

他知道姐姐相貌生得好,被這種小開看上的可能性很大,可他打心眼裏不願這樣,就因為他一個人的過錯。

于知安雙頰熱乎乎的,憋了一會,突地梗起脖子叫嚷:“你別找我姐做那種事!她不是那種人!今天都是我的責任,你找警察來抓我,吃牢飯都行,反正你別讓我姐做那種見不得人的勾當!她還要嫁人的!”

話落,直接被于知樂扇了下頭:“嘴閉上。”

于知安抽抽鼻子,立即噤聲。

“說說看,什麽活?”于知樂利爽地開始和他商議。

她知道家裏的經濟狀況,已經無法再負擔一筆巨額的車禍賠償,弟弟沒兩天就得返校期末考,她也不希望這事導致他挂科,影響學業。而且這段時間,她大概摸清了景勝的性子,外強中幹,他不敢貿然要求她做那些出格的事情。她也清楚他現在對她興趣很大,借着這份人情緩一緩,也能讓家裏喘口氣。

她有自己的考量,眼下最好的處理方式,只有這個。

“于知樂你幹嘛!?”弟弟急得直呼她全名:“你別犯賤。”

“我犯賤?”于知樂輕輕笑了:“上了大學每個月三千塊錢都不夠,有事沒事哭窮,拿着媽的血汗錢去伺候我們沒見過一面的小姑娘,要說犯賤,于知安,我比不上你千分之一。”

“我說了不用,不用你幫我!”弟弟眼圈發紅,又惱又恨。

“你真有本事就別再問家裏要一分錢,”于知樂直接兇回去,她已怒到極處:“沒本事就給我閉嘴,別再闖禍!”

景勝濃眉豎起,好端端的怎麽吵成這樣。

“幹嘛?”景勝打斷他倆,瞥了眼這個已經開始簌簌掉淚的小子:“哭什麽,我讓你姐幹嘛了?”

“讓她陪我睡了?”

“我說幫我幹活,就是被我幹啊?”

“年紀才多大,把人想那麽惡俗。”

“我是那種,有錢又高雅的人,懂嗎?看你這傻逼樣子。”

景勝很高雅地爆了個粗口,單手插兜,籲了一口氣,嫌棄地看向別處,眉心微緊,小聲嘀咕:“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全他媽以為自己是烈士。”

于知樂心煩意亂,定了定情緒,她問:“說吧,要我幹什麽?”

見她神色有緩,景勝偏頭示意了一下身邊的車,調侃着稱呼她:“于老司機——幫我開陣子車。”

“怎麽樣?”他勾了一邊唇角:“不過分吧。”

沒料到是這個要求,于知安停下抹淚水的手,一時有些發愣。

于知樂問:“多久?”

“再議。”

“随叫随到麽?”

“再說。”

“需要全天待命的話,我可能沒辦法幹別的工作。”

“我說了再說。”景勝有點不耐煩,這女的怎麽這麽事兒逼?他哪能馬上就想好,公司拟合同簽合同還得花時間。他這會腦子光顧着興奮,壓根沒空思考。

于知樂不再說話,回歸沉默。

“行了,”景勝對宋助勾勾手:“你在這等着,過會4S店人來了,讓他們直接把車拖走。”

“就說,不小心撞了樹。”他環視一圈:“随便找棵不順眼的說。”

“嗯。”宋助立馬聽命。

景勝又瞄了眼悶頭不語的于知安:“不哭啦?”

男孩僵了僵身子,嗓音若蚊:“謝謝……”

他冷哼:“要謝就謝你姐,我可沒幫你,走吧。”

景勝又看看縮在邊上圍觀了老半天的齊凱:“你們把車開回去。”

“哎!”少年趕忙點頭,回頭就想鑽進自己的小面包車裏,回去拜拜菩薩。

“站着,”景勝叫住他,問:“你有駕照的吧。”

齊凱撓頭憨笑:“我當然有的。”

“哦,”景勝做出很刻意的欣慰臉,點點頭:“你倆一塊回去,快走。”

快點滾,全滾,礙眼。

于知樂身邊的任何男性,哦不,除了他以外的任何男性,都很礙眼。

有個疑問在宋助心中萦繞頗久,此刻他終于忍不住問了出來:“景總……我去4S店,兩孩子開車回去,你呢。”

“我當然跟我的新任司機走啊。”他大言不慚回,神速把自己代入了新角色。

宋助:“……”

景勝一臉煞有介事:“我本來就跟徐鎮約了時間談事,必須去陳坊一趟。”

又望向遠方白茫茫的天,口氣頗為焦灼:“結果都耽擱這麽長時間了。”

嘆氣,再嘆氣。

狀似很着急。

于知樂看他兩眼,啓唇道:“走吧,我送你回鎮子。”

☆、第十七杯

景勝跟着于知樂,走到她機車邊上。

于知樂回過頭看他,他就猛一下別開臉,眺望渺遠的山巒。

“怎麽了?”于知樂問。

“沒啊,沒事。”景勝輕描淡寫答。

憋笑真他媽比憋尿還難。

于知樂又輕飄飄掃了他一眼,取下挂在車把手上的黑色頭盔,遞到他面前,沒說話。

景勝瞄瞄她手裏東西,問:“你不戴嗎?”

“就一個,拿着。”于知樂把手往前送了點。

景勝雙手一直插在兜裏,沒吱聲,也沒接。

見他悶那不動,于知樂壓低聲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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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方宇,是孤兒,是重生者,地心世界就要入侵!我會修煉,我想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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