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喪屍愛人(七)
打人事件後,又過了半年,孩子們對于這對兄妹的觀感也好了很多,主要原因是程喬晉在課堂上的突出表現,以及于橙的不哭不鬧。
于橙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情況,她一生病,程喬晉的焦躁感是有目共睹的,但孩子們看着程喬晉懷中那安靜的嬰兒,比對其他哭鬧的孩子,那好感度是不斷往上蹭的。
在程喬晉和于橙逐漸習慣孤兒院的生活時,這天,來了一對中年夫婦,他們想要收養一個男孩子。所有孩子都聚集在一間教室裏,那對夫婦在上面看,看到長得合眼緣的孩子便叫上來問幾句話,孩子們也很習慣這種模式,這種時候表現得特別乖巧。
程喬晉抱着于橙站在最後面,對這一幕毫不關心,兩眼直盯着于橙的臉,于橙一個巴掌貓在程喬晉臉上,程喬晉又笑了。
這個毫不作僞的陽光笑容,被那對夫婦捕捉到了,他們喊了程喬晉上來,在一衆孩子們羨慕的眼光中,程喬晉面無表情的走了過去。
那對夫妻問了程喬晉許多問題,院長奶奶還補充了這男孩已經跳級到四年級,智商很高,這對夫妻對程喬晉頗有好感,言談之中似乎想收養程喬晉。
他們原以為程喬晉懷中的嬰兒只是孤兒院的孩子,正要叫程喬晉把于橙放下跟他們出去走走聊聊時,程喬晉主動開口問:「你們是想讓我當你們的兒子吧?那我妹妹怎麽辦?一起去嗎?」
那對夫妻愣了,他們轉頭詢問院長奶奶那女嬰的狀況,得知病弱、眼盲時,他們的臉色也不大好看,那個先生斟酌了言詞,跟程喬晉說:「我們家只需要一個孩子,兩個孩子太多了,所以無法把你妹妹一起帶去,而且她不是你親妹妹吧,留在這裏也會有人照顧她的。」
程喬晉眼神銳利的直視那名先生,他說:「我不會跟我妹妹分開。」他又轉頭看向院長奶奶,深深一鞠躬,低着頭說:「院長奶奶,我以後會更努力念書和工作的,請不要把我趕出孤兒院,我想和妹妹待在這裏,拜托了。」
程喬晉的腰一直沒有擡起來,那對夫妻和程喬晉就僵在那裏,他們和院長講了幾句話就走了,院長奶奶嘆了一口氣,走到程喬晉面前。
院長奶奶說:「知道他們是誰嗎?他們夫妻都是大學教授,年紀大了,想找個男孩養老,如果你跟着他們,未來的前途一定一片光明。他們剛剛還說,如果你回心轉意再打電話給他們,他們願意收養你。」
程喬晉彎着腰,聲音悶悶的,「意思是如果我抛下妹妹,他們就還要我?」
院長奶奶有點氣悶的說:「什麽抛下妹妹,我們會照顧她長大,而你也會有更好的前程,為什麽要這麽倔強?」
程喬晉擡起身子,眼睛對着院長奶奶,他眼眶泛淚的說:「院長奶奶,我不能沒有櫻櫻,而且只有我把櫻櫻放在心上,誰會像我一樣給櫻櫻把屎、把尿,還在乎她的心情,陪她玩耍?院長奶奶,我以後會更認真念書和工作的,拜托您讓我留在這裏。」
院長奶奶搖搖頭,「你這孩子啊,也不知道未來是好是壞的。我沒有要趕你走,既然你不願意離開,就待着吧。」
其他的孩子們自然也目睹了這一幕,有些孩子羨慕于橙有個好哥哥,更多的是罵程喬晉不識相、傻瓜、自讨苦吃。程喬晉聽到也不在意,依舊按部就班的生活。
又過了半年,程喬晉升上五年級,他還是一樣抱着于橙去上課,不同的是于橙可以簡單走幾步路了,孤兒院可以看到的一景是,于橙手往前伸,一步一步往前踉跄的走,程喬晉在前方一步,哄着于橙慢慢走,每當于橙走累了,往前撲到程喬晉的懷中,兄妹兩人都會笑的很開心。
孩子們給這對兄妹取了新綽號,就叫「傻瓜兄妹」。
某天,文叔帶着熱牛奶來孤兒院探望程喬晉和于橙,兄妹二人來到會客室,程喬晉熟門熟路的把牛奶的蓋子打開、插上吸管,讓于橙捧着牛奶瓶喝。
文叔每個月都會找一天來看這對兄妹,不過今日的文叔臉上特別哀戚,程喬晉大咧咧的問:「文叔,你怎麽哭喪着臉,心情不好嗎?」
文叔有些自嘲的說:「叔叔的女朋友嫌棄叔叔沒有錢,跟叔叔分手了。」
程喬晉歪着頭問:「你怎麽會沒有錢?」
文叔說:「叔叔做生意失敗了。」文叔看着于橙喝的很開心,臉上也勉強露出一個笑容,他伸手摸摸于橙的小腦袋,又說:「叔叔要去別的省重新打拼了,這一兩年你們可能看不到我,這是叔叔的一點錢,拿着給櫻櫻治病吧。」
程喬晉看着文叔拿出來的一小疊錢,并沒有伸手去拿,他說:「文叔你留着吧。我們月考第一名可以要求一個願望,我請王醫生每三天就來看櫻櫻一次,櫻櫻的病好很多了,文叔不用擔心。」
文叔把錢硬塞到程喬晉手裏,「只是來給櫻櫻看診當然花不了什麽錢,這錢你拿給王醫生,叫他給櫻櫻開好一點的藥。」
程喬晉聽了以後就沒再推辭,三個人坐了一個小時後,文叔就離開了。
文叔一走就是二年,彼時,程喬晉十歲,于橙四歲。
而程喬晉準備去念國中了,上學時間從早上七點到下午五點,程喬晉聽到後苦惱很久,他坐在地上抱着于橙,頭很輕地靠在于橙的小腦袋上,叽叽咕咕地說:「哥哥不想去上學,如果有人欺負你怎麽辦,如果你病了哥不在怎麽辦,哥一想到你孤伶伶的待在這裏,哥就好擔心你。」
于橙摸了程喬晉的臉,親了程喬晉一下,她說:「哥好好上課,不要擔心我,櫻櫻會照顧好自己的,如果有人欺負我,櫻櫻會跟院長奶奶說。」
程喬晉只能無神地說好,兩個人清楚的知道,只有讀書能夠改變他們的人生,而且程喬晉的資質如此好,更是不能耽誤了。
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于橙的身體好了許多,程喬晉才稍微放下心。
程喬晉不在的日子,于橙覺得日子過得特別慢,以前程喬晉總是會在她耳邊叽叽喳喳的,現在四周很安靜,空氣也很沉悶。
于橙經常摸着牆壁到處走來走去,安靜的待在教室裏會讓她覺得自己逐漸死去,那種腐爛感,即便是病弱的她也想擺脫。抱持着走路即是鍛鏈的想法,于程散步的時間非常長。
孩子實在太多了,保姆阿姨管不來所有的孩子,再加上全年無休的照料,保姆阿姨的精力有限,于程的亂跑激不起一點水花,于程便鎮日待在戶外,沿着程喬晉以前帶着她的方向,走了一遍又一遍。
眼睛看不見,其他感官變得更加靈敏,于程覺得自己可以聽得很遠、嗅得更深,她的皮膚也變得敏感,她可以感覺水分凝結在她的手臂上,也可以感覺鳥飛過時帶來的空氣波動。
于橙不用拐杖也可以走得很穩,如果按照日常行走的路線,還可以小跑步。她可以自己換衣服、上廁所、吃飯和度過所有的時光,保姆阿姨和院長奶奶也頗感欣慰,贊嘆這對兄妹真的很讓人放心。
正當于橙享受着一個人的時光時,保姆阿姨來喊她有人來看她了,于橙慢慢走去會客室,就聽到文叔的聲音。
文叔說:「今天只有櫻櫻在啊,聽說小晉出去上學了,櫻櫻很寂寞吧,文叔回來啦,以後會常常來看櫻櫻的。」文叔的聲音聽起來很輕快,他還拿了一瓶牛奶放到于橙手中。
于橙用四歲孩子的口氣跟文叔聊了一下午,知道文叔是做生意成功了,有了一筆不錯的資金,又回來這個城市。
于橙好奇的問:「文叔以後要做什麽呀?」
文叔語帶神秘的說:「櫻櫻知道電臺是什麽嗎?」于橙當然知道,但她搖搖頭等文叔解釋。
文叔解釋了一番後,又高興的說:「文叔以前就想開辦一個電臺,這次文叔一定會成功的,到時候櫻櫻就可以在收音機裏聽到文叔的聲音了。」
于橙狀似懵懂的點了頭,語氣弱弱軟軟的說:「文叔一定會成功的。」
又過了三年,程喬晉十三歲,即将上高中;于橙七歲,也要在孤兒院裏上課。
于橙學點字學得又快又好,學鋼琴也學得很好,唱歌也非常好聽,于橙甚至主動說要工作,她說她可以串珠珠。孩子們就可以看見于橙睜着無神的眼,手卻不馬虎,像是能夠看見似的,一顆接一顆的串。
某天,一個三歲小男生在教室裏面哭,于橙走過去擦了擦他的眼淚,哄他幾句,他還是一直哭,于橙便說:「辰辰知道姐姐看不到吧?讓姐姐摸摸你的臉,姐姐就可以把你畫出來呦。」
辰辰呆住了,還哽咽着說:「我不相信,你騙人。」
于橙把手放到辰辰臉上,先摸額頭,一路往下摸,邊摸邊講:「辰辰有細細的小眉毛、愛哭的小眼睛、扁扁的小鼻子還有嘟嘟的小嘴,臉圓圓的,嗯,熱呼呼的小耳朵。把畫筆和畫紙拿給姐姐,姐姐畫給你看。」
在于橙摸辰辰的臉時,辰辰就不哭了,他蹬蹬的跑走,又繃繃跳的把紙筆拿回來,于橙先畫了一個輪廓,再小心的把五官畫上去,完成後,辰辰拿着畫看了好久,口氣驚訝的說:「櫻櫻姐姐畫的好像,這就是辰辰啊!我要拿給院長奶奶看。」
院長奶奶看到時也很驚訝,其實畫得沒有多像,只是那五官都長在應該在的位置,而不是一團塗鴉,院長奶奶憐惜的摸了摸于橙的手,說了句:「櫻櫻是個好姐姐啊。」
于橙當天被許多孩子圍住,摸了很多臉龐,畫了很多畫,不過沒有一張真的像那些孩子,但孩子們還是樂此不疲,他們覺得于橙非常厲害。
下課回來後的程喬晉看到孤兒院裏滿是拿着畫紙晃來晃去的孩子,好奇的問怎麽回事,孩子們看到程喬晉紛紛湧上來說:「這是櫻櫻姐姐畫的,櫻櫻姐姐摸摸我的臉,就可以把我畫出來,櫻櫻姐姐好厲害的。」
程喬晉看着十幾幅圖畫,氣的臉都歪了,他推開一群炫耀的小蘿蔔頭,沖去寝室找于橙。程喬晉下課時,于橙總是在寝室裏面等他。
寝室是二十個孩子一間,于橙和程喬晉睡在最裏面,于橙睡下鋪,程喬晉睡上鋪,程喬晉跑到下鋪裏,一伸手就把于橙抱進懷裏,委屈的說:「為什麽不先畫哥哥,哥哥真的好難過,誰對櫻櫻最好,櫻櫻不記得了嗎?」
于橙吧叽一聲,親在程喬晉的臉上,程喬晉停住了二秒,又繼續新一輪的抱怨,于橙不厭其煩的親、再親、又親,親了十幾下,程喬晉才停了下來。
于橙這才說:「辰辰一直哭,我才陪他玩,哄哄他。那畫一定歪七扭八的吧,我随便畫畫的,哥哥不要傷心,櫻櫻以後一定會把哥哥畫的最像。」
程喬晉說:「說好羅,要把哥哥畫的最像、最好、最帥,要把哥哥放在心裏,一筆一劃的畫。」
于橙作了很多保證,才哄好吃醋的程喬晉。
幾天後,辰辰拿着糖來找于橙玩,他還告訴于橙他要有爸爸、媽媽了。于橙高興的問他是誰,辰辰說是大學教授。
辰辰的發音并不标準,于橙聽到的是「搭學叫素」,但她很快就反應過來又是那對父母,幾年前要收養程喬晉,被程喬晉拒絕後,收養了孤兒院裏另一個男孩子,不過一起生活半年,竟然把那男孩子退回來了,理由是不堪教養。
現在竟然要收養辰辰?于橙摸着辰辰的臉,聽着他傻傻的說話聲,心裏也不免為他擔憂。
被退回來的男孩叫做紀辛,直到現在他都還沒緩過來。聽說他還沒被收養前,個性也算活潑開朗,但回來後變得陰郁、不愛理人,不管院長奶奶怎麽問他,他就是不說發生什麽事情。
于橙牽着辰辰往院長奶奶的辦公室走,于橙貼在辦公室側面窗口下偷聽,覺得有趣的辰辰也學着于橙貼在牆壁上。
院長奶奶問這對夫妻說:「你們二位幾年前收養過紀辛,後來紀辛他性情大變。我想問一下當年到底發生什麽事情,為什麽紀辛會變成現在這樣?」
那位女士咳了幾聲,姿态略顯高傲的問:「我們現在是要收養辰辰,跟紀辛有什麽關系?」
院長奶奶态度平和的說:「兩位想收養,我們當然很歡迎。但辰辰年紀很小,如果之後又被退回來,對他的發展很不利。我們既然收容了辰辰,自然對他未來的父母有過問權,我想請教兩位的教育和養育方針是?」
那位女士似乎想破口大罵什麽,她先生拉住了她,禮貌的說:「我們都是教授,教養孩子的方式你不必擔心,我們自然會好好對待辰辰的。」
此時于橙聽到一陣腳步聲從遠處傳來,一路來到院長奶奶的辦公室前,碰的把門撞開了,院長奶奶驚呼:「紀辛你做什麽?」
于橙的耳朵貼的更緊了,她甚至把辰辰抱起來,一大一小貼在窗口處偷聽。
紀辛喘了幾口氣才說:「不能讓他們領養任何一個孩子,孩子會跟我一樣發瘋的!」
那名女士斥責的說:「紀辛,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一點長進也沒有,說的什麽胡話。」
紀辛看着那名女士,恨恨的說:「你有病,你老公為什麽不把你送去精神病院,你憑什麽可以當大學教授,還不是在家裏虐待孩子後,神清氣爽的換張臉出去當正常人!」
那女士的手都舉起來要打紀辛了,她先生抓住她的手,有些冷淡的對紀辛說:「話不可以亂講。」
那女士忽然有些瘋癫的說:「我對你多好啊,給你吃飯,讓你念書,還買新衣服給你,你有什麽好不滿足的?」
紀辛大聲的反駁:「你正常的時候當然很好,你不正常的時候呢,把熱水潑到我身上、拿針刺我、不讓我吃飯、瘋狂罵我、把我關在房間裏,你還把我壓在水槽裏想讓我死,你有病,你是神經病!」
那女人的表情很詭異,她忽然朝紀辛沖了上來,像是要掐住紀辛,她老公從後面抱住她,還一直叫她別鬧了,那女人卻喊着:「我要掐死這個小兔崽子,他不該活着的,他該死,讓他去死!」
她老公逼不得已把她打昏了,跟院長奶奶道了歉,然後神情複雜的看向紀辛,他說:「叔叔和阿姨對不起你。你阿姨這兩三年好了很多,我才想着帶她來收養,現在看來她還沒好,叔叔就帶她回去了。聽說你這幾年過的很糟,把那些事情都忘了吧,好好過日子。」
紀辛雙手握拳,全身發抖站在原地,眼淚也流了出來,他盯着那男人說:「我原本以為被收養會改變人生和命運,我是真的把你們當成爸爸、媽媽的,結果你們對我做了什麽,你們對不起我,現在還想禍害其他的弟弟,我不許!」
那男人把他老婆抱起來,丢了一句給紀辛:「忘了吧。」又跟院長奶奶說:「收養辰辰的事情就算了,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
男人走出辦公室時,就看到于橙牽着辰辰站在門口,他頓了一下,若無其事的經過他們,走了出去。
辰辰疑問的看了那男人,又看向大哭着的紀辛,又看着安慰着紀辛的院長奶奶,最後他拉了拉于橙的手,問于橙說:「叔叔不要辰辰當他的兒子了嗎?」
于橙蹲了下來,跟辰辰說:「紀辛哥哥曾經當過那個叔叔的兒子,但是那個阿姨欺負紀辛哥哥,你看紀辛哥哥哭的多傷心,如果辰辰去他們家,也會被阿姨欺負噢。」
辰辰盯着紀辛,嘴裏咬着一根手指,他有點害怕的說:「辰辰不要叔叔當辰辰的爸爸,辰辰要留在這裏。」
于橙把辰辰抱進懷裏,她溫柔的說:「辰辰不要傷心也不要害怕,以後還是會遇到好人的。」
于橙聽着紀辛崩潰哭泣的聲音,又對辰辰說:「紀辛哥哥以後也會遇到好人的,就像姐姐遇到小晉哥哥一樣。」
辰辰似乎不是很懂,但他忽然手彎成喇叭的形狀,朝紀辛吼:「紀辛哥哥不要哭,櫻櫻姐姐說你以後會遇到好人的,辰辰也會遇到好人的。」
紀辛的哭聲瞬間止住了。
于橙覺得十分尴尬,她露出小心翼翼的表情,舉起右手對着紀辛「嗨」了一聲。
紀辛看着門外的一大一小,一張充滿打氣和鼓勵的表情,另一張則是尴尬又羞赧的表情,紀辛擦了擦眼淚,露出一張久違的笑容。
他時隔多年後的第一句話是:「看來我已經遇到好人了。」